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时候,我和小孙子一起回了老家。
村庄还是原来的村庄,但是所有的路都已经变成了水泥路,老房子还在,墙皮掉了很多,院子里长了很多杂草,隔壁的邻居认出我是谁了,叫我一声“回来了”,我答应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小孙子四岁多了,城里的孩子对新地方的任何事物都感到好奇。鸡、鹅、水塘边的芦苇,他都要停顿一下,看上一阵子。大人们跟在后面,走的比较慢,走到田埂上时,忽然间听到几声鸟叫。
布谷,布谷……
声音是从远处的杨树林中传来的,不紧不慢,一连串地传来,我们停了下来。
小孙子好奇地站了起来,歪着头听了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问:“爷爷,这是什么鸟在叫?”
“布谷鸟。”我摸了摸他的头。
“布谷鸟……”他重复着,好像要把这个词记在心里,随后他又去听了一下,皱着眉头说:“为什么总是叫呢?叫我很难受。”
我没有回答。他烦,而我听来就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我知道,我听这个声音已经快六十年了。那么要和他说些什么呢?爷爷小时候天天听的就是这个?那他就只问一句,那又怎么样呢?
我小时候也在田埂上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候我问了父亲,父亲说是布谷鸟,喊着“快插秧”,我当时又问了一下,插的是什么秧?父亲指着远处的水田说,种水稻、种粮食,我还要继续提问,但是父亲已经弯腰下田了。
那时候田地里都是人。弯下腰来把秧苗一根根地插进泥土里,没有人抬头看布谷鸟,但是大家都清楚它在叫,好像鸟和人之间有约定似的——你不看我也知道,我不看你也知道我在哪儿。
但是现在田地里没有多少人在,附近几块田地都废弃了,长满了野草,田地远处种着一些作物,走近一看,原来是果树苗,停止种植粮食。
布谷鸟又开始叫了,叫得和几十年前一样认真。
小孙子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问爷爷:“爷爷,那只鸟还会叫吗?”
话音刚落,那边就又传来了“布谷”的声音。
他高兴地跳了起来:“又叫了!它好像在跟我说话。”
我说:“是的,跟你说话。”
但是我知道,它不是在跟小孙子说话。小孙子不明白它说的是什么,它的声音藏在了布谷鸟的叫声里,只有听过了很多年的人才能听懂。天亮的时间、浸谷种的日子、弯腰插秧的身影、汗水浸入泥土的味道。这些东西小孙子是不会懂的。
他只来过这一次,还是个孩子,对什么都很好奇。
我想到父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布谷鸟叫给种田人听的,那时候我还小,种田的人就是父亲、就是我叔叔、就是村里的每一个人,可现在的情况又如何呢?种田的人年纪大了,一代又一代的种田人走了,种田人的儿子进城去了,种田人后辈连布谷鸟慢慢地都不认识了。
布谷鸟给谁唱歌呢?不管怎样,它无所谓,就是叫,和它祖先们一样,有没有人听见呢?那就是人的事情了。
小孙子已经走得很远了,在水塘里看蝌蚪,然后他就转过头来对我说:“爷爷你看,蝌蚪也有尾巴。”说完之后就把这个新的发现给忘了。
我站在田埂上,没有走动。布谷鸟叫了几声之后就慢慢远去,在黄昏的风里消失了。
回到老房子的时候,经过它门前,我发现门框上的对联还是去年贴上去的,上面的字已经发黄了,我没有进院子,里面有一棵枇杷树,上面长满了青黄色的果实。没有人去采摘,成熟的就掉在地上腐烂了。
我在吃晚饭的时候,小孙子突然放下手中的筷子,模仿着说了一句“布谷”,全家人都笑了。他认为自己很了不起,又学了声然后低头吃饭,再也不提鸟的事了,我夹了一小口菜,咽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外面,天快要黑了,不知道布谷鸟回窝了没有。它明天下雨还会叫的。不知道的是,今天有一个城里来的小屁孩子,说它的叫声很烦人。
它也不需要知道。晚上躺下后,还隐约听到远处有一声“布谷”的声音类似梦中呓语,我觉得也许几年之后,等小孙子长大之后,他会偶尔想起,小时候去过一个村子,听见过一种鸟叫,叫“布谷”。至于声音是什么样子,大概记不得了。
记不清也罢。那声音,本来就是给听的人听的。布谷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