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记忆

雨水在窗棂上蚀出蜿蜒的沟壑，我儿子卢昱博伏案奋笔疾书，笔尖在作业本上洇开深浅不一的墨痕。他时而蹙眉凝思，时而豁然开朗，却始终不愿离开那张堆满习题的书桌。我望着他单薄的背影，想起今年立秋后这场绵延数十日不停的雨水，也想起他突然变得明亮的眼睛——那时他宣布："我不去旅游，我要在洛阳城走遍每条街道。"

他熟稔地穿梭于公交线路间，像条游刃有余的鱼。从家到东花坛的距离精确到米，公交34路的发车间隔背得比唐诗还熟。他总在牡丹桥头驻足，指着桥墩说"这里藏着1999年的裂缝"，又在凌波大桥的斜拉索下比划，复述2010年2月10日通车时2.3亿投资的新闻。那些数字串成珠链，悬在记忆的天平上叮当作响。

然而当他背诵"浔阳江头夜送客"时，音色却像洛河春汛般浑厚。小学时他能从"长安回望绣成堆"背到"悠悠生死别经年"，如今却把"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背成"君不见九都路车流排成串"。我望着他试卷上鲜红的分数，突然明白：那些公交站牌、桥墩年轮、隧道里程，早已在记忆宫殿里筑起青铜城垣，而课本里的公式却像秋风中的芦苇般摇曳。

他开始在公交站台等车时背单词，把"triangle"画成王城大桥的倒三角拱圈；在地铁施工围挡前默写文言文，将"青青子矜"写成隧道衬砌的纹路。直到某个暮色四合的傍晚，他在白马寺公交站指着铜马说："这匹马能载着记忆飞越洛水。"我突然惊觉，他记忆的翅膀本就该在更辽阔的天空翱翔。

如今他仍在洛阳的阡陌间穿行，公交37路的末班车总在暮色中准时进站。车门关闭的轻响里，我仿佛听见记忆在低语：那些桥墩里的钢筋、隧道里的灯带、站牌上的数字，都是他写给洛城的情书。而我们终将懂得，有些记忆生来就不该被关进分数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