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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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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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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月

我的记事启蒙是从一段懵懂的年少时光里开始的。那是一个初春的黎明里,天灰蒙蒙的还没亮,一觉醒来时,窗台边外的天空中仍悬挂着昨夜里的一轮淡淡残月,睡醒后因为找不着了母亲,我便放声地恸哭了起来。

灶火房的边上已升起了晨起的炊烟袅袅,暮色在黎明的到来中一点点地褪去,初春的空气里正披着薄雾般的轻寒。听见了哭声的母亲快步地跑到了我的跟前,一把地从床沿边上抱起了我,背着我,来到了灶火台边上,穿忙在光火影灼灼下的灶火房。或许是母亲的怠慢惹恼了满身起床气的我,我不停地哭闹着,无奈的母亲只好背着我来到了我们家旧屋院前的那几颗香蕉树下,绕在了树周围打下了香蕉果来给我。迷迷糊糊里伏睡在母亲背上正生着闷气的我,忽地一抬起了头来时,看到了天上的繁星满天。那一灿烂的满天星空,便永生地镌刻在了我懵懂的童年记事里。

到了那一年的秋日时,我的记事已变得开始清晰起来 ,身旁自然也少了母亲那寸步不离般的陪护。

我们家有三处的水田与两处岭岗,由于农事繁重,白天里竟是难得见上母亲一面,只有来到了夜里,母亲才会从田间归来陪伴在我的身旁。

开始时,白天里长久见不着母亲的我便思念起了母亲来,每每初夜降临之际,便要拉着爷爷来到初夜下的村子口边上守着母亲归来,有时,远远地看见黑夜中母亲那模糊的身影时,委屈的泪水一下子便奔涌而来。

夜里,母亲便会来到我的床头边上,抱着我唱起了儿时的歌谣来。

“月弯弯,照儿郎,似镰刀,似飞盘,挂在天边守着娘……”

母亲念叨着的,正是自己小时候父亲那些年里曾教过的歌谣。

听我的母亲说起过,我的老外公年轻的时候曾是大圩镇政府中的一名重要人员,国民党倒台后,外公便做起了村子里的一名教书先生来,在我母亲年纪还小的时候,外公因为一场大病,便永远地离开了母亲。

日子在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中秋。这一日,母亲破例地没有去上田,睡梦中的我,是被窗台边外枝头上鸟儿的嘤嘤鸣啼和床头边上母亲一阵窸窸窣窣的呢语声惊醒的。

东厢房里燃起了烛黄的煤油灯火,母亲正蹲守在我床头边上的柜台旁捣鼓着入秋的厚衣服,窗台边外的风正呼呼地刮着,原来竟是一夜之间天气突然间转凉起来。等着我坐了起来的时候,沙沙的起风声顿时充斥了整个空旷旷的岭南院落,一阵乒乒乓乓的物体落地拉响声过后,呼萧着的北风从远处的角落边处呼呼地传了过来。

顿时身上感觉到一阵沁凉沁凉的,岭南大地上一夜之间入秋了。

推开了老屋大门,一阵“嘎嘎”的雁鸣从头顶的天空处飘传了过来。

“秋入蒹葭小雁行。参差飞堕水云乡。直须银甲供春笋,且滴糟床覆羽觞。

风压幕,月侵廊。江南江北夜茫茫。悬知上马啼鹃梦,一夜惊飞宝鸭香。”

那一个的晨午间,我们忘返地流连在岭南的秋日庭院间,一群群的雁行儿三五成群地从我们家门前的天空上排排飞过。

我紧紧地跟在了母亲的身后,在岭南秋日的旧庭院里。我们一起来到了五伯母家门前的那棵龙眼树下,母亲搬出了高粱米,倒进了节日的旧石臼里,在微风初起的秋日里咚咚地捣起了高粱米来。

不远处的池塘边上,显全正坐在高高的柳树树杈上,跳跃攀爬着,一旁的树根底下,阿金阿琼姐妹俩就跳着田字格在秋风萧瑟的池塘边沙地上。

“阿金阿金!”

显全向着树根下的阿金招摇着。

“听说你俩过了年就要到城里读书了呢?”

“还不晓得哩!”

阿金笑着回应着,脸上泛起了羞涩的绯红。

“到城里读书了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阿金阿琼是九叔家的两女儿,九叔在城里的工厂里上着班。

“我也准备到城里边去,我爸爸说了要带我进城里开开眼界哩!”

显全的爸爸以前曾在城里的航运码头上当过一段时间的搬运工人,后来村集体分了单干后,便办了个体,成了村子里最早的一批猪肉佬来。

“等我长大了,我要好好读书,在城里谋一份职业,像你爸爸一样,做一名国家的工人!”

显全只顾着自言自语着,树根底下的阿金阿琼姐妹俩早已不知了去向。

这时的院子里突然来了客人,来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听人说是邻家请来看地的先生。

先生在做完了功课后来到了我们的跟前,仔细地端详过我们几个一番之后,独独地指着我,说我将来是要吃国家粮的。

“命带魁罡,养猪不用糠哩!”

母亲甚是高兴,客气了先生几句,便一头地扎进了屋子里做起了我们最爱吃的高粱馍馍来。

下午时,外嫁的姑姑们也都回来了,吃过了午饭之后,她们一起蹲坐在爷爷那间狭小的水井屋里,陪着奶奶唠磕着家常,午后的过堂风沙沙地穿过了光洁的过道长廊。爷爷来到了东园子边的渠水边上,在渠水旁悠闲地编织起了竹鸡笼来。

午后天空中飞来了一只鹞鹰,翱翔在遥遥无边的天际,像是一片飘飞着的枯黄落叶,缓缓地掠过了村野上空,消失在缈缈天外的空蒙里,遁去如骑士。

傍晚时分,姑姑们来到了我们家的正屋里(我的父母住正屋,爷爷住巷屋)跟着我们一道拜起了神来。站在神龛前的姑姑们说了一些保佑爷爷奶奶长命百岁的话,还感恩着哥嫂们的辛勤付出。末了,我们对着神龛虔诚地拜了下去,母亲在一旁祈祷着我们快高快大,将来读书识字。

吃了晚饭之后,哥哥们三三两两的约着出门去了,父亲也不知了去向。母亲却要留下来陪着姑姑们,村子里一年一度的中秋大戏等会儿便要开锣了,于是母亲早早地给猪喂了食,给耕牛舔加了草料,便等着村子里的戏鼓开锣了。

因为要带上我的缘故,母亲忙完了出门的时候天色已是完全暗了下来。一路上的母亲走得很慢,赶到了戏台前的时候,前戏已经开始了,戏台中央原来一直亮着的马灯这时已是暗了下来。早来的姑姑们已为母亲预留了位子,母亲却是不断地责备起自己来,说是错过了最精彩的开幕戏。

这于我,却是一段痛苦的煎熬,台上的青衣咿咿呀呀的唱着,无聊且空白,只有头顶上空那一轮圆圆的月这时才真正属于我,不一会儿,我便在母亲的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是在一阵嘈杂声里被母亲叫着起来的,睁开了朦胧的睡眼时,戏台中央的灯火影已然熄灭,一片空蒙蒙的戏台下方,工作人员正捧着一盘盘的月饼穿梭在了人群中间。

这便是村子里一年一度的中秋分月饼习俗,不知什么时候哥哥们早已等在了戏台边下,人群堆里顿时人声鼎沸了起来。工作人员把一块块切好了的小月饼块一份份地分到了孩子们的手里,一边呵斥着反复围拢过来取食的孩子们,一边笑呵呵地把月饼递给了一旁看戏的母亲。

母亲把分到手里的两小块月饼全匀给了我,还试着向工作人员讨起了一份裹月饼的彩盒来。

这是我儿时里的最爱,彩盒的外边描了两个举着灯笼跳舞的童子年画,红色打底的画身赋予了节日里特有的喜庆。母亲笑盈盈着接过了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彩盒,还特意叮嘱我要等到回家了拜完了月亮时才可开吃,否则便是对月神的不敬。

领完了月饼后,戏台下的孩子们也自行地散去了,戏台的中央老生们又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一幕接着一幕的,没完没了,于是,我便在这极致无聊的时光里又一次地在母亲的背上迷迷糊糊里睡了过去。

夜半里醒来时,我已睡在了月光下的东厢房里,夜静谧且详宁,银灰色的月光儿透过了旧窗台的窗沿边上,静静地照洒在东厢房光洁的地面边上。看着窗台边外还隐隐冒着青烟的供烛台,便知道母亲早已拜完了月亮。这时的我,心里开始一遍遍地责怪起了母亲来,心心念念着的那个月下祈福,看来是要等到明儿的中秋节了。

我蹭的一下子坐了起来,朦朦胧胧中看到了庭院边外泊着的几个模糊身影,月光下,大姑姑和四姑姑们正静静地守在了水井屋前的月光底下,边轻摇着蒲扇,边守护着一旁水井屋里正酣睡着爷爷和奶奶来。

不知不觉中一轮满月升上了高高的夜空,空荡荡的岭南庭院里皓月当空,天地下乳白的一片。这时,一阵阵稚稚的童声从九叔家的西厢房里依依地飘传了过来:

“弯弯的月儿

小小的船

小小的船儿两头尖

我在小小的船里坐

只看见

闪闪的星星

蓝蓝的天……”

那时候的阿燕姐(九叔家的大女儿)已上了小学,与着我的小哥同年级,读书后的阿燕姐在这中秋的夜里找到了书本里那个嵌着月儿的满天星空。

这时的天空中掠过了一层薄薄的云彩,月亮儿在五光十色的云彩里自由地飞翔着。

我仰望着头顶上空天边的那一船船星辉斑斓,倾听着耳畔边丝丝传来的虫吟浅唱,任由着披着吴带的缈缈云彩仙气缭绕地伴飞在一轮月儿里。此时的我,仿佛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心身定格在了那一片惘然的天地时光里,任着浅浅的萤光闪闪地飞过了望月的旧窗台,母亲就安详地睡在了柔和的月光底里。

夜半下的西厢房里传来了几个哥哥们窸窸窣窣的呢语。

“听说了吗?村子里来了两位教功夫的师傅!”

黑夜中二哥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却带着几分的坚毅。

“听说还是少林寺来的呢!”是大哥的声音 。

“要不,打明儿我们拜师学艺去?”

不知什么时候九叔家里的读书声停了,西厢房里也安静了下来,水井屋外的姑姑们早已不知了去向,夜又沉寂了下来,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坠落了某个时空角落里,藏躲了起来,迷迷糊糊里我做起了梦来。

梦里头,我跟着哥哥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原野边上,在这儿,我见到了多年未见了的爷爷和奶奶们,还有,坐在一旁的东厢房窗台边上正缝补着的慈宁的母亲,父亲吹笛在柔和的月光下。这是我记事以来的第一个中秋,不远处的土坡上正长满了月光下的狗尾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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