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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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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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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燕不歇

 

老周走了之后的第五个五期那天,林慧珍把厨房里的水龙头给拧掉了。

水溅到她的脸上。蹲下身来,看着白花花的水把拖鞋淹没,她突然笑了起来,老周在的时候,她连螺丝刀正反都不清楚。

水声哗哗的,好像有人在哭。她并没有哭她把总阀门拧紧,用一条毛巾把断口包住,下面放了一个脸盆,然后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听水滴落在铁盆里发出的声音。滴答滴答就感觉有人在敲打自己的心脏。

楼下张阿姨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拍着大腿说:“你怎么不叫上我?”我家老孙换一个水龙头都是一瞬间的事情

林慧珍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并不是因为不好意思麻烦别人,而是觉得一个人做不了这件事。

夏天的时候,老城里的槐花开了。巷口飘来的香味钻进了阳台上的纱窗里,和晾晒被子时皂荚散发出来的味道混在一起。阳台外面,巷子很窄,只能容下一辆三轮车通行,青石板也被磨得十分光滑。天空被两边的老槐树分成了许多小块,一只雨燕斜着身子飞过,翅膀快得像剪刀一样,叫声清脆,没有一点拖沓。

南城的老家属院里,红砖楼上面长满了青苔。林慧珍住在这里已经38年了,从一个年轻的媳妇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今年59岁,再过一个生日就是60岁了。中国人讲“六十而耳顺”,但是她觉得日子过得越来越快,快得像雨燕一样,一眨眼就飞远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的时候,巷口早市就已经很热闹了。卖豆腐的老刘头按时支摊,木桶里的豆腐冒着热气,豆香可以飘到半条街。卖菜的王婶嗓门最大:“自家地里摘的小白菜,水灵得很!”拉三轮的老李头慢慢走过来,车把上挂着豆浆,见到人就点头微笑,不说话。

林慧珍提着一个布袋,走得非常从容。在王婶摊上挑选了一把空心菜,上面还有露水;到了老刘头那里买了两块豆腐,并且嘱咐道:“挑老一些的,中午炖汤。”又到巷子尽头的面馆里买了一半斤碱水面。她从不讨价还价,但是挑得很仔细——叶子蔫了一根就不买,豆腐不够嫩就等下锅。卖菜的人都认识她,知道她是比较讲究的人。丈夫走了之后,一个人生活,但是生活从不将就。

慧珍,你家的老周以前最喜欢吃我家的豆腐了,你还记得吗老刘头多了一块给她

林慧珍接过之后笑笑说:“记。他这个人嘴巴刁,只有你们家的豆腐能让他吃下

说完之后她就愣住了。之后又低下头把豆腐放进了布袋里,然后转身离开了。后面老刘头一声叹气,混在早市的喧闹声里,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了。

她是在三十年前第一次听到雨燕这个名字的。那时候她怀孕了,在纺织厂上夜班的时候肚子还很鼓。下夜班迎着晨光回家的时候,常常可以看到成群结队的雨燕在厂区上空飞翔——飞得很低,贴着围墙、蹭着树枝,翅膀拍打着很快,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

工厂的老工人说:“雨燕这种鸟儿,它的脚力很弱,不能在地面上行走。一生都在飞翔——觅食、筑巢、求偶都是在空中进行的。不死了的话就不可能落地

落地就是送死老工人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黑影,“这个东西不会落地,一落地就完了。”

那时候林慧珍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软了下来,觉得这只小鸟好可怜。但是她并不知道,这句话将会成为她以后生活中的一句咒语,在她每天的生活里都会不断地重复出现。

 

 

林慧珍这辈子过的是一个普通中国女人的生活。

二十岁的时候嫁给了老周,在纺织厂工作。收入很少,只够生活。结婚的第一年冬天,南城下了一场大雪——这个地方很少会下这么大的雪。林慧珍下夜班踩着雪往回走,手和脚都冻僵了。推开房门之后,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老周正在炉子旁边用铁钳子拨弄蜂窝煤,火苗蹿得很高。炉台上的红薯粥咕嘟作响,甜甜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面。

“来暖和暖和。”老周没有抬头看,把小板凳踢到了炉子旁边。

林慧珍坐下来之后,把通红的手伸向了火苗。老周突然伸手把她的手拉了过来,塞进了自己的棉衣口袋里。他的口袋里暖洋洋的,里面还有一只烤红薯,在炉灰里烤出来的。

“手都这样冷了,还戴手套。”他嘟囔着,很心疼。

林慧珍没有说话,靠着他的肩膀吃着红薯。外面的雪沙沙的响着,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老周这个人,闷,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是疼人是真的疼。发奖金的时候,悄悄地给她买一根奶油冰棍;下班早了,抢着做饭。生周宇的时候,林慧珍疼了一天一夜。老周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护士说“再等等”,他就蹲在走廊的墙角,把一包烟全部抽光了——平时他都不怎么抽。

凌晨3点的时候,周宇落地了,七斤六两,哭声很大,整个楼层都能听到。护士让老周进去看一下,他进去站在床边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再看看旁边皱巴巴的婴儿,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慧珍,你辛苦了。”之后眼睛就变红

后来同病房的产妇告诉林慧珍说:“你的老公很疼你。昨天晚上他在走廊里等人的時候,我听见他说,我媳妇怕疼,你们轻一点。

林慧珍听了之后鼻子一酸。她从没有告诉过老周自己害怕疼痛的事情。但是那个闷葫芦,一声不吭地把所有的都记在心里了。有的人好挂在嘴上,老周的好,就是藏在棉衣口袋里的那个热红薯。

有了孩子之后,林慧珍的日子就围绕着丈夫和儿子转。她年轻的时候喜欢画画,尤其是画天上飞的鸟。小学美术老师夸她很有灵气,可以考上美术学院。但是家里贫穷,兄弟姐妹很多,父母说画画可以当饭吃吗?让她去纺织厂学一门手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不反抗。把画笔和画纸都放进了箱子里面,并且把箱子锁了起来,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生了周宇之后没有时间去画画了。白天工作,晚上带孩子做家务,忙得没有时间停下来。孩子发烧的时候,她一夜都没有合上眼睛;丈夫加班的时候,她守着一盏灯等;老人生病的时候,她端屎端尿伺候着。她像陀螺一样被家庭的鞭子抽着,一年又一年地转着。

也累,也有些委屈。可以见到老周憨厚的笑,见到儿子一天天地长大,心里就会感到安心。她觉得女人的生命就是这样的,付出、忍受、把家庭维持好,这就是它的价值所在。

周宇很争气,考上了外地的重点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大城市工作,结婚生子。孩子结婚之后,林慧珍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她和老周商量好,等退休后回到老家盖个小房子,种花种菜,好好休息一下。她把箱子里的画笔拿出来掸掉灰尘,打算退休之后再拿起画笔——画窗外的雨燕、画院子里的槐树、画那些她一直没时间去享受的闲暇时光。

但是老天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五年前的一个早晨,老周起床的时候摔了一跤,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突发脑溢血,没有来得及留下任何话语。

那天窗外的雨燕依然在飞来飞去,一群又一群地掠过蓝天。

 

 

老周走了之后,林慧珍的世界一下子空荡荡的了。

房子很大,就像一片旷野。没有老周切菜时咚咚作响的声音,也没有他看电视剧笑得合不拢嘴的声音。夜晚的时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很孤单,让人心里发慌。儿子在外面打拼,工作压力很大,家里还有孩子需要抚养,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每次周宇打来电话询问的时候,她都会笑着说:“很好,你放心吧,我自己可以。”挂完电话之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已经不能正常入睡了。半夜的时候起来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一直等到天亮。

水龙头坏了之后,她买了一个工具箱。上网查视频学习换灯泡、疏通下水道、修理门锁。第一次换灯泡的时候,她踩着凳子,手抖得很厉害,差点摔下来;给门把手油的时候,油倒多了,洒了一地。

张阿姨家的马桶堵了之后,林慧珍就拿着皮搋子去帮忙了。张阿姨开玩笑:“慧珍啊,你现在都比男人还厉害。”林慧珍笑了笑,但是没有说下去。不是因为她变得很能干,而是因为不敢也不愿意去干。

老周走了之后第三天,她就把他的牙刷扔到垃圾桶里去了。第四天早上,她把东西从垃圾箱里捡了来。洗干净之后放到杯子里面。之后她对那个杯子说了一句:“你怎么会得这样的病呢?”不知道是骂老周还是骂自己。

一天下午的时候,她把老周那件藏青色的棉袄从衣柜里拿了出来。上面的味道已经没有了,她洗了很多次。但是她还是把脸埋了进去,小声地说:“你个死鬼,走那么早。”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到张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碗银耳汤。不知道站了多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林慧珍把棉袄叠好之后放进了柜子里。张阿姨把银耳汤放到桌子上就转身离开了。那天晚上,林慧珍把银耳汤倒掉了。并不是因为生张阿姨的气,而是因为自己生气——不应该让别人看到。

老周走了之后,她就开始认真看雨燕。

每年春分左右的时候,雨燕就会准时飞回来,在老家的屋檐下或者阳台缝隙中筑巢。它们飞行的速度很快也很急,一整天都在不停歇地飞来飞去,从没有见过它们在地面上休息过。

有一次,一只小雨燕从巢里摔了下来,在地上扑腾,怎么也飞不起来。林慧珍的心里很紧张,于是就下去把小雨燕送回巢里。但是转过身去的时候,小雨燕又挣扎着蹦了出来,羽毛都乱了,眼睛里全是惊恐——它就是不能在地面上呆。

几只大燕子在它的头顶上盘旋,并且不停地叫着。小雨燕拼命拍打着翅膀,终于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并且追上了燕

林慧珍看到小家伙追过去的时候,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疼痛。她一下就明白了老工人的,雨燕并不是不想停下来,而是不能停下来。因为它的身体决定了它不能在地面上生存,一旦停下就会死亡。

那她自己呢?

老周走了之后,她不能垮。儿子在外拼搏,她不能给他增加负担。这个家是她和老周一起建立起来的,她不能让这个家散掉。她要像雨燕一样,即使心里很空虚、身体很疲惫,也不能停下来,也不能倒下。只能一直飞,好好地飞。

把伤心藏在箱子里,把老周的东西收拾好之后,生活依旧如故。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去早市买菜,回来后做家务、整理餐桌,下午和老邻居们聊天,晚上坐在阳台上看雨燕飞回巢穴。她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思念就会铺天盖地而来。

邻居们都夸慧珍很坚强,换了别人早就垮掉了。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并不是坚强,而是没有选择。雨燕生来就没有任何停止的时候。只能飞,不管风有多大,路有多长,一个人有多孤独。

那一年秋天,儿子周宇带着媳妇、孙子一起来。孙子的小名叫做“等等”,因为怀孕的时候全家人都在等待,周宇打电话给妈妈说:“妈妈,你再等等吧,马上要生了。”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开了。

等这孩子才一岁多,走路像企鹅一样,扶着墙也只能挪动几步。林慧珍把家里所有的尖角都用软布包裹起来,在客厅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爬行垫,上面画着小燕子——她本想找雨燕的图案,但是没有找到,只好买了一张卡通版的小燕子图案,心想应该差不多了。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愣了两秒钟,之后就伸出两个小短胳膊,含混地说:“奶奶——抱——”

林慧珍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把那团软绵绵的东西抱在怀里,心里酸酸的。

那天下午她在阳台上看着雨燕飞来飞去。等等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向天空,咿咿呀呀地叫。林慧珍小声地说:“那是雨燕,等等那就是雨燕

她忽然想到周宇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抱着他看雨燕的。那时候年纪小,觉得时间很长,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到。现在儿子做了父亲,她都当奶奶,但是雨燕还是原来的雨燕。

儿子一家住了一个星期就要走。临走的时候,周宇拉住她的手,眼里含着泪水:“妈妈,你和我们一起到城里来吧,我会照顾你的。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不放心。”

林慧珍摇摇头,摸了摸等等的脸蛋,笑着说:“我不去了。城市里的楼房很高,人很多,没有我们老房子舒服。我的身体很好,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们好好工作,把等等带好,这就是对我的最好孝敬

周宇拗不过她,只好走了。临走的时候留下一沓钱,并且再三嘱咐她要好好的。

周宇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车子离开之后,林慧珍就站在阳台上望着那辆车驶出巷口,一直等到它消失在视线之外。她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回头。再叫一声,我就跟你去

汽车已经开走了。但是她没有去追。

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看雨燕归巢。突然间想到一个问题,老周什么走这么早呢?凭什么让我一个人过了这多年?凭什么你可以轻易死去,而我要活下来受罪?

念头产生之后,她就自己了。她翻身面对墙壁,眼泪就流了下来。其实并不是真的恨他。她很委屈但是委屈和怨恨,有时候很相似。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林慧珍依旧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雨燕一样守护着老房子,过着平凡的生活。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院子里建起了老年活动中心,居委会也组织了书法、绘画、广场舞等活动。张阿姨拉上林慧珍一起去凑热闹。

张阿姨是她的老邻居,住在对面,和她一起住了三十多年。张阿姨命苦,在年轻的时候就失去了丈夫,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结婚之后就去外地了,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比林慧珍大八岁的她是腿脚不好的人,走路一瘸一拐,但是嘴碎、爱串门、爱聊天,全院哪家有事她都是一个知道的。

林慧珍失去老周之后,张阿姨每天都来敲门:“慧珍,我炖了排骨,给你端一碗。”慧珍,我家阳台上的花都开了,你过来瞧一瞧吧”“慧珍,今天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你把被子收起来了吗

林慧珍明白张阿姨并不是真的让她去看花,而是担心她想不开。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就问张姐:“张姐,你一个人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张阿姨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头也不抬地说:“熬什么熬。生活不能熬出来,要靠自己去创造。一天天的过下去。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今天的事情今天做,明天的事情明天说。你天天想我要怎么熬呢,那么日子也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她把剥好的花生仁给林慧珍,然后说:“你比我还厉害。你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心里就有一个盼头。没有盼头也不至于不好好活着吧?人这一生,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好一些,比什么都强。”

话糙,理不糙。林慧珍把花生仁放入口中,慢慢的咀嚼着,觉得比什么都好。

活动中心有一个绘画班,老师姓陈,他是退休的美术老师,看上去,很好相处。林慧珍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墙上的花鸟画,心里的那根弦就被触动了。陈老师看出了她眼中的光芒,于是就主动走过去和她聊天。她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喜欢画画,但是没有条件去学习。陈老师笑着说:“什么时候学都不晚喜欢的话就可以来。我们不求出名,也不求出人头地,只求开心

她犹豫了几天。有一天晚上,她打开了一个三十年来一直被锁住的箱子,把画笔、画纸都取了出来。纸张已经发黄了,笔杆上油漆也脱落了。把一张纸放在桌子上,拿起笔来——手抖得很厉害。她把笔摔在地上了。摔得很重,笔弹了起来,

“画什么画。”她对自己说,“六十岁的老人了,画给谁看呢?”

她把笔也捡起来了。蹲下身的时候,腰闪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她一直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腰部,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笔,突然间笑了起来。并不是快乐的笑。是那种“你这辈子咋就是这样”的笑。

起来后坐了下来,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很弯曲,像蚯蚓一样。

但她没有撕掉。

第二天她就去上绘画课。

第一节课的时候,她坐到了最后一排。陈老师让同学们先画一个石膏球体。她的手抖得很厉害,画出的圆活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土豆。旁边的李大姐把脑袋伸过来问道:“大姐,这是不是画的土豆?”

林慧珍的脸立刻就红了,恨不得把这张纸揉成一团。

陈老师走过来,没有笑,认真的看了下:“这是你第一张画,画得这么好已经很不错了。”虽然这条线歪歪扭扭的,但是很有力度,并不是软绵绵的。很多人画出的线条是软绵绵的,而你的线条是有骨气的

林慧珍半信半疑地把头抬了起来。

陈老师又说:“你心里有东西想要画出来,但是手跟不上,这是很正常的不必着急

那天回家之后,她就坐在阳台上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窗外雨燕。一张再撕掉一张,撕掉一张扔掉一张就这样,反反复复到了傍晚的时候,才勉强画出了一只鸟的样子——翅膀的角度不对,身体太胖,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一只雨燕是她自己画出来的雨燕

她把这张画贴在了冰箱上面。之后又画了几张,都比第一张要好。但是她并没有更换张。冰箱上面最丑的一张一直都没有拿下来。

有一次在和孙子等等视频通话的时候,看到了,就喊道:“奶奶,鸟鸟!”林慧珍的笑容很甜。

慢慢的她才明白过来,画画并不是为了画出多么好的作品,而是为了给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话找到一个出口。

她不再把所有的时光都用来发呆,去想老周。每天做完家务之后就开始画画。画出早晨的雨燕在朝霞中飞翔;傍晚的雨燕随着夕阳归巢;风雨中的雨燕,张开双翅,迎着风向上升起。

她曾经画过十几张,但是没有一张是她满意的。她向窗外的雨燕喊道:“你们能不能停下来?我看清楚雨燕当然不会停下来。她把画笔摔在地上,非常生气。之后又把它捡了起来,哭了起来。并不是因为雨燕生气自己。

那天晚上老周的照片说“你看我,连只鸟都不如

照片上微笑的老周没有说话。

那年夏天,等等在老家待了半个月。岁的小男孩,什么事情都很感兴趣。有一天他拿着手机跑了过来:“奶奶,我给你拍了照片!”

林慧珍一看是她画的时候的背影。等等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妈妈的手机拍的,偷偷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并且附上了一句话:“我奶奶六十岁才开始学画画。”

她其实并不在意。结果第二天儿媳妇就打来电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妈,等那个视频火了,会有好几千个赞!”

林慧珍一愣:什么叫点赞

就是人家喜欢你画的视频

夜里,她悄悄地让张阿姨把那个视频找出来。屏幕上的评论一条接一条地往上刷:奶奶好酷我也想我的奶奶了六十岁才开始追梦,什么时候不晚

她活了六十岁,才第一次有人叫她“酷”。

看着自手机屏幕,然后把手机放在阳台上继续画画。

那天早上洗完脸之后,她面对着一盆水,突然就想不起老周的样子。她知道他有双眼皮,鼻梁不很高,笑的时候露出来一颗虎牙。但她的脑子里不能拼凑出一张完整的脸来。翻开相册找到老周的照片,看了三秒钟之后就把相册合上了。并不是因为想起来的缘故看。她担心自己某一天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就会忘记,“这个人和我一起生活了三十年。”

那天她一整天都在考虑这件事。晚上画画的时候,在画纸的一个角落里写了一个字“怕”。

害怕什么呢?不知道。害怕自己会忘记他。害怕自己忘记他之后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还是想老周。还是会半夜醒来,感觉身边空荡荡的。但是她不再沉浸在悲伤之中。说不出口的恨、怨、怕、丢人、小心眼之类东西,她也不再和自己较劲了。它们就那样存在着,像砖缝中的青苔一样,并不美观,但是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那年夏天一个下午在阳台上擦拭画笔的时候,她发现砖缝里有一只蜗牛。背着壳,慢慢地向前爬行,身后留下一条细细的银线。她停下来看了很久。蜗牛爬得非常慢,从一片苔藓爬到另一片苔藓上花了足足十分钟。

她没有催促它,也没有帮助它,只是看着它一步步地过来。等到蜗牛钻进砖缝里去的时候,她才站起身来,两条腿都蹲麻了。说不出为什么要看那么长时间,但是忽然间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快的东西,就一定会有慢的东西。慢一点也是挺好的。

 

 

今年夏天热得邪乎。槐花开了,整个老城都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林慧珍的画已经很像样子了。她把最好的一幅雨燕画好装裱起来,挂在了客厅的墙上。那是一群雨燕迎着霞光飞翔,张开的翅膀犹如一把把黑色的小剪刀。活泼、顽强、有力。

周宇又带着一家人回来了。等等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一进家门就喊:“奶奶!我要去看雨燕

于是他就看到了墙上的那幅画,住了。

奶奶,这是你画的吗

林慧珍点点头。

等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说:“奶奶,为什么这些鸟总是飞呢?”

林慧珍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因为它们要迎着风飞,所以才能找到自己的路。才好好的活着

等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指向画中雨燕:“奶奶,它们厉害。以后我要像雨燕一样不怕累,一直向前走

林慧珍看到孙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就像被热水了一样,暖洋洋的。

周宇在一旁看着母亲——精神状态比之前好很多,眉眼舒展着,嘴角挂着笑容。想到几年前妈妈的眼神是那么空洞,鼻子忽然有些发酸。现在他放心了。

儿子一家走了之后,老房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傍晚的时候,林慧珍就坐在阳台上画。天上出现了火烧云,由金、橙、绛三种颜色组成,一层层地染上去。雨燕群在霞光中穿行,很快看不清了,只看到一串串黑色的影,像有人用墨水在天空中画出了一道道弧线。它们的叫声并不婉转,尖而短,在暮色中听来却是很安心。

她放下了手中的画笔,坐在那里看着雨燕一圈又一圈地飞来飞去,从不停歇。

她想到了小时候在老家河边看到的燕子,那是家燕,会在电线上停着,一排一排的,就像五线谱上的音符一样。雨燕不一样,它们从不休息。

以前她认为这是悲哀的事情。

现在的她并不这样认为

它们一生只做一件事。把这件事情做好,飞得稳飞得远飞得自在。人活一世,不也就是这样吗?

她并没有特意去想什么,但是心头上的褶子,在暮色与燕鸣之中,一条条地被熨平了。

她站起身来,拿起了画笔,又开始画起迎风飞翔的鸟来。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带着日子的温度。风里有花香,有燕鸣,有她自己。

还有三十年来一直被锁着的箱子。箱子里的画笔现在已经每天都在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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