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克俭邀四家合伙,在村后山中打了一口井,克俭的叔叔周文学,无儿无女,夫妻两人过日子,拉水管的时候,克俭同大家商量,想送叔父家一个龙头,都同意。
打井的那块山是赵崇文家的,这个人犯法的事不做,专门捣鬼恶作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打井经过了他的同意,打出了水,心里又有点不舒服,他的房兄崇德挑水吃,崇文对他说:“到我家山上去打井,那里有泉水。”崇德觉得有人打井在先,容易闹矛盾,崇文说:“你就是一个怕树叶打破头的人,山是我家的,你怕什么?他们寅时说啰嗦,我卯时就去把他们的井填掉。”崇德真的相信了崇文。
一天,有人告诉克俭,崇德在山宕里打井,克俭上山一看,打了接近两米深,没有打出水,位置在他们那口井斜下方,距离五六米,回来找合伙人商议,决定填井。崇德两个女,小女招亲,小夫妻出门,老两口在家带孙子。
五个人到处找石头,周建成六十多岁,年龄最大,最先搬来石头,井洞像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不敢抛,放在井边,接着周端明,不做出头鸟,等其他人先抛,接着周文友,老实人,前有样,后跟上,接着周家顺,他不主张填井,应该与崇德沟通,克俭三十多岁,血气方刚,搬来一块石头四五十斤,如果他是第一个搬到,肯定要抛,现在抛觉得吃了亏,心想这些人很可笑,也放在边上。来回几趟后,克俭将人员招聚在一起,五个人围在井边蹲着,克俭摸出一包烟,一人一根,掏出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股烟雾向前飘,又折了回来,从他的左肩上飘到背后,消散。他冷着脸说:“石头够了,放在岸上总成不了功,都不想做恶人头,这样吧,倒计时,从五数起,数到一的时候,一齐动手。”大家同意。克俭开喊了:“五四三二一”,“咚咚咚咚”,井底擂响战鼓,“啪啪啪啪”,石头打石头,接着有的挥锄,有的舞铲,石头面上堆泥巴,崇德的妖气被镇压了。
崇德出卖了崇文,说是崇文叫他打的,崇文心里无所谓,口头予以否认。填井事件过去了一个星期,有一天,克俭家的龙头放不出水,其他几户也是这样,几个人沿着线路查看,走到离水井不远的一块山芋地边,水管被砍断,断口处洗出一个水窟,照见人影,是谁干的大家心知肚明。
村庄一栋老宅,上中下三进堂厅,上堂厅高一些。一天下午,崇德抱着孙子站在中堂厅,听见上堂厅西头巷子里传来吟唱的声音,吟的是道士的唱词:“阎王本是有道君,不要银钱只要人。若是银钱能买命,当今皇上万万春。”崇德知道是文学,文学个子高,腿长,身材不匀称,走路时哼哼唧唧,村人一看见他走来,总是说:“天要变了。”意思是乌龟哼,天将雨。文学跨过两尺多高的门槛,出现在上堂厅,看见崇德,马上变了脸色眼神,一尊怒目金刚立在花格门前。
文学:丑种,你害人,总有一天要你认得我。
崇德:哪一个害你?
文学:砍水管,你说哪一个?
崇德:真要不得,做那样缺德的事。
文学:暗地里害人,还装佯不知。
崇德:你说哪一个?你说我?除非是我的魂出去害人。
文学:哦,埋了你的井,你就来报复,少作一点怪,丑种。
崇德:放你娘的狗屁,你这个好齐整种,腿网里滚晒筐,你说我砍水管,证据在哪里?
文学两手叉腰,一扭,“我”字刚刚骂出口,崇德的孙子大放悲声,文学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小孩啼哭,他本来生育了一个男孩,吃食堂期间夭折,此后没有生育,心上的伤痕始终难以愈合。他转身跨过东边的门槛,一会儿,东头巷子里响起吟唱声:“二月怀胎百草青,百草发芽往上升。孩儿好比浮水草,不知生根不生根。”
村庄里有一寡汉,村人用六个字对他作出鉴定:“孬不孬,刁不刁。”他擅长嫁接,房前屋后,桃子、梨子、柿子,吃不了送别人。某个秋日黄昏,村里人听到他在小河对面山湾里一声声喊“小黄”,小黄是他的爱猫,喊到天将暮,陡然嚎啕大哭,那地方叫“乌龟包”,埋了很多坟,坐在那里哭。他听说崇德与文学骂架,将身来到大路上,用一个笨笨的嗓子高声喊:“水管不是“毛贵”(崇德头上发稀,绰号毛贵)砍的,你们只顾自己吃水吃得好过,不顾我的红薯,踩得稀巴烂,是我用锄头挖断的,我在县委大楼上都拍过桌子,嘿嘿,我怕哪一个?你们来啮我的脚跟。”
文学觉得崇德没有报复,值得表扬,冤枉了他,要表示歉意。老宅前一口塘,一天上午,崇德抱着孙子在塘岸晒太阳,河岸上走来了周文学,腰箍柴夹,弯刀插在背后夹子里,肩上扛着一棵干松树。塘岸底下一条溪,文学走过溪桥,看见崇德,立即笑容满面,不叫名,不叫姓,仰着头说:“水管还真不是你这个种砍的,以后要接受教训,别人没有指名道姓,你就不要乱搭腔。”(将“丑种”里的“丑”字去掉,骂的程度很轻,丑种、杂种都是骂人的话,杂种纯粹骂人,如果骂孩子丑种,则是表示亲昵。)针对文学式的道歉,崇德作答词:“你这个种要多学乖,事情没有搞清楚就不要乱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