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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子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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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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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上的老汉们

老街上的老汉们

——以此纪念正在消失的记忆

往事如烟,风流云散。关于老街的过去,似乎只寻得着一些恍惚不清的残片,但老街老汉们的故事,如同深埋泥土却又悄然蜕变的千年沉香,在并不经意的翻找间,便清晰呈现在眼前,甚至历久弥新。这让我有理由认为,老街之所以称为老街,就是因为有那些老汉的缘故。

打油匠黄老汉

我萌动的第一个人生理想,便是做一个黄老汉那样的打油匠。

油坊就在老街尽头。高大空阔的木屋构架、厚实坚硬的滚石辗盘、雄壮威猛的大灶铁锅、强横霸气的粗木榨床,都让我无限迷恋,我童年的大半时间都在那里度过。除了看辗籽、炒料、制饼之外,最让人痴迷的,还是看油匠们撞油了。从屋梁垂下一根大索,拦腰悬吊着丈余长、合抱粗的撞锤,锤头用生铁包裹。将撞锤向后拉开,对准榨床上的木楔用力撞去,随着木楔越进越深,油饼越挤越紧,那油汁也就被挤压出来,顺着下面的沟槽淅淅沥沥流进油桶中。

撞油是个体力活,更是个技术活,一般是三四人合伙操作,一人把握准头,领喊号子,其它人集中发力,方能得心应手。每当这时,我们这些围观的细娃最是兴奋,纷纷接喊号令加油助威,一时号令声、呼喝声、撞击声、吵闹声混成一片,直把个街头油坊闹得惊天动地。

黄老汉是油坊里的“油头”,统管油坊的一切事务,平日里罕言少语,总是一幅似睡非睡的模样,却有着说一不二的威望。轮到他上场时,却是只身一人。见他脱了油光黑亮的白汗衫,一对眯缝眼瞬间精悍逼人,原本单薄瘦削的身板,臂膀胸脯处竟露出馒头大小疙里鼓瘩的健子肉来,吐一口唾沫在手心里搓一搓,双手紧握圆铁拉环,将撞锤向后荡开五尺有余,随后拉开架式侧身发力,躯体只在原地扭转,间不容发之际,后弓步已成前弓步,悬索呀依一声,那撞锤笔直向前射去,只听得“嘡”地一声闷响,稳稳当当击中目标,木楔钻进半尺有余。那准头、那力道、那气势、那沉稳的气度、那舒展的姿态、还有那扭动颤抖的健子肉,真看得我心动神摇:要能当个那样的打油匠,该是多么威风霸气呀!

当我说出这个想法时候,母亲和姐姐笑得岔了气。不想爷爷的山羊胡子忽地一翘,一对三角眼凶光闪烁,显见要刺穿厚厚的玻璃镜片,四尺长的大烟杆在木凳上敲得呯呯有声:这还了得!赶紧断了这个蠢想头!你都要发蒙上学了,赶紧收一收野性,再去乱窜,看我撅断你狗腿……

我这人生的第一理想,尚未发出嫩芽,就被消弥于无形。

鞭炮匠罗老汉

罗老汉常年只干两件事:做鞭炮、养画眉,制鞭炮是一绝,调教出的画眉也是一绝,唱歌起劲不知疲倦,斗起架来不管死活,十里八乡难逢对手。每逢斗鸟的日子,平日里低眉顺眼的罗老汉总是威风凛凛神气十足。

罗老汉粗手大脚,偏偏十分耐心,对我们细娃也十分和气,侍弄画眉时专注得旁若无人——别断蚱蜢的一只大腿,折去半边翅膀,免得弹开飞走,又要保持野性。那动作那神情,极象我们在田里捉蚱蜢的样子;遇到他老婆生气时,还向我们挤眉弄眼递眼风。他老婆长得白净斯文,却成天板着个脸,说话也叼声恶气,经常当面数落罗老汉:成天将就你那几只野鸟,那才是你爹呀!

我有时想,罗老汉这人是不错的,长大后可以学他做鞭炮、养画眉,但就他老婆这个样子,得修改修改。

论起罗老汉的鞭炮,自然是不摆的,一挂鞭炮燃放下来,钢声清脆,满地碎屑,楞是找不到哑炮。当然,我们细娃儿没钱,不能常买挂鞭,便与罗老汉达成秘密协议,两只蚱蜢换取一只散炮。这样,从开春到初冬,田边地角都活跃着我们细娃的身影,老街四处角落里,时不时响起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也弥漫着好闻的硝烟气息。

伙伴们聚在一起,燃放方式自然得有讲究。起初是将鞭炮扔到空中,刚要下落时才爆炸,那声音最是清脆响亮。后来在垃圾里翻找各种瓶子瓦罐,倒扣着炸到半空,直到将这些瓶罐炸得稀烂才肯罢手。最刺激是往水里放鞭,要特别把握火候,丢早了会浸湿哑火,丢晚了挨炸不说,还得溅上一身污水。中街的九儿是个放鞭高手,鞭炮捏在指尖点燃,伸手举在水坑上方,待引线即将燃尽,伸指一放,侧身一缩,那水里鼓出几个乳白色气泡,随后“啪”的地声,激起人多高的水珠,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为了学会这手绝招,我特地演练了两个下午,好几次鞭炮在指间炸开,好在事先作了准备,只用指尖掐住鞭炮尾端,没有破皮流血,只是痛得有些麻木,但火药却将几根指头炸得乌漆焦黑,用泥沙搓洗也洗不掉了。

晚间洗脸时,爷爷发现了端倪,起初吓了一跳,待弄清事情原委,立时勃然大怒,说话间咬牙切齿:好个罗老汉,这还了得!,老子明天找他算帐。

第二日我照例起得晚,爷爷与罗老汉算账已接近尾声。据说爷爷要掀他的摊,还说要灭他的鸟,罗老汉慌了神,鞭炮也不管了,抱着他的两笼画眉溜得无影无踪。看热闹的围了半条街,吵得象锅稀粥,这才晓得各家细娃手指乌黑的缘由,还有说手指炸裂哭了半夜的。隔壁王老汉更加气愤,说狗日的九儿,把他家的猪仔耳朵炸缺了,听见人声就吓得满圈乱窜,七嘴八舌指责罗老汉。

总之,我的未来,肯定与鞭炮绝缘了。

铁匠三老汉

没有鞭炮可玩,九儿的威风失了一半,便埋怨说是因为我的原故。不好跟着他们一同玩耍,我也觉得无聊,只好呆坐在门前街沿石上,看对面铁匠铺里三老汉师徒打铁,听叮叮噹噹的声响,倒也觉得有趣。

三老汉是个精瘦老头,成天叼着个叶子烟杆,烟杆上还吊着个黑不溜秋的旱烟袋,打铁时也不忘吧答几口,嘴前经常烟雾缭绕,熏得一张老脸就象一块黑黄油亮的薄皮腊肉。但这人性情温和,人缘极好,就是对徒弟有些恶劣,动不动就叫骂:你个龟儿子的笨猪。

他向我招招手:那娃儿过来过来!日怪了,你坐这看三天了,还没看够?

我说:我看你打铁,也看你教徒弟哩。我看你莫那么凶,你这徒弟怕还学得快些。

咦!你这娃!三老汉赶紧吧答两口,烟雾包围了那张腊肉又渐渐散开:那你说说,你看出啥门道来?

我看他徒弟丢了二锤,转过来拉着风箱,正侧耳静听,便说道:你们这两天,除了修理风车摇把,也打了菜刀、镰刀和锄头,都用了夹钢,你还教了焠火。夹钢容易,关键是焠火,就是烧红了放水里变冷,焠火不够钢火就不足,性软容易卷刃;焠火过了头,脆性就大,就容易缺口,你说是不是哇?

嗬嗬嗬嗬!三铁匠这回没有吧答,只发出一连串怪笑,露出一口黑黄的大板牙:狗日你娃可以哦!二天来当我徒弟。手里烟杆指点着他徒弟的脑瓜:哪象你个龟儿子,笨猪脑壳呀!

那时流行滚铁环,我一直想弄一个到手,经过几天踩点,在公社农机站里偷了两节钢筋,便直奔铁匠铺,央求三铁匠为我打造铁环。

这要一毛钱,你没钱,咋个整?三铁匠吧嗒一口。

我二天当你徒弟嘛!我说。

当徒弟行,但徒弟照样得给师傅拿钱。铁匠再吧嗒一口,却没有吧出烟雾来。

反正你得给我打一个。我理亏说不过,只好扯皮。

三铁匠突然取下烟杆,在铁砧上磕了几下,一吹一呼吱吱有声,觉得通畅了,朝我家大门看了看,低声道:这样,去把你爷爷的叶子烟弄两匹来。

我扔下钢筋,转身一溜烟跑进里屋。爷爷的叶子烟就放在床前,黑黄的金黄的好几样,从没见短缺过。我不管好坏,一样挑出几匹,对折起来揣在怀里,趁爷爷看报入神,一溜烟跑出堂屋,进门就将烟叶递给铁匠,还听得到身后爷爷的喝斥声:走路没个正形,鬼打慌了呀!

三铁匠吃了一惊,向我家大门望了望:这么多呀!你个哈儿.!只选了两匹掐成短节揣进烟袋,余下的递还给我,说,这些赶紧还回去,千万别让你爷爷晓得了!要骂起街来,可不得了!

铁环是打成了,但爷爷耳目厉害,事情还是被他晓得了。这回并没有骂街,他带我到铁匠铺门口,说:三铁匠,你帮我孙娃打了铁环,又没收钱,我得谢你,请你吃几匹叶子烟哈。吃完真就抽出几匹烟叶递去。

但我得跟你讲清楚。待三铁匠接了烟,他突然变了调门:你不要鼓动我孙娃,跟你当徒弟怕是莫得指望,他还要上学念书,长大了说不定干啥哩!

老先生哇,玩笑,玩笑!三铁匠揉着手里的叶子烟,原本黑黄的脸膛竟也透出红色来。

此后,三铁匠再没有提起收徒的事了。

地主吉老汉

王家的樱桃我们偷了一回,据说有大蛇上树,我们不敢再去了;赵家婆娘嘴巴零碎,让人讨厌,葡萄早被我们偷得精光;黄家的李子还涩得莫法下口,算来算去,只有上街马家的桔子正当成熟,可以下手了。

但这马家崽娃多,看得紧,当家主妇又是著名的“马大炮”,撒泼骂街最是在行,我们自然要小心,不能让人拿赃拿双。

按照九儿计划,有人抱了画本到了马家,另有两人在路口望风,其它伙计全部支溜上树边吃边摘,裤腰间都疙里鼓瘩揣得不象样,哪知动静太大,对面坡地里突然响起马大炮声嘶力竭的呼喝:偷桔子了!狗日偷桔子了!

一伙人动作麻利支溜下树,却并不依照先前的撤退计划,眨眼间就溜得无影无踪。我个子矮小爬树最高,因此落在最后,瞄着最近一家后门掩着,赶紧进去栓了门,顺着黑黑的巷道蹑手蹑脚向门摸去。

老街都是这种格局,前屋用着堂屋,后屋用作火房,中间一条窄窄的巷道联通,我们常年窜进窜出,各家情形也了然于心。但这家有些奇怪,没有背兜锄头一类的农具,也缺少锅碗瓢盆一类的家什,楼上应该紧致密实的的楼板也空空落落,我一下子灵醒过来:糟了!我误闯了吉地主家。

吉老汉是老街上唯一的地主,据说老街所有的房屋都是他祖上的产业。大人们似乎都忌讳这个话题,只是招呼各家细娃,不要到这家玩耍,我们细娃百无禁忌,却也不大招惹这个老汉。这老汉也是奇怪,从不兜搭别人,只是拄着根黑竹拐杖,木着一张清瘦的老脸,眼睛笔直而空洞地注视着前方,在这不长的老街来回踱步,总让我想起罗老汉笼子里的鸟儿,只是这只鸟儿不唱歌,也并不快活。

穿过通道,便看见伸坐在木椅上的吉老汉。

白净面皮,戴着灰色呢绒帽,帽沿下须发尽白,大热天里,圆口布鞋里还套着一双发白的布袜,手里还翻着一本旧书。

吉老汉抬眼望着我,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脸色平静得就象刚刚睡醒的细娃。他应该早就听到屋后的叫骂声,但辞气却十分平和:咦!哪家的细娃!坐哇!

我一下子安定下来,竟不由自主坐在他对面的长凳上,顺便端起茶盅咕嘟一口,生怕他问叫骂的事,便问:你看的啥书呀,不象学校的课本哇。

吉老汉安然稳坐,却将书合起来,用封皮向我晃了一晃:哦!这个叫《东周列国志》,是过去的黄裱纸、线装书,你不晓得的!

我还没发蒙读书,当然不晓得。但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接口道:你这个《东周列国志》,我就晓得哟,里头有个苏秦嘛,游说六国对付秦国嘛。爷爷喜欢讲古,经常讲起这段的。

咦!你这娃可以也!我晓得你是哪个了,你是下街李家的娃嘛!

正说着,听哭骂声已转到了前街:哪些龟儿杂种呀!偷我的桔子呀!我的个天啦!我这树桔子哦,我们守得辛苦哇,本来还没成熟呀!就叫这些短命鬼儿偷得精光呀!树丫也折得到处都是呀!哦——嗬嗬……我的个天王老爷呀!哪些短命鬼儿呀!我不要这条老命啦……

听着听着,吉老汉脸色就阴沉下来,花白眉毛从中间耸立起来,浓密的眉尾翘得老高,就象两只在天边振翅巡游的苍鹰模样,苍眉下一对椒豆眼古井一般幽深难测。他将书一丢,站起来说道:下作!不象话!——我得说道说道。说完,便拄着那根黑竹拐杖出了大门。

街上人头攒动,都围着地上打滚放泼的马大炮七嘴八舌说风凉,却并没人上前劝解。

吉老汉分开人群,站在马大炮跟前:马当家的,听我说。

他声音不大,在噪杂的人声中却十分清晰,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也就几个桔子的事,用得这样要死要活的骂?赶紧回去!

哦—嗬嗬……马大炮不依不挠:鬼儿杂种偷了我的桔子,断了我的树枝哦,我要拼命罗!我今天不活这个人罗……

听我说!吉老汉截断马大炮的哭骂,声音变得冷峻硬挺:这老街,哪家细娃不偷果?哪家果子不被偷?都是带儿带女的人,几十年街坊情份,哪有你这种下作骂法?哪个短命?谁是杂种?我提醒你,你不要犯了众怒!

这吉老汉一扫往日的稳重沉静,面露霸气,辞气凛然,几句话立竿见影,说得大炮立时哑了火,却听人群中有人跟风起哄:就是嘛!你吃也是吃,人家也是吃,大家吃了大家香,个人吃了烂牙腔!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忽听外面传来一声怪叫:咋个了咋个了?我孙娃在哪?

我听是爷爷的声音,正要回应,却听吉老汉说:莫你孙娃的事,刚才还和我摆古哩。这娃居然晓得东周列国,不简单!

青勾子娃娃,还没发蒙上学,懂得个啥?

爷爷回了一句,这才注意到地上的马大炮和他身边的断树枝,马上灵醒过来:噢!马当家的,又闹这个了?几个桔子的事,值当么?这老街细娃成群,又调皮顽劣,摘几个果子,又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哭了骂了也就完事,未必还要打人命官司?

这马大炮接口呜咽道:唉哟!日妈的这全街细娃哟,还有这个老地主哦,都来欺侮我们老实哦,也没人给我们撑腰哦,老天爷呀,哪个来主持这个公道哦!

回了家,我问爷爷:吉老汉平时看着慈眉善目的,凶起来还怪吓人的呢!

爷爷莞尔一笑:你不能吉老汉吉老汉的乱喊,得叫吉爷爷!他虽说是地主,但人品学问,全街人加起来,也不及他。

爷爷李老汉

一切似乎平安无事,但第二日黄昏,公社肖干事便挨家挨户通知:每家一个大人到公社开会,6岁以上16岁以下的细娃全部参加。

主席台两颗灯泡的照明下,公社车书记脸色铁青,一旁的武装部何部长正襟危坐,肖干事面前摊着个本子,捏着钢笔准备记录。下边却十分嘈杂,前几排长椅上挤着我们这帮清鼻涕细娃,再后是大一点的学生,靠后光线昏暗的几排,坐着各家大人。我闪眼一看,除了角落里的几个妇人外,街上的那些老汉们,竟全都到齐了。

车书记拍一拍桌子,清一清嗓子:莫吵莫吵了!到齐了!开会了!

场下安静下来,静听书记发话。

同志们呐!这两个月,我看我们这老街很不安份。头个月有人偷了油坊的菜油;公社厕所的灯泡也几次被偷;拖拉机被人下了螺丝,差点出了大事。农机站的钢筋经常被盗,据说拿到铁铺里打铁环、傢什什么的,也不见铁匠前来报告;昨天,又有人偷果子,闹得乌烟瘴气。总之,总有些坏分子破坏我们的大好局面。我们组织这个学习班,就是加强政治学习,提高思想觉悟。我们这次要学习毛主席的《论十大关系》……

大家听完这话,立时闹闹嚷嚷起来。车书记手指头敲击着桌子,探身问打油匠黄老汉贼娃子偷油的事,黄老汉听到点名,立时起身解开衬衣纽扣,准备光身撞油的架式,一愣间醒悟过来又扣上纽扣,引来一阵哄笑。车书记赶紧招呼:坐下说坐下说!

黄老汉这才定下神,开始讲述偷油贼的事:那晚我在里屋眯糊着了,开始听得前门响动,也没在意,后头听到油桶声响,就晓得来贼娃子了。也没开灯,悄悄起身开门,抬眼就见到个黑影子在油桶边晃动。那贼娃子听见门响,撒腿就跑,狗日的麻溜得很,比兔子还快。那是上月初五,麻麻乎乎看不醒豁,我顺大路边追边喊叫,到何家地头, 眼看要追上了,却见个黑乎乎的傢什兜头撞来,我抬手一挡,竟是个坛子,掉地上摔得稀烂,这一来,贼娃子就钻进苞谷地跑了,可惜那坛油,少说也有十来斤……

这黄老汉话不多,却把事情说得清爽明白,想着当时的暗夜诡影与逼人煞气,我们这帮细娃听得背脊发冷。

此时,爷爷已接过话头,拈着胡须说道:后头的事我们都晓得了,何部长也到了现场。这黄老汉是个老实人,大家也知根摸底,说话做事一样实诚。按他说这情况,这个偷油贼可不是一般小偷小摸,漆黑暗夜间轻车熟路,仓猝逃窜又全身而退,应该是个身强力壮的积年惯盗,至少,不是我们在座这些细娃老汉能干的勾当。这种人就是车书记刚才所说的坏分子,是我们公社打击防范的专政对象。至于其它几个事嘛,情况性质似乎有所不同……

爷爷顿了一顿,似乎在拿捏措词,横过烟杆准备打火,旁边人赶紧帮他点上,缓缓吸了一口,这才清明在躬,仰头说道:比如这拖拉机的事,夜晚停在露天街头,又没人看守,这老街细娃成群,天生好奇,热爱科学又不懂科学,窜上爬下车车扭扭是有的,但要说蓄意破坏,我看是有些过了,追究起来也无从下手,提醒了教育了警告了,也就避免了。还有这钢筋的事,我间天去送书送报,清楚这个情况。农机站据着球场四边焊焊补补,那些废旧钢筋莫个归栏,随手乱扔,别人顺手牵羊也就难怪,说穿了这是管理问题,里头没有铁匠的瓜葛。三铁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嘛?

三铁匠正咬着烟杆听得入神,赶紧接口道:就是哇就是哇!李老汉说得在理。我们手艺人,进门的都是衣食父母,师训讲究个童叟不欺,师训嘛!当然了,二天注意,得问一问来历。

你问也白问,上面没有标号印记,谁承认自己是偷来的?爷爷回了一句,继续说道:至于昨天偷桔子的事,我看也就是细娃偷嘴贪吃的小事。吉老汉,你晓得原委,你说说?

吉老汉似乎闭目养神,听后却不慌不忙,身子向前倾了一倾,缓声道:昨天的事嘛,当然是鸡毛蒜皮,深浅曲直一望可知,所谓老马挂角不为无因,走卒逼将不为无由。但我是地主成份,原就是个是非人,在这是非之时论是非之事,恐有非议之嫌。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事还得让马当家的说说。

这马当家的正纳着鞋底,听后慌得一抖:几个桔子的事,居然闹到公社学习班,自己真还成了老街人嫌狗憎的泼妇了?想了一想红着脸尖声道:莫事莫事的哈,街坊临居的,吃了也就吃了,我不怪哪个哈!车书记呀,我没闹公社哈,这不怪我哈……

中街黄老汉接口道:就是这样嘛!车书记呀,你也听到了,,我们这老街还是蛮团结的,全公社发展形势一片大好。毛主席都说要允许人家犯错误,并帮助他们改正错误。这老街细娃活泼好动,生性玩劣,各家要好生拘束管教,读书养性,特别是要防火防盗防事故,这是正理。

车书记看了一眼旁边的何部长,拍了一下桌子,朗声道:说得有理!今晚这个学习……这个讨论会开得很好嘛!

后 记

我发蒙的第二年,因为安全因素,罗老汉的鞭炮作坊搬到了附近乡下,又养了狗,就很少去了。再过两年,铁匠铺解散,三铁匠回了乡下老家。再后来土地下户,油坊出售改成了住房,黄油匠不知所踪。

80年代末,爷爷离世,在去头七上坟祭拜的路上,迎面碰上拄杖独行的吉老汉,我赶紧招呼,吉老汉盯我一眼,满脸核桃皮一样的皱纹一丝不动,抬了抬飞鹰振翅的眉头,只淡淡一点头,然后空洞而笔直地注视着前方,轻烟一般从我身边飘过,那根从不离身的黑竹拐杖,竟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来到爷爷坟前,香钵里余烟袅袅,我突然发现,那散发着青烟的,竟然是燃残的半截书脊,拨弄开来,黄裱纸、线装书,正是当年吉老汉手中的那本《东州列国志》。

此后,与老街老汉相关的人与事,我便再无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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