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里的第一缕阳光缓缓地叩开了春日岭南的晨午大门的时候,窗台边上布谷鸟那嘤嘤的婉转鸣啼把我带回到了那个曦阳初起的晨午桦树林间。揉了揉惺忪的朦胧睡眼,沁人的拂堤清风便扑面而来,柔柔地拂落在我初醒的脸颊边上,像是一汪柔滑无骨的涓涓泉水,在春日树荫下的草甸间无声滑过,风起的桦树林就哗啦啦地摇曳婆娑在归家的村口小路两边。推开了老屋的旧窗帷时,沾染了无边春色的轻盈柳絮正摇曳生姿在金光闪闪的朝日曦光中,像是一排排风中舞动着的只此青绿,轻盈地摇曳在柔柔的二月村边地头。窗台边外池鸭那曼妙的游姿就卓约在清风荡起的层层碧波绿涌里,像是一曲春日曦阳下的踏歌归行。一幅晨午的炊烟袅袅就静泊在一片碧绿蓝天下的粉黛墙瓦间,像是一抹天地下的时空留白,徜徉在了那个曦阳初起的二月岭南庭院里。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突然间,隔壁的厢房中传来了母亲那久违的歌谣声来,飘行在了那个悠悠的春日晨午间,刹那间,一种电光石火般的震撼感顿时涌上了心头。
我赶忙着跳了起来,隐隐厢房的那一头正坐着我的母亲,母亲就倚坐在旧厢房窗台的那一头,像儿时那般似的,在那扇昏幽的东厢房窗台下,呀呀学语的小妹妹正酣睡在了风清日暖下的晨午里。我突然间明觉了过来,在历经了百千的寻越后,历尽千山万水,我终于在一九八五年的那个春日里醒来。
跑出了旧厢院的门口时,爷爷的水井屋仍在,父亲母亲的东厢房也还在,一缕透闪的崭新阳光儿从旧窗沿的边外挥洒了进来,暖暖地照洒在了一九八五年的那个岭南厢院的春日晨午里。
我的心底处一下子敞亮了起来,在兜兜转转了几十年后,重回到这里时,蓦然的回首间,仿佛一切仍在昨日,我们从不曾离开过。
庭院里春阳正好,墙院外微风不燥。来到了奶奶坐着的那棵大树跟前时,仿佛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幻境里,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幕倒放着的流光画影,一幕幕似曾熟悉的人流在我的跟前匆匆划过。而我那慈宁的奶奶,在时光的匆匆回幻里,仿佛从不曾这般的祥宁过。
奶奶的身旁早早地聚满了一群前来听讲故事的人们,这些人似乎是些旧时相识,又仿佛在某个记忆里依稀遇见过。
“说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旧时村落里,我们的千金山麓底下,那一年,村子里遇上了百年一遇的人间大旱 ,人们到处去求神拜佛,雨却一滴都没下……”
“后来村子里来了个叫冯四公的人,冯四公走到了村子的中央,只把手中的皮鞭儿往地面上一插,一口咕噜咕噜的井眼便拔地涌起,甘甜的泉眼灌溉了千亩的良田。
后来呀,不知从哪儿来了一条恶龙,住进了村子的泉眼里,自此洪水便浸漫了整个的村落。于是呀人们又请来了冯四公,用铁链锁住了恶龙,从此,村子里便享来了太平。”
奶奶的故事里讲的是我们村子中央的那口百年老井,从我记事起那口老井就屹立在村子的正中央,静静地静躺在淳古岁月的传说里。
奶奶自打嫁过来之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我们家,陆陆续续地十几年里,在我们的这个小家庭里,我的奶奶跟着我那爷爷共同生育了父亲叔叔还有我的三个姑姑们。
“永定河 出西山
碧水环绕北京湾
卢沟渡 摆渡船
渡走春秋渡秦汉
金中都 烟云散
留下古桥写江山
元明清 七百年
卢沟晓月照大川……”
那时候,我的母亲是个戏迷,每每的重大节日里,村子里都要排上一晚的地方戏。
每年的二月社日节是村子里外嫁的姑姑们回娘家省亲的日子,这一天的早上,母亲同着婶婶们早早地便来到了村东头前的戏台边下排起了戏来。
虽然一年一度里的灼灼春日仍没有如约到来,可是和暖的晨午曦阳早已生成在了远方的岭岗上,夹着早春里带来的片片和煦暖风,婶婶们一个个披红挂绿着起舞在了那个戏台前的树荫底下,赫然的回眸间,人群中发现了我的母亲来。
“镌刻好 每道眉间心上
画间透过思量
沾染了 墨色淌
千家文 都泛黄
夜静谧 窗纱微微亮
拂袖起舞于梦中妩媚
相思蔓上心扉
她眷恋 梨花泪
静画红妆等谁归
空留伊人徐徐憔悴
啊 胭脂香味
卷珠帘 是为谁
啊 不见高轩
夜月明 此时难为情
细雨落入初春的清晨
悄悄唤醒枝芽
听微风 耳畔响
叹流水兮落花伤
谁在烟云处琴声长……”
这似乎不似我记忆中慈宁的母亲,顿时对看戏便没了兴趣,想着想着时便茫然了起来。
于是我便起了身来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便来到了一片风清日暖的桦树林下。
我便坐到这片桦树林下发起了呆来,整整的一个上午,我就独自呆坐在这片茂密的桦树林下,看着天上的流云从头顶上片片地飞过。
那是一九八四年的一个秋日晨午,就是在这片桦树林下,当鹞鹰飞过了村野上空的时候,我入了学。
我们的教室被安排在了一处有着长长连廊的泥砖连房的房子中间,青瓦盖成的连片廊屋,夯土筑成的光洁地面。
老师第一次走过了我的新书桌前时,我轻轻地喊了声“老师”,这一声“老师”的回声,绵长地回荡在了八四年的那个秋日晨午里。
老师翻开了书本页儿,沙沙的书香气便漫卷了整个昏昏欲睡的秋日晨午校园,自此,我的心便安在了这片桦树林边的这一片连廊教室里,在那个阳光正好的秋日晨午,教室里老师们的谆谆教诲放飞在了那年那个书香漫卷的课堂间。
“泉水泉水你到哪里去?
我要流进小溪里。
溪水溪水你到哪里去?
我要流进江河里。
江水河水你们要到哪里去?
我们都要流进海洋里……”
下午的时候,三个姑姑都回来了,走进自家大院门口的时候,四姑姑那声嘶力歇的辩解声就远远地飘传了过来。
我那远嫁外地的四姑姑天生口吃,为人却极好面子,每每多与人争论。我走进了旧时庭院时,看到了四姑姑正端端地坐在了院子的正中央,头上戴着一顶时髦的棉绒帽,活脱脱的一副老干部学派。
由于姑姑们约好了晚上一起去看戏,奶奶早早地在灶火房边上忙碌了起来 。当我拐进了父亲住着的西厢房旧门口时,看到了父亲正读书在了那个风清日暖下的午后窗台边上:
“抛掷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筹。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
唯余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
父亲读了几年的书本,却比寻常人多了几分的意气,这于当时的那个年代 ,却是一段特立中的独行。
天色很快地暗淡了下来,姑姑们也早早地看戏去了,月亮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爬上了窗台边上的屋檐角,静静地照洒在庭院前这一片光洁的地面边上,我在迷迷糊糊的睡意里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已是夜半,天空上依然是繁星满天,只是床头边上不见了父亲母亲,一阵天地间的祥宁过后,隔壁的草房子里突然传来了姑姑们一阵细细碎碎的夜下絮语。
一种久违了的安全感瞬时袭遍了我全身,我试着挣扎起来,夜空下姑姑们的絮絮呢语却愈行愈远,仿佛飘行在我独行的梦境里,又依稀远行在那遥遥的天际边。
月正好,夜也正好,此时的我却已睡意全无。我来到了那个曾是熟悉无数的窗台边下,看着天外那遥遥的一天星月,想起了小的时候小姑姑未嫁时也曾抱着我,看月在那个遥遥的星空下。
“阿明阿明,快快长大,长大当官,回来看娘……“
此时的小姑姑仿佛正在某处偷窥着我,就躲在那个多情的月光底下,我试图着去找寻姑姑时,兜兜转转着却寻不到跟前。
等着我想起要问起了父亲母亲来时,白天里伴陪着我的父亲母亲也突然不见了,一时彷徨无助的我爬上了高高的望月旧窗台,等在了儿时的那个星空下,迷迷糊糊里,一曲离歌在那个夜空下缈缈地飘传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 让我遇见了你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春天里
不知道为什么 让我爱上了你
在这个错误的时间世界里
我其实有很多话要对你讲
但原谅我不能说的太明了
你是否也会感受我这心碎的感受
你是否也曾在梦里梦到我
在冷冷的黑夜里哭泣
分不清眼泪和雨滴
慢慢的淋湿了 我为你写的每一首诗句
在心里面默默的想你 掩饰不住的委屈
只为了那一声我爱你
在无尽的夜空看星星
猜一猜哪一个是你
猜到了你要对我眨眼睛
想要把你拥入怀里
你却变成流星
消失在这茫茫的天际……”
枕着清冷的月色我在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过去,迷迷糊糊的睡梦里,母亲似是来到了我的床头边,默默地坐守在我的床头边上深情地看着我,尔后,母亲告诉我她们就要回去了。
我舍不得母亲的离开,我告诉母亲,在历经了千辛万苦的百千次寻觅后,我终于来到了一九八五年的这个春日里。
就这样的,母亲一直地坐守在我的床沿边上陪着我睡去,一直到了后半夜,母亲还似儿时那般似的,给我唱起了歌谣来:
“黑黑的夜空月低垂,
点点的繁星照窗台
高高的竹楼十八座
你落在我的梳妆台
虫儿飞
虫儿飞
飞进我的梦中来
虫儿飞
花儿睡
天作帐帷地当床
摘得星辉十八箩
一箩萤窗下
一箩高阁台……”
月过了三更后,夜已沉沉睡去,鸟雀咕噜咕噜地护窝在别月的枝头,此时的天地下一片祥宁,隔壁的草房子里却再也听不见姑姑们前夜里传来的窃窃私语了。
可我仍挣扎着不肯睡去,我怕睡去后,恍恍间一梦醒来,便已不是这灯火人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