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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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凤霞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铁皮盖子磕在搪瓷盘上，婆婆手里拿着的杯子也抖动几下。沿口有一圈茶垢，上面还附着一朵野菊花，这是郑小玲她老公老马早上泡的，花瓣在浅褐色的水中打转。
“小玲之前来过吗？”婆婆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衣服上，上面有一块深棕色的污渍。秦凤霞知道这是自家腌制的蒜茄子汁——车子发生事故的时候，婆婆怀里装着的一个玻璃瓶，掉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热腾腾的蒜茄汁洒到了老马的手臂上。
走廊上可以听到推车轮子的声音，郑小玲提着一个网兜走了过来，里面有一袋苹果。“我妈妈从老家带过来的，”她把网兜挂在床尾，金属挂钩和铁架子相撞发出叮当的声音，“交警队已经打来电话说对方愿意赔偿三万元。”
婆婆的手停了下来，在搪瓷缸底和床头柜之间发出了很小的声音。秦凤霞看到她左手大拇指处有白色的伤痕，上面还有些干涸的血迹——那是昨天拆掉纱布之后伤口又裂开了留下的。
“三万”秦凤霞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紧张。想到老马蹲在交警队门口抽的烟，烟头堆了一大堆，在被扣车的二十多天里，他女儿上学的钱还没有交到学校。
郑小玲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来。对方媳妇患有尿毒症，她用指甲在名单上画出“每周三次透析”的字样，并且说，“这笔钱是向高利贷借钱来的。”
婆婆开始咳嗽了，秦凤霞拍着她的后背，看到老人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去年冬天，郑小玲的母亲住院的时候，是婆婆每天熬小米粥送到医院里去；老马跑长途的时候，总是绕道把新鲜的蔬菜，带给住在家里独自生活的婆婆。上个月婆婆要到邻县去看老同学，是郑小玲还是强行把车钥匙塞给了老马：“让他送您过去吧，正好他是去那边拉货的。”
婆婆说话的时候带点痰音，她说，“把抽屉里的红色包裹拿过来。”
布包里面的钱叠得非常整齐。秦凤霞一共数了三次，正好是八千元——可以用来给婆婆支付二十天的住院费用。“这钱……”
小玲婆婆打断她的话，绷带缠着的手臂向郑小玲那边移了一点，“让老马先还车贷。”
“婶子你这是干什么，”郑小玲把红布包往回推，网兜里掉出一个苹果在地上转了半圈，停在了秦凤霞的脚下。“当初如果不是老马一定要绕路去买那箱苹果的话……”
“这是干什么？”婆婆的手放在红色的布袋上，在上面的补丁处轻轻抚摸着。这是郑小玲的母亲去年做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是比新的要结实一些。“都是邻居，怎么可以这样。”
秦凤霞弯下腰去捡苹果的时候，发现郑小玲的裤子上有一块干涸的泥土——那是老马的货车翻车掉进沟里后，在场的人被溅上的。那天她接到了电话就赶到了医院，老马正在举着吊瓶向护士求情：“先给婶子治病吧，我自己的伤不严重。”
第七天换药的时候，护士说婆婆的情况比预计的好很多。秦凤霞到收费处交费的时候，看到老马和收费员吵得很厉害。“由我来付钱，”他的话从玻璃里传出来，“婶子是搭我的车出去的。”
她在走廊上站了半个小时，看到老马把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塞进了机器里，输入了三次密码都没有成功。之后郑小玲私下里告诉她说，这是老马要给女儿买的电脑的钱。
出院的时候阳光很好，秦凤霞正在给婆婆整理东西，郑小玲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对方要卖掉房子，还说是没钱，要去卖肾。”
婆婆的手停留在了米色的衣服上面，在衣服的袖子上还有番茄酱留下的痕迹。秦凤霞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于是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有一份已经签字盖章的和解协议。
郑小玲睁大了眼睛看着。
婆婆把谅解书递到她的手上，并且说，“钱我们不要了。”
走廊上有人走过来，老马拿着一个塑料袋进来，里面有一双新布鞋。给婶子买的，他说，“医院里的拖鞋很滑。”
秦凤霞看到他胳膊上有条暗红色的蚯蚓状疤痕。她忽然想到那天车祸之后，老马从变形的驾驶舱里钻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问婆婆有没有受伤，自己的额头上流着的血都没有去擦。
婆婆把一双布鞋放到小马的手里说，“这双鞋你穿合适。”
老马还在推辞的时候，郑小玲忽然哭了起来。昨天晚上我在夜市上看到你正在修理鞋子，她拉着老马的手，摸着他的手掌那道伤痕，“你的手也这样了……”
窗外面的阳光斜射进来，在谅解书上面洒下一道光。秦凤霞看到婆婆在签名的地方，又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印，那是昨天换药的时候，老人用没有受伤的手指按上去的。
“走吧，回家去。”婆婆拍了拍秦凤霞的手，说话的声音很轻松，像没有住过院似的。老马要开车的时候，被婆婆拉住了：“不用了，我们自己走回去。”
四个人一起走上了医院里的林荫道，郑小玲扶着婆婆的一边，老马提着行李跟在后面。秦凤霞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阳光穿过树叶照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一抹浅红，仿佛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花。
路边的长椅上坐着那个肇事的人，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给自己的孩子吃。见到他们之后，他就站了起来，怀中的孩子被吓哭了。婆婆走到孩子面前，从布包中拿出一个苹果塞给孩子，并把那份谅解书也给了孩子。
“好好的生活下去，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她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转过身的时候，秦凤霞看到她的眼睛里有光，比太阳还要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