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皖东境内裕溪河北岸,太湖山余脉如淡墨晕染,环绕着一片富饶的土地,当地居民称此地为凌家滩。这里没有瑰丽的自然景观,也无古朴庄重的古代建筑,唯独漫山遍野的黄土地,伴着缓缓流淌的裕溪河,在岁月里静静沉淀了五千多年。直到 1985 年初冬,一把镢头打破了这片土地的长久沉默,埋藏在黄土深处的玉石,透出微弱的光芒,让长江下游地区这段古老却鲜为人知的文明,终于重见天日。
真正的文明遗迹,从不会以恢弘的场面来彰显价值,凌家滩便是如此。它不如良渚古城城垣严密,也没有红山古迹那般堂皇的祭坛,只是隐在寻常的田间地头,映在裕溪河波光粼粼的水面,踩在村民世世代代耕耘的脚下。这个距今约 5800-5300 年的村落遗址,是长江下游同时期规模最大的文明遗迹,也是迄今保存最完好的文明遗迹之一,与红山文化、良渚文化并称为 “史前三大玉文化中心”。知名学者严文明曾这样评价:长江下游一带,凌家滩族群是率先踏上文明之旅的先驱者,黄土之下静静沉睡的文化遗存,便是最好的证明。
裕溪河是凌家滩文化的母体,在历史长河中,它蜿蜒东下,为这片乡土孕育出温润平坦的水土。远古的先民循着河流开拓农田、种植水稻,用土陶容器储藏粮食,以锋利石器砍伐树木。与此同时,他们为表达内心的信仰,将这份祈愿镌刻在温润的玉石之上。河水不仅是滋养生命的源泉,更是对外交流的通道,从凌家滩出土的文物中能清晰看到,其玉器既有与红山文化一脉相承的玉龙造型,又与良渚文化风格的装饰纹样十分相近。这足以说明,五千年前的凌家滩居民,正是顺着河流的脉络,与远方的族群实现了深度的文化交流与融合,结下了深厚的历史羁绊。
遗址附近的村庄里,住着不少世代守护这片黄土地的村民,七十多岁的程年仓大爷就是其中一位。老人头发斑白、满脸皱纹,可提起凌家滩的出土文物,眼神里便闪着光。我和大爷坐在村口的石凳旁闲聊,他粗糙的手掌总下意识地摩挲着膝盖,眼眸深邃,目光似望向我,又似飘向远方,慢慢回忆起 1985 年初冬的那段往事。那年天气非常寒冷,土壤冰冷坚硬,村民万传仓在为其母亲寻找墓地时,一锄头下去,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硌了一下。一开始,他以为是地里的土冻得比较梆硬造成的,后来突然眼前一亮,冻土里露出来一块亮晶晶的东西,灰扑扑的裹着泥,谁也没当回事,只当是河滩上的彩石,随手擦了擦泥土,才觉出不对劲。这块东西感觉温暖与石头截然不同,很滑腻,像凝结的动物脂肪,还有一些弯弯曲曲纹路,当你将掌心贴在上面,能感受到那种细腻的湿润。
消息一传出,文物专家来了,考古队的帐篷也随之搭起来了,在那片斜坡地上,不停地挖掘好长一段时候。说到这,老人放慢了声调,用手指向不远处的黄土坡,目光闪烁有神。考古专家发现的大量珍贵玉石器物,其中一只玉龟,其外形如掌般大小,壳上的浮雕清晰可辨。另外,有一只玉鹰,其羽翼雕刻得极尽精细,且形似振翅欲飞。还有些玉片,薄得能透光,表面上有雕绘的简单纹路,在阳光照耀下,仿佛天空中布满了璀璨般的星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轻,仿佛大声会惊扰到黄泥土下的祖辈与玉器,眉宇之间透露着一份温馨,藏着几分对这片热土深厚的情感。三十多年前的经历,所见所闻,象昨天刚刚发生过一样,因为他把这些记忆,深深地刻划在内心深处。
站在凌家滩这片黄土山坡前,脚下触碰到的是酥软细腻的黄土,土地的一侧就是裕溪河,这条河流缓缓流动,不时地迸出细细浪花,一浪接着一浪,温柔地敲击着河岸,这河水声似将古今所有的记忆都揉入其中,缓慢地流淌,悠长悠长。我总感觉,凌家滩就应该这个样子,如同脚下的黄沙简单质朴,身边的溪水温润舒畅,就像这里挖出来的玉石,少有复杂刻画,简洁明了。五千年前,我们的祖先也是这样性格,无论是给后代留下令人震惊的历史故事,还是建造起宏伟的城郭,都是凭着遍布硬茧的双手,在这片肥沃的大地上耕作、治玉、过日子。却不曾想,在长江下游,点亮了文明的第一盏明灯。让象征人类文明的玉器,焕发着光芒,跨越五千年的时光,使我们这些后人,能真切地看到并感受到。
五千年过去了,裕溪河的水继续往东流,太湖山的倒影,依然静静地投射在水面之上,一切仿佛都未曾改变。唯有这片土地之下的玉器,历经沧桑沉淀,又在时光中悄然 “流动”,默默等待着后来人,听它诉说往事,解读玉石上的密语,触摸那被时间掩埋的文明回响。
随着勘察的不断深入,专家们历经两年多,完成了对凌家滩的首次系统性挖掘与清理,越来越多的玉器、石器、陶器接连出土。这一挖,便让凌家滩的璀璨展现在世人眼前 —— 在一座墓葬中,共出土 145 件(组)器物,其中玉制品就有 103 件(组),还有 30 件石器、12 件陶器等珍贵文物。这些玉器在质地、光泽、造型、工艺上都极为精美,既能看出凌家滩先民精湛的治玉技艺,从其纹饰与图案中,更能感受到先民对自然、天地与生命的敬畏,以及藏在心底的虔诚。这些雕琢精美的玉器,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器物,它们的背后,藏着五千年前的无数往事。
故宫博物院研究员徐琳,在策划 “凌家滩” 文化艺术玉器展时,花了很长时间研究每一件玉器,她曾感慨:在史前玉文化体系中,凌家滩的治玉技术堪称顶尖。这一评价实至名归,从这批玉器中,我们不仅能看到先民的智慧与精湛技艺,更能窥见他们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的匠人精神。
安徽省考古研究所挖掘的一组凌家滩玉石器,其中就出土的玉龟与玉版,这两件玉器,也成了凌家滩玉文化的标志性器物。玉龟分为背甲和腹甲两部分,甲面上均有细密的小孔,上下孔位精准对应、排布均匀,用线绳便可将其连接成一个完整的整体。玉版只有成人拳头大小,正面饰有核心圆形图案和八边形星辰标志,大小圆环以线条分隔为八个相互独立的区域,每个区域都有独特的图案,区域外围还均匀分布着二十三个小孔。这些精巧的治玉工艺,尽显先民的超凡智慧。
凌家滩的玉器,大多与宗教祭祀、占卜活动相关,其中玉龟、玉版、玉签的组合,最具代表性。出土这组玉器的墓葬,是凌家滩遗址中随葬品最丰富、等级最高的墓葬,素有 “王者之墓” 的美称。考古人员在墓主人的腰腹部位置,发现了 3 件玉制扁圆柱形器物,还有配套的带孔玉签。据考古学家推测,这类带有标识性纹样的玉质龟形器,是凌家滩先民使用的占卜器具之一。先民进行占卜时,会摇晃玉龟,让玉签与玉龟甲内壁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便根据声响的大小、清浊解读神灵旨意,预测吉凶祸福。这一占卜活动,也映照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以龟占卜的习俗,在国内其他史前考古学文化中也有发现。比如河南舞阳贾湖遗址,就出土了大量龟类文物,部分墓葬中还发现有龟甲、腹甲成套摆放的现象,甲腹内还常放置大小、色彩各异的石子;大汶口文化、大溪文化、半坡文化等史前文化遗址中,也均有葬龟的习俗。先民认为龟寿元绵长,是能通神的吉祥灵物,既能连接天地,又能预测未知,因此将龟视为人与神灵沟通的媒介,制成各种占卜器具用于占卜。凌家滩的玉龟,正是对这一信仰的传承与发展,尤为难得的是,凌家滩先民巧妙融合了玉的温润与龟的灵性,让这一占卜器具被赋予了更为深厚的精神内涵。
五千年前的凌家滩先民,没有专业的日月观测仪器,也没有系统的天文学知识可循,他们能做的,唯有昼夜仰望苍穹,将观测到的日出日落、星辰运转、方位变化等天象,详尽地记录下来,再凭借精湛的治玉技艺,将这些天象镌刻在玉版之上。这不仅是先民智慧的彰显,更蕴含着他们对浩渺宇宙最纯粹的敬畏,以及探索天地奥秘的执着初心。毕竟当时生产力水平低下,自然环境恶劣,先民无法解释日月星辰的运转规律,也无力抵御雷暴等自然灾异,在强大的自然力量面前,人类何其渺小。正因如此,他们才将对美好生活的祈愿凝刻在玉器中,希望借助这些器物求得上天护佑,为族群谋求永续生存的希望与力量。这或许是先民在生存困境中的必然选择,却也正是这份勇气,让他们以独有的方式直面未知的自然,彰显出不屈的探索精神。
玉鹰,是凌家滩先民以玉雕鹰凝练而成的另一精神图腾。凌家滩多座墓葬中,均出土有玉鹰器物,其中最能彰显先民精湛技艺与虔诚信仰的,当属展厅中陈列的这一件。
展厅的讲解员指向展柜中的玉鹰介绍,这件玉鹰,极有可能是凌家滩部落的精神象征。五千年前的凌家滩先民,以狩猎、农耕为生,他们将玉鹰奉为部落的守护神,虔诚祭拜,祈望得到上天的庇佑,愿部落繁衍生息、日益兴盛,狩猎者能收获更多猎物,农田里能五谷丰登。我久久注视着玉鹰张开翅膀的样子,那张开的翅羽,不单单是古人对于自由的期待,是他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最直接的向往,更是一个部落共同的精神支柱。
在凌家滩的玉器中,除了大家熟悉的玉龟、玉版与玉鹰外,还有几尊玉人。遗迹中总共发现了六件玉器完整的玉人,三尊站着,三尊坐着,方形的面庞加上气宇轩昂的表情,显得非常独特,身体上刻画出精细的服饰花纹,双臂紧贴胸前,十个手指舒展开来,这个姿势显然是要礼敬神灵,满是静穆和虔诚。
最引人注目的,是遗址中出土的一头巨大玉猪。经考古学家研究认定,玉猪象征着权力与地位,代表着墓主人高贵的身份,极有可能是凌家滩部落首领的陪葬品。从它的重量与工艺来看,便可以窥见墓主人的身份,玉猪在古代有财富的寓意,用它做陪葬,意义深邃。先民将其陪葬,除了希望墓主能够在来世继续掌握财富和权威外,还有更深的意义,就是他们希望通过猪的象征寓意,得到自然的庇佑。
凌家滩的每一件玉器,都有着自己特有的寓意和内涵,凝聚着古代人们的思想灵魂以及情感,还暗含对自然以及生命的敬畏。这一文化成就,完美地体现凌家滩玉文化在史前的文明高度。几千年过去,这些独具特色的文化遗产,深藏于黄土之下,而且依旧彰显出它独特魅力和光彩,如同点缀在时间长河中的星辰那样,虽然不张杨,但始终保持温润和明亮,等着后人去探究、去深层次地理解这跨越几个世纪的理念和信念。
谈及此,令人感叹不已,五千年时光,如裕溪江河水一般,滔滔流淌而过,一去不复返。凌家滩祖先早已归于尘土,那些曾经人声鼎沸的聚落,庄严肃穆的祭典、精雕细刻的治玉技巧,已静静地掩埋于黄土之中。可偏偏是藏身黄土之中的玉器,在岁月沉淀中愈磨愈润、愈藏愈闪耀,以一束永不灭的玉光,将凌家滩文明之根一代代延续至今,从来没有间断过。
我常常想,文明其实不是一截截断了的线,而是像一条有生命的河流,从五千年前凌家滩奔流而来,一直流淌到我们眼前。古人留给我们的,岂止是陈设在桌子上不会说话的器物?更多的是融入骨子、流淌在血脉里的一种精神力量,是由祖辈对子孙后代传承下去的信仰,是一种即使跨越了千年的时光,也能够将当代与古代连接起来的文脉。凌家滩文明正是如此,不随先民足迹消逝于岁月中,没有让岁月中的风尘掩其踪迹,而是借助这些温润之玉以、带有烟火味道的陶皿,以及村中老人口中说不尽道不完的故事,深深扎根于这块大地上的根子里,并悄然融入到中华民族文明的基因之中,成为中华文明中最独特、最柔和的一缕光辉。
2024年12月14日,“文明先锋—凌家滩玉器文物展”于故宫文华殿正式开展,该展览共设六个单元,描述了人们对宇宙与权势的探究,祖先们日常生活火器以及神巫文化的奥秘等,展示了凌家滩精湛的治玉技术,也呈现了隐含在玉石之中的种种宗教信仰,真实反映了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的发展脉络。
玉鹰、玉龟和玉版,就连重量高达88公斤重的大玉猪,雕刻有奥妙无穷图案的玉人、玉签、玉璜等都静静陈列于展柜中,暖黄的灯光柔柔地裹着它们,温润的玉色透过五千年岁月,在故宫红墙黄瓦间投下斑驳的身影,又与现代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恍惚之间总感到,这些玉器似乎在亲切地唠叨,讲述着五千年前凌家滩江岸上的祖先耕田,治玉及祭祖的故事。观赏展览的人们纷纷将注意力集中在展柜周围,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崇敬和赞叹之情。他们也许讲不出其中所隐藏的意义,更无法理解祖先在玉石当中所寄寓的祈望和祝福,但是对于蕴藏于玉器当中的古人的睿智与精巧的工艺,以及跨越千年的文明之韵,在站台前的每一个人都能够真实地体会到。
我深知,凌家滩文明传承,并不是简单地陈设于博物馆展柜中,而是在于几代人对于这块大地的坚守。程年仓老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他守着凌家滩四十余年,从满头青丝熬成了两鬓斑白,当年迈步如飞的年轻人,如今变成了步履蹒跚的老者。凌家滩也从当年一锄头惊现,到现在一步一步地屹立于世间,这一切变迁,都是他亲身所见,铭刻于心。
老人说,过去遗址没有防护措施,他经常半夜爬着梯子,在遗址旁边守着,防止被人破坏,如今有监控和专业保护的人了,但他仍然日复一日地来看一看,看看这片土地,惦念那些玉石,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与五千年之前的祖先对话。老人言语虽然朴实,但其中包含的情感和敬意是无法掩饰的。
凌家滩村子里,和程年仓老人一样守护着这片土地的人有许多,都是土生土长的普通百姓。他们既未涉猎太多考古的知识,更没有从事过精细的文物修复工作,但对这块藏有玉器的神秘之地,却有着深深的守护之情。遇到前来游玩的客人,有的乡亲便会在村子入口的圆柱石凳子上,谈起1985年寒冬某一天,万传仓一镢头挖到玉石的情景,那真是有根有据;有一些乡亲,会指着博物馆里展现的玉鹰或玉龟,给游人讲述流传于该村几代人关于各种玉器传说;还有些人则引导旅人们,走向农田边,指着脚下说,这地方是五千年前古人垦荒栽种的田园;他们没有华美的文字,亦不善于深入探讨古代文明的核心内涵,只是通过那些质朴的语言,不断向后人讲述有关凌家滩的种种。正是这样,凌家滩的文化并非单纯的博物馆陈列品,而是深深植根于当地人的骨子里,并以此方式世代相传。
目前,凌家滩也在积极申请世界文化遗产相关准备工作,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了解和重视这段历史,并将这一区域文化的承载、继承纳入议程。此外,这些玉制品已不再仅仅是博物馆展示橱窗中的珍宝,它们已经走入普通人的视野,尤其是走进了孩子们的课堂,也让这些玉器走进了文化的交流活动,让更多人知道,长江下游还孕育着这样璀璨的文明。就连凌家滩玉雕制作技艺,也都是一脉相承,当代的能工巧匠,既效仿古代方法,又能融合时下最新工艺,创作出的新作品,保持古韵又彰显时代风格,使凌氏族地的玉器,仍然保持着它的光彩,使之延续下去。
几千年前,在凌家滩生活的先人们,他们依靠辛勤劳动和智慧,在皖东这片土地上,默默无闻地耕耘,静心研磨治玉。他们对于宇宙、大自然的敬畏,对星空仰望,结天地的奥秘探索,就靠这一双双磨出厚茧的手,一点点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文明。历经五千年时光,那些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人,依然延续了一种坚定的精神内涵,依旧踏踏实实种地,认认真真过日子,敢闯敢试,把这片埋着玉光的土地护得紧紧的。虽然说玉器很贵重,但从某种程度上看,远不及这份千年绵延的精神传承,这才是凌家滩的文明最核心,也是最珍贵的内核所在。
沐浴在这片阳光中,我的内心一下子清澈起来。那深埋于黄土下闪着光芒的玉石,那跨越千秋的文明共鸣,还有代代相承的理念与信仰,沿着时间这条大河滚滚向前,永不停息,照亮着中华民族文化底蕴进步的道路。后来之人,终将接过这种传承,使凌家滩上那一抹抹闪耀的玉光,会永恒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