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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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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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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春雨

倏然的一回头,岭南的春日便悄然来到了。

一大清早起来,已不见了昨夜守护在我床头边上的母亲。带着惺忪的朦胧睡眼向着远边看去时,窗台边外的雨正纷纷扬扬地下着。晨起的暮色掺合在重重的雨幕里,万物在天地间交泰,像是一场千年里的重逢,雨影的空濛模糊了远方水天一色的诗意岭南,老屋的晨午炊烟在灶火台的边上正袅袅升起。密雨斜织下的岭南垌野,犹如一幅静躺在岁月流光里的绵长画卷,农耕的记忆便如缕般地袭来,缓缓地停靠在了童年下的那个流云纷飞的春日午后,那个有着父亲母亲守候着的岁月尽头。

每年立春节的前一天,是我们这里外嫁女儿回娘家省亲的日子。一大清早起来,母亲早已忙碌在烟雾缭绕的灶火台,轻寒笼罩下的灶火房里,灶火扑闪下的重重光影中,竹蒸架正升腾在了节日的欢畅里。

这一天的早上,我们早早地来到了庭院前的大树根底下,戏耍在一旁的庭前院后,不远处池塘边上的青草芽儿虽仍蜷缩在冬日的寒气里,可春日的脚步已生成在了前方的原野上。正迷糊着时,一阵稚稚的歌谣声从晨午的连廊过道的边上缈缈地飘传了过来。

“爷十三,娘十四,哥哥十五你十六,娘养哥哥你煮粥。猫砍柴,狗烧锅,兔子车水乐呵呵,桑树林里泥鳅叫,瓦屋檐下鲤鱼窠。去时看见牛生蛋,转来又遇马衔窝,河里行船扎兔子,上山砍柴捡螺丝。捡个螺丝八斤半,剥出米来九斤多,外头装了十八碗,里头还有一大锅。姐在房里梳个头,看见门外人咬狗,捡起狗来砸石头,石头反咬狗一口……”

我们的家就座落在村子前的正中央,一道道四通八达的胡同巷子从四面八方汇聚在这里,来我们这儿玩耍的孩子们日渐的多了起来。

姑姑们难得地回来一次,昔日不算冷清的庭院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当我们路过了家门前的那条乡间小路边时,不远处的池塘边上的那条林荫小道下,阿金阿琼姐妹俩在树荫底下跳起了稻草绳来。

“绳,绳,悠悠绳,摇摆绳,锻炼身体要跳绳……

绳,绳,悠悠绳,摇摆绳,锻炼身体要跳绳……”

很快地远方岭岗上的草一片片地翻绿了,零星的春燕子飞过了低低的田水梗,一路地驰飞在高低起伏的岭南岭岗上,过午时分,“啾”的一声掠过了低矮的老屋天井屋瓦面,逗留在了高高的屋瓦梁上。

“是春燕子回来了吗?”坐在一旁家门口门石边上边缝补着的母亲不经意的念叨着。

“是春燕子回来了!”在一旁修理着农具的父亲头也不抬地应搭着。

“今年的燕子回来得早哩!”母亲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了头来若有所思着。

父亲跟着停了下来,沉默不语着。

这时,天空中的头顶上突然传来了阵阵惊雷,带着下雨前的空气闷热,母亲瞅了瞅头顶上空的乌云密布,似是心事重重。

“春晴万事成,春雨泪连连……”

母亲默默地念叨着,明儿便是我们这儿一年一度的立春时节了。

黄昏时分,天空中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雨来。

雨纷纷扬扬的,飘飘洒洒的。

烟雨下,奶奶提起了煤油灯火,穿忙在灯火昏黄下的灶火房。雨影密密地斜织在天井的屋瓦面上空,沙沙的,柔柔的,像是初夜下的秘语,不一会儿,雨水便空濛了水天一色的诗意岭南。

夜半里醒来时,屋外的雨停了,月亮儿淡淡地挂在了高高的屋檐角边上。淡淡的月光底下,母亲正轻揽着小妹妹睡在了如水的月光底里,这时,隔壁的西厢房里传来了阿金阿琼姐妹俩依稀的童谣。

“解子解莲蓬

解开莲子妹入房

细屋载冬瓜

大屋载白马

阿公骑猪乸

阿婆骑白马

阿公笑

阿婆得米去圩跳……”

回到了床上躺着,此时的我却已无了睡意。看着窗外的淡月如水,便邀着母亲要给我讲故事,讲着讲着时,我便在母亲温暖的灯火影旁迷迷糊糊里睡了过去。

很快地,歌谣声便消失在了如水的月光底里。夜半里再次醒来时,庭院外月光儿已是尽晴,天地下乳白的一片。透着朦胧的睡意,隐隐的歌谣又在耳畔边丝丝地飘传了过来,忽隐忽现的,似是在远方的夜空里,又依稀飘行在我虚幻的梦境里。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那时候,妈妈没有土地

全部生活都在两只手上

汗水流在地主火热的田野里

妈妈却吃着野菜和谷糠……”

我在迷迷糊糊里“哦”了一声,似是触碰了睡梦中的母亲,母亲轻轻地回应了一声“诶”,抬起头来看去时已是夜半,隔壁西厢房里的歌谣声停了。梦境下的呓语絮絮在静谧的夜空下一片片地传了过来,混杂在孩童夜半的惊魇里,交缠在这宁静的夜空下,像是清晨里落下的井绳落水响,重重地炸醒了这祥宁的夜。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空放晴了起来。

母亲特意地起了个大早,把去年留下来的种子全搬了出来,装进了旧簸箕里,晾晒在了低矮的巷屋屋瓦面上。

我们也难得的跟着松了口气,岭南的庭院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约上了三五伙伴,我们来到了一片鸟雀呼晴的桦树林间,那个风清朗日下的童年初午,灼灼的晨午春阳正柔照在落英缤纷的林间青草坪下。鸟雀呼朋的繁树枝头,清风徐来的岭南庭院里,我们荡着秋千正嬉耍在风柳絮花开着的门前院落。远方归来的燕子穿飞在柳絮垂丝下的无边春帘,衔着满屏春的气息。一旁的渠堤岸边上,父亲牧归的耕牛正悠闲地啃食着嫩绿的青草芽儿,任凭着草叶尖上的轻寒露水沾湿了柔软的毛发。透着帘帷间的绿纱窗,凫水的雏鸭正妆点在窗台外碧波映照的池面上,披着一身淡绿的鹅黄。远边水天空濛的岭南田水岗处,清风轻拂过的溪涧垄头,泛起了片片蛙鸣的空蒙 。和着迷离的春早,拂堤的靡靡暖风就醉醺在了繁花妆点着的正月河岸。

母亲挥锄在枝芽儿漫卷下的田间沟渠垄,隔着岭南低低的田水埂,花蝴蝶翩翩地穿飞在绿蔓儿缠绕着的竹竿篱垄间,闪烁着一双金色的翅膀。不远处的村子口边上,春意泛漫着的荫柳池岸,刚出水的绿头蜻蜓点点飞飞地点水在春水泛扬着的败叶枯蓬下,像是刚从冬日的漫长里缓过劲儿来。

在那个春暖花开的春日晨午,我爬上了高高的柳树枝头,摇摇曳曳着,年轻的母亲就耕垄在不远处的垄渠边下。

“春来了,春来了,春晴万事成咯……”

我朝着地里耕垄着的母亲招摇。

母亲停下了手中的锄头,拭擦着脸上的汗水。我故意躲着母亲,悄悄地遮藏在那片茂密的繁枝叶下,偷偷地窥探着边下耕作着的母亲。

“阿明阿明,读书真灵咯……”

母亲微微地抬起了头来,像不经意地应答着,眼睛却故意躲开了我藏匿的方向,装着找不见我。

我欢快地像一只撒着欢的小牛犊,来回地雀跃在高高的柳树枝头间。

“假如我变成了一朵金色花,只是为了好玩,长在那棵树的高枝上,笑哈哈地在风中摇摆,又在新生的树叶上跳舞,妈妈,你会认识我么?”

那一个晨午,我跟着母亲一应一在那个欢快的田沟地垄间,时光飞快着像渠堤下飞逝不息的溪涧流水。

立春过后,天气变得暖和了起来,原野上一片片地翻绿了。父亲母亲把种豆种入了地里之后,便静等着一场酣畅淋漓的雨水了。

雨水节过后的第三天,这一天的早上起来,天空中飘扬起了牛毛细雨来,雨影纷纷扬扬的,飘飘洒洒的,晨色中的一片空濛里,父亲赶田的吆喝早已消失在了远远的村子口边上。

母亲坐到了自家门前的门石边上,跟着前来打水的邻里们搭起了话来,灰蒙蒙的村路前方,行人的窸窣问语与赶田吆喝不间断地传了过来。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母亲从高高的壁墙上取下了去年存下来的花生种豆,在纷纷扬扬的雨幕下剥起了花生种豆来。

二月里的雨水在季节的召唤里如约而至了,飘飘洒洒纷纷扬扬的,在沟渠旁,在田间地垄,在古渡桥头,在墙院里,在青草坪儿上……

躲在昏幽东厢房中的我,躺睡在温暖的被窝子里,静听着厢房外这天地下的纷纷扬扬,任着绵绵的丝雨如慈母般的抚揉轻轻地低唔在古青色的屋瓦面,满满的惬意感便席卷而来。在这雨影的纷纷扬扬里,滚落着的欢畅小水珠像是春日里跳动着的小精灵,在瓦沟槽间溅起了一路欢畅地轻盈。缭绕的晨午炊烟就徜徉在整个岭南的屋前院后,透着朦胧的雨影,一色的天水空濛遮掩了这诗意无边的春意岭南。

“布谷布谷,快快播种咯!”

坐在窗台边上的我,望着远方垌野上的一片天水迷离,木木出神。

“布谷布谷,快高快大咯!”

爷爷一个人蹲坐在不远处水井屋的门石边上,一脸宠溺地向我招摇着。

很快地,父亲母亲从泥泞的雨幕中归来了,灶火台的边上升起了炊烟袅袅。

离离的灶火影就跳闪在那年雨幕轻笼下的农家四合院天井里,透着二月里的烟雨迷离,燕子从遥远的南方回来了。

雨幕下的农家四合院天井里,雨影纷纷扬扬地飘洒了整个的上午。迷迷糊糊下的远方垌野上,燕子翻飞在高低起伏的岭南岭岗,带来了满屏春的气息。黄昏时分,带着惆怅袭来的初夜,燕子穿出了重重雨幕,穿飞在低低的老屋天井。

雨幕下,母亲推起了石磨推杆来,岭南的灶火房里又升起了炊烟袅袅。奶奶把汩汩流出的石磨浆筛摇在噼里啪啦雨影下的青瓦灶火台 ,像是在蒸煮着岭南的农耕岁月。

外边正下着绵绵细雨,燕子在天井上空的屋檐上来回穿飞着。坐在老屋的厅房上时,燕子飞出了远方的雨幕,“啾”的一声停驻高高的屋檐底,呢喃在屋梁下的旧墙根上,二月,是筑巢繁殖的好季节。

忙活了几天,过午时,燕子停了下来,舒孵在刚筑好的新巢穴里,边“唧唧”地梳理着湿漉漉的羽毛。外边正飘着雨,这时,老屋天井前的过堂廊道上,我的亲亲奶奶正跟着我那六奶奶,俚语晏晏地清谈在那个春日的岭南庭院响午。

爷爷的水井屋里,淅淅沥沥的雨影儿正蒸煮着轻烟漫卷下的午后清茶。不远处的低矮巷屋里,一旁咕噜着的孵蛋老母鸡护窝在杂草堆起的稻草屋里。近边的荆棘丛边上,淌水的黑天牛翩翩地跹飞在低矮的灌木丛里,黄莺儿婉转的歌喉就啼鸣在屋后那片茂密的乔木林下。在那条通往田间窄长小路的起头处,疏疏的篱落旁柴门半掩,六叔公与爷爷正闲敲着棋子,半沏着清茶,任着这天地外的雨水纷纷扬扬。

入夜,屋瓦上空的雨水又纷纷扬扬地飘洒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是母亲慈宁的抚摸,轻轻地抵唔着这万籁的屋瓦面。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床头边上,我便缠着奶奶要给我讲故事,奶奶抿了抿嘴巴,清了清喉咙,便滔滔不绝地跟我讲起了故事来。

“说是很早很早的以前,北山的脚下有条小河流过,小河的旁边有个小村子,村子里住着个地主婆,人们叫她大熊婆。大熊婆家有六十六只绵羊,七十七棵果树,八十八箱绸缎,九十九亩土地。大熊婆长得又黑又胖,对穷人又凶又狠,她有个使唤的丫头叫彩霞,大熊婆天天想尽办法折磨她。天不亮就叫她上山去砍柴,鱼刚吐水泡就要去河边洗衣,年复一年的,北山的鸟儿河里的鱼儿们都成了彩霞的朋友,为她唱歌跳舞解乏。‌‌

寒冬腊月的一个清晨,北风呼啸着,彩霞砍完柴回来又被逼去洗衣服。她在刺骨河水里呀从早晨洗到中午,她的小脚丫冻僵了,小手儿冻麻了,小脸儿冻紫了,又冷又饿地晕倒在河边。一群鱼儿托着她游到了一处隐秘之处,她醒来后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温暖的果园里,她吃了水果,发现水中映出自己天仙般的笑脸。梳理头发时彩霞姑娘戴上了花环,洗衣时衣服顿时变成了闪闪的金丝彩衣,上岸后发觉脚丫上穿上了玫瑰色的镶宝石鞋。‌

她快活地在果林里散步,天上飞来了金凤凰和鸟群儿,边飞边唱着“鸟会飞,鱼会游,彩霞姑娘要自由。花常开,水长流,彩霞姑娘要出头”。

彩霞听着听着慢慢地飞了起来,骑上金凤凰飞回了隔山村。大熊婆看见了气得要咒骂彩霞姑娘,金凤凰吐出了火团将大熊婆烧死,彩霞姑娘乘着凤凰飞向了天空,化作了北山边上的一缕缕云彩……”

说着说着时,我便在奶奶的故事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夜半里被一阵阵的风雨声惊醒,透着朦胧的雨意,村夜外星点的灯火影依稀可辨。这时,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响在那个空落落的夜空下归来,带着雨夜下千年的祥宁守护,惊醒了深巷处一片片泛起的黄狗喘吠。

“春种归来夜添灯,一梦风摇万点声。花落不知人睡去,千家灯火到天明。”

夜半里,雨声停了下来,透着旧窗台向外边望去时,朦朦胧胧的夜空云水中隐隐露出了淡淡的初月来。

月儿挂在了映水的夜空里,浅浅的,像是一幅淡墨的水墨画。

我爬上了高高的老屋旧窗台,仰望着这无边的夜色苍穹,浅浅的读书声从哥哥们的西厢房里隐隐地飘传了过来。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

小小的船儿两头尖

我在小小的船里坐

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那一个夜晚,我揽着一天的梦中星月,伏坐在当年看月的旧窗台边上,一直地坐守到天明,任着那一抹流光缓缓地从我们的跟前匆匆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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