我坐着在家门口的门石边上等着母亲归来的那段学前岁月,是在一片模糊了的懵懂记忆里,那年,灶火房厢房外的庭院里溜达着的孵蛋老母鸡“咯咯哒”的叫午声就滞留在了那个沉昏着的春日午后。
那时候的我还小,还小的我常年地跟着在隔门闲聊着的奶奶身旁,初起的晨午曦阳,透着窗台边外芭蕉林下的那层层的窗纱绿,就直直地透闪在光影斑斓的东厢房地面边上。
奶奶常年地坐守在老屋低矮的水井屋门石边上,这儿有她习惯常来聊天的妯娌们。奶奶们不来串门的响午里,奶奶便索然地蹲坐在水井屋的门石边上,眺望着远处的归家村口,那一片茫茫的垌野尽头,曈曈的春日正归来在迷离的远方岭岗上。
不远处春光旖旎的新绿池塘面上,一条条出水的鳙鱼“哗哗”地滑开了轻暖的池水面,片片地驰飞在了青荇儿浮动着的层层碧波荡漾间,像是衔着满屏春意归来的春燕子,飞驰在了无边的春幕里。一阵阵地晨午轻风拂来,片片“唧唧”的池蛙浅吟悄然地生起在绿意盎然的青草池水面,像是飘行在春日里的一曲轻歌弄笛,惊扰了一池刚归来的晨午清梦。
哥哥们上学的学校就座落在我们家门前不远处的池塘边上,透着学校围墙边外那片郁郁葱葱的桦树林间,学子们琅琅的读书声就飘行在了那个春日晨午的学堂间。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我就木然地呆坐在那年那月的那个书窗台边上,听着教室里传来的先生的谆谆教诲,沁人的书香像一缕升起的唱晚炊烟,缠绕在了整个静谧的晨午课堂间。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那一个晨午间,我坐守在教室窗台的边外,望着远方垌野上的春草迷茫,越发地思念起了每日里早起而离开了我的母亲来。
好在到了过午时分,赶田的母亲终于归来了。忙完了家里家务活的母亲把刚剥离出来的苎麻丝全取了出来,晾晒在了屋子庭院前的竹竿子上。下午时母亲没有去地里干活儿,趁着天气的晴暖,跟着父亲,纳补在了清幽的东厢房门石边上。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春日的庭前溪水潺潺地流过了我们家的门前,我跟着母亲晾晒完了最后的一杆苎麻丝后,便一头地扎进了春日的胡同巷子里。
成片成片的苎麻丝儿迎着风儿轻轻地飘摇在了一排排的竹竿儿上,摇曳生姿,像是风日暖下的一幅幅舞动着的布帘,风熏在午后的闲散时光里。
我约好了阿金阿琼姐妹俩一起穿梭玩耍在其间,那个晴午,在母亲身旁的我快乐地像是一只春日里的灰喜鹊,“吱吱喳喳”地呼晴在绿翠喷涌的绿叶枝头。
“奶奶奶奶!”我们向着坐在水井屋门石边上的奶奶招摇着。
奶奶乐呵呵地看着我们。
玩累了的时候,我们便一头坐到了水井屋的门石边上,围着奶奶要奶奶给我们讲些好听的故事。
奶奶露出了漏风的牙口,含糊不清地跟着我们叨念了起来。
“暖和的春天要来了,池塘里的冰雪融化了。青蛙妈妈睡了一个冬天,也醒来了。她从泥洞里爬了出来,“扑通”一声地跳进了池塘里,在水草上生下了许许多多黑黑的圆卵来。
春风轻轻地吹过时,太阳拂照着地面。池塘里的水越来越暖和了。青蛙妈妈生下来的卵,慢慢地都活动了起来,变出一群大脑袋来,它们呀是长尾巴的蝌蚪,在水里游来游去,可快活啦!
……
小蝌蚪们游呀游呀,正好碰见一只大金鱼,他们连忙着追上去,“妈妈,妈妈”的叫着。
金鱼笑着说:“我不是你们的妈妈, 你们的妈妈有两只大眼睛,你们到前面去找吧!”
小蝌蚪们听了金鱼的话,又继续向前游去。他们看见了一只大螃蟹,就迎上去,叫着:“妈妈,妈妈!”
…………
小蝌蚪们游了过去,细细地看着,心想:她就是我们的妈妈。于是,他们一齐叫了起来:“妈妈!妈妈!”
青蛙妈妈低头一看,高兴地说:“好孩子,你们已经长大成青蛙了,快跳到妈妈背上来,到岸边上去吧!”
小蝌蚪们听了,高高兴兴地跳到荷叶面上,蹲坐在青蛙妈妈的背上。青蛙妈妈带着他们,一蹦一跳地,向着岸边跳去……”
那一日的午后,大伙儿散去后,奶奶静静地蹲守在水井屋的门石边上半寐着眼神,午后的阳光儿透过了层层的枝桠缝隙儿,直直地投射在岭南庭院斑驳的旧墙根上。
半寐中的奶奶睁起了眼睛来,看着不远处水渠边上捣腾着的爷爷,奶奶想起了当年嫁给了我爷爷时的那个曈曈春日,也悠悠地念起了离开了家乡时的那个春水古渡头来。
“双螺未合,双蛾先敛,家在碧云西。别母情怀,随郎滋味,桃叶渡江时。
扁舟载了,匆匆归去,今夜泊前溪。杨柳津头,梨花墙外,心事两人知。”
后来,奶奶便生下了父亲和我的叔叔,再后来,便有了我的姑姑们。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
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经历了改朝换代的爷爷和奶奶,也等来了自己的垂垂老矣。
后来的姑姑们早早地嫁了人,自打叔叔进了城后,偌大的岭南庭院里,就只住着我们的一家子了。
“当年哦,你们的爷爷呀,是衙役里的一名传达兵,在一次的例行检查中呀立了军功,你们的爷爷呀便用奖赏来的三百斤稻谷把我娶进了你们家的门。”
奶奶总是嫌弃着她那专爱干活儿却从不爱搭理她的爷爷,有事没事时就总爱在一旁地跟我们念叨着。
念叨到了最后,奶奶说着说着便自个儿的唱了起来。
“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莲塘背,割韭菜;韭菜花,结亲家;亲家面前一口塘,打条鲩鱼八尺长;大头拿来熬汤食,尾巴拿来入学堂;入个学堂四方方……”
奶奶念叨着的是她的那个娘家。奶奶曾告诉过我们,她的娘家就住在一处宽敞的半坡面上,一道道青石铺成的巷子把邻里八方串连了起来,小的时候大伙儿还在巷头的村路出口处挖出了一口波光潋滟的开阔池塘面来。奶奶常常地告诫我们,不知道她家门前的那口宽大的池塘还在吗?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说着说着时,奶奶竟暗自神伤起来。这个的时候,我便知趣地离开了,兜兜转转间,竟又回到了庭院门前的那棵风清日暖下的相思树下。
我在相思树下沁凉的青石板面上惬意地躺睡了下去,满屏的午后清风拂来,离离的阳气生满在了灼灼的午后庭院间。黄莺儿枝桠间的嘤嘤鸣啼像是春日下的催眠曲儿,我在迷迷糊糊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我来到了一处从未到过的陌生村落。村落里有成片成片的绿色田园,一排排精致的小屋子,四季不灭的桂花园,清澈见底的青草池塘,岸边上还有成群成群的鸡鸭牛羊……”
正当我茫茫然不知所措时,恰好邂逅了刚从外边归来的少年母亲来。
那日,年少的母亲正跟在我那从未谋过面(外公在母亲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的教书匠外公的身后一路地从学校里归来,母亲蹦蹦跳跳着跟在了外公的后边。当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母亲不经意地回过了头来,仿佛是前世里的约定,母亲看到了因迷道而彷徨不知所措的我。母亲转过了身子,来到了我的跟前,缓下了身子来,低下头来轻声地叩问着我,像是慈母般那般地呵护着我。然后母亲带领着我穿过了那道狭长的村边小巷,越过了那一片茫茫的村间陌野,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父亲的身旁。
奶奶就坐守在老家水井屋的门石边上,仿佛正等着我们的到来,只是不见了一旁的父亲。我却像是个刚归来的孩子,扭扭捏捏着跟在了母亲的身后。来到了家的门前时,母亲像极了久未归家的主人一般 ,轻轻地叩开了老屋那道曾是熟悉的旧木门。门开了,许久不见了的父亲从门里边缓缓地走了出来,久久地伫立在门前,跟着母亲长长地凝望着,仿佛早已在等着我和母亲的归来。那一刹那,仿佛我们曾经来过,仿佛我们又从未离开过。
门前的庭院外正坐着我的三个哥哥们,那一年的我们家的庭院边上蔷薇花开,远处布谷鸣涧,池塘边上荫柳疏疏。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正当我仍沉迷在迷迷糊糊的睡梦里时,耳畔旁忽然传来了一阵阵窸窸窣窣来来回回的脚步响,像是母亲灯火床头下的轻声呢喃,回荡在了那个连绵不绝的春日午后。迷迷糊糊的意识里,母亲似是正护守在我安睡下的床头边上,又仿佛穿行在我睡梦中东厢房风日暖下的廊道里。
午后的过堂暖风正熏熏地拂过了老屋的过道回廊,四合厢院里的天井屋瓦上空忽远忽近地传来了春日燕子归来的“啾啾”婉啼,一阵地呢喃过后,“啾啾”的午后啼鸣停落在了那个风清日暖下的老屋厅梁上。
我试着挣扎着从恍恍的梦境里醒来,却依稀又来到了另一个梦的轮回里,在那个悠悠的村午午后,桦树林的那一头,布谷鸟“布谷布谷”的嘤嘤啼鸣就生成在了那个午后潺潺的涧溪流水间。
“布谷布谷,春日种麻咯!”
仿佛是水井屋旁坐着的奶奶春日庭午那悠长的呼唤。
“阿明阿明,起来回家咯!”
又似是另一头春日里母亲风中那绵长的召唤。
我彷徨着,挣扎着想逃离,惶惶恐恐下又坠入了另一个生成的梦境里。
梦里,我回了那一年那个春日下的曈曈晴午,经过了家门口的庭院前时,看到了那日正风华卓约下的母亲,衣着一袭的洁白长裙,像是一只轻盈在风中的春燕子,纷飞在了无边的春日里。母亲在正好的年纪里,邂逅了少年归来的我,那一刹那间的重缝,像是轮回了三千年。
那日,水井屋的边上坐着奶奶,岭南的庭院里有母亲捣腾着,父亲吹笛在春日下的老屋东厢房里,过午的廊道边上坐着我们的一家子。
一旁稻草垛下的青草坪儿上,叫蛋的老母鸡正咯咯哒地逃离在了春日无边的岭南庭院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