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应芜湖老战友章凯之约,专程前去相聚。多年未见,彼此早惦记着要好好见一面。起初我俩还计划着按地图路线,先去赭山公园打卡那座古塔,再到鸠兹广场看看那尊标志性的青铜雕塑。没成想,阿凯忽然从裤兜里摸出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笑着解释:“这是我爱人小敏特意给的,你看背面,她还用圆珠笔给画了张歪歪扭扭的水网图,说陶辛镇的荷花这会儿正开得旺,去那儿蹲上半晌,可比看古塔有意思多啦!”
“陶辛?”我拧开矿泉水瓶,看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听着像种水稻的地儿。”
“是的,宋代时就有这东西了,跟一位以制砖为生的陶先生有关,”战友章凯把那张纸条展开,手指在上面划着被染成红色的“清凉渡”,“要不然咱们先去看看吧,怎么说这个周末也有两个天呢,时间也是很富足的。”
我们驾车沿着弋江路向南行驶,城市里的水泥味道逐渐变得平淡起来,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潮湿的水蒸气,带着些许新鲜的芦苇杆般苦涩的气息,突然间阿凯把车子停在路旁,指向路边石墩上的一块老石碑:“你看看这几个字体,都是陶辛圩古渠遗迹,全都长满青苔的。”
石碑斜插在水洼边,“圩”字的右半部分裂成两半,倒像个歪着头的老秀才,正琢磨着,路旁一卖莲蓬老大爷叩一声竹篮:“两个小伙子,寻找陶辛水韵吗?向前转个弯、见到象棋盘一样的水网的地方就对了。”他穿着蓝色的衣服,袜子非常鲜艳,拿起莲蓬切成两片,说:“我们这个圩子和别的地方不同,宋朝时期陶文焕曾带领乡亲,开凿了十条东西向水道和十条南北向运河,可排洪也可灌溉以缓解灾情,长辈们曾赞誉它是‘铁城江南’。”
“陶文焕?不是陶行知?”我接过莲子,调侃一句,老爷子笑得露出后槽牙:“你真逗乐,陶行知是教育家,咱们这里陶文焕是个做木匠出身,老辈人都说他过去见青弋江,每年汛期洪涝灾害严重,便仿效井田制,绘制了一幅幅水网图,用糯米灰浆垒起渠道和堤垸,至今将近一千年来水网仍完好如初。”他指了一下远处相互交织在一起的渠岸边,荷叶正顺着风势,翻出白里透绿的背面,“你看那水色跟别的地方的浑汤可不一样啦!咱们这儿渠底都是陈年老塘,长成的荷花都开得很结实,”
开车往前走不远处就到达了景点中心的码头,看到沟里有一艘小木船浮在水面上,船娘们身穿红色围裙,在甲板上堆放着一束莲蓬,“听到声音抬头看了看用带着川音的语言问道,是乘船到清凉渡吧?前面有一块石碑上还面写着关于李白的一个传奇故事呢。”
船尾的橹,在水面划出半圆,阿凯蹲在船舷边伸手探水:“这水真凉,跟冰镇啤酒似的。”
“那是!”大姐熟练地把橹往船板上一磕,“2003年,我从三峡迁到这儿,头回见着这么密的水网,听当地老辈人说清凉渡以前叫‘青戈渡',有回李白沿江下来渴得慌,蹲在渡口掬水喝,喝完说‘这水真凉快可比酒’然后就这样被命名了。”当船到达岸边时,我注意到碑附近有一片石缝,上面生长了一颗野薄荷,叶子上有几个小水滴,章凯拿出他的手机,寻找关于陶文焕的信息,突然降低了说话的声音:“看县志上写着他就是陶渊明的族裔,在当时整修圩田的时候,就在沟边上植荷花,说‘用花去铭记水,水流动了就开了花’。”
石板路末端矗立着一座双孔石桥,桥洞内停放了几艘古老的龙舟,一个穿着迷彩衣的年轻人,正在用砂纸磨擦船桨,桨尖部分被摩擦得微黄包裹,他说:“这条船已经有60年的历史了。”“在每个端午节的日子里,我们都会举行划龙舟活动,那时船上的声音可以传遍整个青弋江,”阿凯跪下来抚摸着龙舟上木质板说:“看看漆,都赶上我们军队的老配置了。”
小伙子微笑着说:“两年以前长江闹洪水,上游那儿被大水冲了很多圩,我们陶辛安然无恙,上几代人都说这个圩子像龟,能够抗洪,水网就像是龟能防止洪水的外壳,每年龙舟比赛是为了庆祝‘铁龟’的生日。”他站在桥墩旁的石刻上指指点点地说:“你注意到这个石刻了吗?它是明代嘉靖时期雕琢的一块水则碑,当水面上升至‘平’字时,就要打开水闸进行泄水,这是我们祖先建立的一种制度,至今仍非常有用
绕过石桥是片荷花塘,粉白的花辨上沾着细泥,阿凯忽然拉我的手臂:“看那个花,那是并蒂莲吗?”花梗上同时盛开两朵粉荷,花瓣边有淡紫色,我们也看到了身畔作画的女孩们,带着好奇向她们走去,女孩似乎听到了前面我们的谈话放下了笔:“这就是‘心心相印’的品种了,全千荷岛上只有三棵。”她随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页内是各种荷花标本,“你觉得怎么样?这里的荷花根、茎都是朝渠道中间生长,这可怪不得陶文焕老先生修主渠,水声越响亮的地方开花就会越鲜艳。”
“就像当初参军站军姿一样,越是严格越直。”阿凯蹲下身来,手指轻擦了一下荷叶上的一滴露珠,“你想想陶文焕那年造渠的时候,他要让这水土变得比军队还要坚硬吗?”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中午的太阳,烘烤得水道流光溢彩,大家围坐在三峡美食街渝味苑就餐,店家捧出荷叶包米饭,颗粒掺进嫩嫩荷芽间,吃完一顿香喷喷的饭菜我们就制定了一项有关香湖岛屿旅游方案,在开始进入该木桥与小型岛屿衔接部分时,便能明显听到亭台里清扫工具擦过青色石板材的声音。问津亭,一座红色立柱有一小块漆脱落,并由负责维护的女士用簸箕,将被吹落的枯枝败叶聚集起来,他们一见便微笑着点点头,随后我与章凯便选择了这座亭子里作短暂休息,而章凯问我:“这个亭子古代有什么别的别名吗”同时他也注意到亭柱上有许多不清晰的字体标示,先前那个绘制女性的形象也谈论过了这则典故。
边上亭子里歇凉的中年男人,带着地方口音说道:“这里是个古迹,本来就是南宋时期,有一支义军抵抗着金人在此驻扎,之后那些义军迁徙到外地,但是有若干重伤员留下来在此种植菏养伤,在此基础上渐渐形成一个村落。”老人用手向亭子外面的棵棵杉树看去,树的干上有许多虫洞,“这里的树都是70年代种下的,当年该岛植树造林所需,长者们非留住荷花不行,他们认为‘如果割断荷花渠道就会死掉’,今天你来看这一切就是一幅画:杉树围绕着荷花生长,荷花则维系着水流,多么美好!”我们两个听了都若有所思,站了起来,说了声谢谢。
沿着杉树道向岛上行驶,荷香渐趋浓厚,却非城市花店中那甜津津的香气,而是混合淤泥腥臭,带有几分生猛力量的气息,忽然听到“扑通”一响,阿凯把作者拉到了一边避开了,一个穿着胶鞋的阿伯正在荷塘中向上提起藕来,黑色的泥土随着九根藕节流下来:“陶老立下的规矩,就是渠道侧面土壤里种出来的藕是不会烂掉的。”他弯腰拾起被虫噬食过的荷叶片说:“没有害虫的莲荷是多么奇怪啊,它不需要农药也能使莲荷长得很健壮,”这使我想起《诗经》“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原来最本真的荷韵,从来不在温室瓶插,而在与虫豸淤泥的相生相搏里。
我见远处的水车:“那是老物件吧?还能用吗?”说话间到了渠边,水车矗立在那儿,木头辐条包着青苔,一旁石碑刻有“陶氏水车遗址”三字。看守水车的老者,正倚在石凳上饮着茶,“这台水车就是按陶文焕那时的设计修造而成的,”老者呷了一口茶说,“以前旱天就踩水车可以把渠水引进农田,与现在抽水机的作用是一致的,有时机械达不到要求时,这部老水车就有用了。”
随着暮色降临,大家回到了清凉渡,渠道两旁杂草丛生处,萤火虫围绕着水中的荷叶飞翔,如同散布了无数点点微光,阿凯突然吟唱起了李白那句诗:“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眼前这条水道中所反射出的星光与千年前陶文焕先生曾经观赏到的是相同的清朗光辉 ,老人一边扇动手中的蒲扇一边说道:他的扇面上画有水面的网络图形,讲述着陶文焕每天晚上都会到达渠道旁边倾听水流的声音,通过声音判断这段渠道是否畅通,而我们陶姓的人都不懂得多少知识只知道要想使水保持活力,莲花需要兴旺发达、人须脚踏实地才有资格在历史长。
离别之际,在一旁的小摊买了一些新鲜的莲子,章凯剥了一棵:“又甜又涩啊。”汽车发动了,清凉渡也逐渐消失不见,当我回头望去,清凉渡上的几只若隐若现的萤火虫,仍然亮晶晶地闪烁,荷叶迎风摇曳,迷迷糊糊间听到千年渠水的声音,才知道真正意义上的荷韵——那就是陶文焕留得下“活”水土、移民看得见水流和藕、老人守得住荷塘的顽固劲儿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底蕴以及中国人与大地共生共存的睿智。
“等到明年的端午节再说吧,观赏龙舟竞赛和品尝刚出土藕条吧。”章凯开车时,踩下加速踏板,渐渐听到水流声变得稀疏,但混合着泥腥味的荷香,还残留着“通畅血脉、地基稳固”古人遗训,恰似莲籽核苦中带甜,深深刻印在人们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