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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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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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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背霜年

江淮丘陵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早,在九月份的时候,整个山坡上的荒草和错落有致的梯田都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所包围。我一回到老家,就经常一个人站在田埂上,望着远方连绵不断的大别山余脉,风吹过枯黄的茅草(学名为芭茅),草叶轻拂过我的脚踝,仿佛看到两头牛慢慢地向雾中走去,牛背上坐着年幼的我,旁边走着高大清瘦微微佝偻的爷爷。一九八七年九月,爷爷走了,算到今年,已是三十九个年头。当时我在军校里,一封家书送到手边来,寥寥数语就让人浑身发冷,训练场上的一阵哨声、整齐的队伍、教室里的灯光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在脑海中不断回响的是小时候跟爷爷一起放牛的画面。随着时间推移,田埂变宽了,老稻田变成了旱地,当年的老水牛也成了泥土中的尘土,但是放牛这些琐碎的事情并没有被时间冲淡,在记忆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爷爷去世的时候是六十九岁,前面几十年的生活很辛苦,留下了一身病根,最难缠的就是肺结核。七八十年代的医疗条件比较差,这样的病很难治愈,整天咳嗽喘息,稍微有点力气就支撑不住了。那时是大集体,生产队考虑到他身体虚弱,所以给他安排了全队最轻松的活计——负责看管队里的两头水牛。这些水牛都是生产队赖以生存的家底,春天犁水田、秋天耙旱地,一年四季所有的农活都依靠它们来完成,不能有任何懈怠。放牛不需要下田弯腰插秧、挑担送粮,只需要每天赶牛上山、沿着田埂找草就可以了,这个活也正好适合爷爷干。那时候我还小,家里大人都下地干活,没有人照顾我,爷爷就把我带在身边放牛,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子,在江淮丘陵田野之间,在春夏秋冬四季里,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这样的场景。

江淮之间没有高耸入云的山峰和险峻的峭壁,只有起伏的丘陵和平缓的小岗地,一层层的梯田顺着丘陵次第铺陈,田埂上生长着狗尾草、马兰头、茅草等植物,在沟渠边长满了肥嫩的浮萍和水稗。天刚亮一点的时候,爷爷就带上一罐凉白水、手里还拿着两根粗竹鞭子,牵着我的手,慢慢地向村外走。他经常咳嗽喘息,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弯腰咳嗽几下后,胸口就会发出沉闷的声音,有时在嘴角处擦拭时,还能看到淡薄的血丝,但是从不会当着我的面流露出痛苦的样子,并且还会轻轻拍打我的脑袋说:“慢点走,不要着急啊,牛吃草是不会着急的,人赶路也一样。”

两根竹鞭削得很光滑,并没有尖锐的竹刺,鞭梢只系了一小截麻线,爷爷很少真的去抽打牛身,大多数的时候只是在空中挥一挥,低声吆喝,便让贪嘴乱跑的牛安分下来。两只水牛一前一后跟着走,蹄子踩在湿润的土地上,留下一圈圈湿漉漉的脚印,露水打湿牛腹绒毛,走一路,滴一路细碎的水珠。因为我的身高比较矮小,爷爷就把一条细麻绳递给我,让我牵着一头温顺的老水牛,他自己负责一头年轻犟牛。牛绳是系在牛鼻环上的,牛鼻环是用老木头雕琢而成的,长期被牛鼻磨得非常光滑,老水牛很有耐性地慢慢前进着,它的脑袋很大,一直低着头让我拉着走,并没有向前猛冲。

大集体放牛是有讲究的,并不是让牛随便去吃田里的青苗,只能在田埂上、荒坡上、河滩边寻找野草。江淮地区田埂大都很窄很长,爷爷常说牛喜欢吃田埂上的野嫩草,可以暖胃、不积食。每天放牛的时候,除了找嫩草之外,因为年龄小的缘故,总是忍不住要站起来去追蝴蝶、捉蚂蚱,一会儿工夫,牛就沿着田埂溜到了秧田边上,低下头去啃嫩绿的稻秧。爷爷看到禾苗摇晃,并没有责备我,而是慢慢走近来,在牛头上用竹鞭轻敲了一下,并且低声说道:“庄稼是全队人的口粮,一口秧苗都糟蹋不得,做人做事,都不能贪旁人的东西。”

我那时不懂得太深的道理,只牢牢记住了不能让牛吃田里的庄稼。不能玩心太大,时不时抬眼盯着两头水牛,一看到它们走近稻田就赶紧抓紧手中的牛绳,用力向后拉。老水牛通人性,被我一拉就转过身去回到荒埂上去了,另外一头牛调皮,总是梗着脖子不肯动弹,要等爷爷上前抓住它的牛鼻环扭一下,会乖乖地跟上。

白日山野间风软云轻,日头爬到头顶时,暑气漫上来,我困意一阵阵往上涌。爷爷让我趴在牛背上休息。水牛的脊背很宽厚,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短毛,在阳光下晒过后会变得暖洋洋的,躺上去就像一张柔软的土布床,非常舒服。爷爷站在旁边拿着一根牛绳,时不时地举起手来,驱赶落在我的身上的牛虻,偶尔压低声音咳嗽,怕惊醒我。

睡觉的时候,身体失去了平衡,一翻身就会从牛背上滚落下来。有一回中午,我睡得很沉,整个人就掉进了旁边的秧田里去了,一身粗布衣服被泥水浸透了,头上还沾满了碎稻叶,凉丝丝的水一下子就使我清醒了。我在田埂上委屈地瘪着嘴想要哭出来,爷爷却很快走了过来,没有半句责备,在布袋里拿出一块粗糙的毛巾,来给我擦脸上的泥巴和头发上的泥巴,然后又解下自己那件打了补丁的衣服披在我的身上。

“牛背上再稳,也终究不是床铺,”他说得很慢,咳嗽之后的声音有些沙哑,然后伸手把我的裤腿上的泥土拍掉,“摔一次跤没什么关系,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就不会再摔跤了。”

我再也不敢趴在牛背上睡了,只是静静地坐在爷爷身边看那两只水牛低头吃草。水牛是不会挑食的,不管是枯黄的老草、带刺的野蒿还是河边漂浮的浮萍,只要是草,都可以吃下去,在肚子里慢慢咀嚼、慢慢消化掉,不吵也不闹。爷爷望着吃草的牛,慢慢地开口,好像在对牛说话,又好像在对我说:“牛这样的生灵,一生下来就受苦,吃最便宜的草,做最重的活,从不抱怨。人活一世,也应该学习这份踏实本分,少计较得失,多踏实出力。”

旷野之中常常会发生一些意外的事情,有时候两头水牛为了争夺一片嫩草,互相顶角打斗。牛角很硬也很黑,在碰撞的时候会发出“砰砰”的声音,四只蹄子在地上刨出很多土屑来,看得我心里发毛,于是就躲到爷爷身后,紧紧地抓住了爷爷那条旧裤子。爷爷一点也不慌张,把我护在身后,一只手抓着一根牛绳,低沉着嗓音吼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过去,并没有躲避也没有着急的样子。等两只牛对峙僵持的瞬间,他就伸出手去抓住了它们各自的鼻环,然后轻轻地往两边一拽,本来要相互顶撞的两只牛,就慢慢地松开了自己的角,各自低下头来,在两边的荒地上吃起了草。

事后爷爷蹲下来,抹去我眼角吓出来的泪水,手指很粗糙,还带着泥土的味道。“牲口打架靠的是蛮力,不讲道理,人遇到事情只知道硬来硬去,结果就是两败俱伤。凡事留三分余地,心平气和地去解决矛盾。”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爷爷安抚牛的样子,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我才明白这句话中包含着一生一世的处世之道。

等到秋风冬雪来临的时候,放牛就有很多细致的活要做。生产队希望这两头牛能够度过寒冷的冬天后仍然肥硕健壮,到春天时有力拉犁耕田,所以这个时候就要用黄豆和榨油后剩下的菜籽饼去饲养。头一天晚上,爷爷会把干黄豆倒入陶缸里,用井水浸泡一整夜,等豆子泡得鼓胀软嫩了,又找来一些干净的稻草,把它裹成窝状,再把一小把已经泡软的黄豆包进去,拧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小包。早上带牛出去的时候,布袋里除了我吃的粗粮饼之外还有稻草黄豆包以及一半左右被摔碎的菜籽饼。

到了一个有阳光还能避风的土坡,爷爷会用一把小树枝清除牛身上的灰尘,然后就拆开稻草小包,把黄豆一把一把摊在干净石板上,引两头牛慢慢舔食;菜籽饼硬实,他提前用石头砸成碎渣,混在干草里一同投喂。他常常蹲在一边仔细观察牛的骨骼和皮肤,并且伸手抚摸牛的脊背说:“冬天里的草木都很稀少,只吃草是不能储存足够的力气的,要吃黄豆来增加肌肉、吃菜籽饼来补充脂肪,这样就可以把身体养得肥壮一些,在春天的时候套上犁具去耕地,踏泥翻土才不会软脚。”

我蹲在旁边帮着把稻草包拆开,稻草边角磨得我的手心里发痒,有时候会偷偷地把几颗泡软了的黄豆放进嘴里去吃,又香又嫩。爷爷看见了也没有拦着,只是小声地说了一句:“这是队里的耕牛吃的粮食,人吃两颗没有事儿,但是不要多吃,牛开春天要去大田干活,全靠这些养分呢。”

冬天的日子很短,到了下午太阳西下时,寒气就马上弥漫开来。在牵着老牛回去的路上,爷爷向我详细讲述了耕牛一年来的辛苦:春天水田里灌满了冷水,牛套上沉重的木犁,肩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一步一沉翻整整块梯田;夏天收割之后,用牛套上石碾打稻子,烈日暴晒使牛皮裂开,还要经受蚊蝇叮咬,仍然要低头继续劳作;秋天拉车送稻谷,蹄子磨出血泡也不肯停歇;唯有冬天可以稍微休息一下,这个时候生产队要精心照料,只为了来年的耕作出力。

“牛这一辈子,生下来就是低头干活的命运。”爷爷看着两头慢慢咀嚼着黄豆的水牛,语气中带着一种敬意,“从不挑三拣四,也不喊累,一上犁就深耕土地,一下犁就安静地吃草,默默地承担起全生产队里的农活,一生无怨无悔,这就是牛的本分。做人也要这样。”

风一吹过枯黄的茅草,白絮就漫天飞舞起来,我看水牛宽厚低垂的脑袋,看它们安静地吃着草料,不争不抢也不抱怨,只是默默地积蓄力量,等到春天再来耕作。这句话就如一颗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大集体时期生活很困难,每天三顿饭都是粗糙的粮食和一些蔬菜,很少见到一点油星。爷爷因为长期患肺病而身体虚弱,本来应该补充营养,但是爷爷总是把好吃的东西留给我们,自己舍不得吃。他有时会给我讲一些以前的事情。讲早年的饥荒时期,挖野菜、啃树皮度日;讲集体开荒、挑坝修塘,一天到晚高强度劳动,硬生生地患上了肺病;讲队里照顾他,分配给他放牛的轻松活计,不用再去重田里干活了,这是多么大的恩情啊!他从不提命运中的苦难,在说话的时候总是表现出一种满足感:“人的一生中哪有完全如意的时候?生病了不能干重活,队里并不嫌弃我,给我活路,有牛可以放,还有个小孙子陪着我,已经很知足了。苦日子熬过去,心里留着一点甜,日子也就不是很难过了。”

一年四季放牛的日子很苦,但是甜蜜的事情却藏在一些细微的小事中。掉进秧田里的那件旧褂子还很温暖,分到的一半粗粮饼、从河边捡来的小鱼、山坡上的酸甜野山楂、坐在牛背上休息一会儿、水牛低下头用舌头舔我的手心、冬天拆开之后散发出来的淡淡豆香……贫穷和疾病并没有遮蔽住生活的温暖,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子,两头牛,在丘陵田野之间,熬出了属于我们的温柔和平淡时光。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慢慢变高了,不需要爷爷一直牵着我的手了,可以自己牵着小牛犊去田埂上放牛、看守水牛不让它们吃掉青苗,在两头公牛相斗的时候也可以上去帮忙拉住牛绳。爷爷见我一天天长大,心里也高兴起来,但是咳嗽和哮喘越来越严重。肺病一直困扰着他,不能治愈,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后来农村推行包产到户,生产队的耕牛分到农户手中,爷爷的就回家修养身体了。

那段时间里,爷爷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床上休息,有时候稍微有点精神了就会撑着窗户往村外的山岗上望去,目光停留在以前放牛的地方,久久不语。我记得,当兵回来探亲里,坐在他的身边和他说起放牛的时候摔进了秧田、牛打架、冬天用黄豆包起来给牛吃、采野花的老故事,他听了之后嘴角微微一笑,但是胸口里的咳嗽喘还是没有停下来。不久之后我就收到了军校录取通知书,于是就收拾好行李准备去上学,在离开之前特意来到爷爷的床边向他告别。他枯瘦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轻,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我说:“在外求学受训的时候要学习水牛的性格,低头肯干、遇事忍让、踏踏实实地做人,不要浮躁张扬。”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庄重地向他行了个军礼,并在心里默默发誓,等放暑假回来之后就陪着他一起在田埂上散步,听他讲放牛的趣事。我认为我们还有许多相聚的日子,但是没想到的是,在九月份的时候,一封家书从千里之外送到了军校营房里来,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就告诉爷爷去世了。

那时我在一个军校里接受严格的训练,每天早上列队、白天上军事文化课,下午体能、晚上自习,严肃紧张。拿到信的那一刻,周围整齐的口号和响亮的哨声就消失了,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出现的是丘陵田埂上的弯腰身影、温暖的牛背、捆着黄豆包的稻草以及他抚摸着水牛脊背的样子。训练场上的跑道已经变得冰凉而坚硬,再也没有江淮泥土的温润的感觉;食堂里饭菜也失去了往日里的清香味道;营房内灯光明亮,却再也没有旷野间伴着牛吃草声响的安静黄昏。

我在营房里偷偷地哭了,他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荡:“低头耕作,默默奉献,不怨不恼。”爷爷的一生,就像生产队里的耕牛一样,在年轻的时候就透支了自己的身体留下了疾病,在晚年的时候守护着两头水牛,每天在田野间行走,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埋怨自己的病痛,把温柔和爱留给了我们。他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业,却用放牛数年的细碎日常,把水牛身上隐忍、踏实、无私的精神,一点点教给年幼的我。

当年秋天的大雾特别多,山上、地上都铺满了厚厚的霜,以前我们天天走过的田埂、荒坡上只剩下空荡荡的风,没有了佝偻的身影拉着两头水牛,后面跟着一个小孩。田埂重新修建并加宽,老秧田变成了旱地,以前随处可见的野茅草、浅沟渠大部分已经改变,村里的孩子也不再跟随着老人一起放牛了,在牛背上休息、在田埂上采摘野果、在河边捉鱼、冬天里把稻草和黄豆包起来喂给牛吃的情景都只存在于我的回忆中。

三十九年的时光一晃而逝,我走过了许多地方,见到了繁华的闹市、高耸入云的城市大楼,在军校训练、进入工作岗位之后经历了各种各样的风风雨雨,但是心里最牵挂的地方还是江淮丘陵这片温暖的土地。常常在秋天的早晨独自一人到郊外类似的山坡上,望着那些缓坡梯田,忽然间就看到了老水牛慢慢地走在雾中,牛背上坐着年轻的我,爷爷弯下腰来,一只手拉着牛绳,另一只手轻轻地护着牛背上那个孩子,一步一步地穿过湿润的田埂,走进了绵延起伏的青草地里。

水牛一生吃草干活,默默奉献,不怨不怒,藏有一颗最朴实坚韧的性子:春天寒冷的时候在水田里套犁深耕,夏天炎热的时候在烈日下耙地打场,秋天冬天悄悄积蓄力量,只知道低头耕作,并没有一句怨言,把所有的力气都献给了土地和生产队,这就是最可贵的牛的精神。这也是爷爷一生中传授给我的一种理念,他患有顽疾,一生辛苦劳作,但是内心一直保持一种知足的心态,对待他人很温和,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会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珍惜粮食、节约资源、脚踏实地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像山野中的水牛一样默默地耕耘着自己的生活中的苦涩,依然保持着对世界温柔善良的态度。放牛的时候说的一些乡间白话,并不怎么文雅,但是却成了我一生做人做事的标尺。军校训练艰苦、后来工作中遇到挫折的时候,每当心生浮躁委屈,我总会想起丘陵田埂上埋头吃草的水牛,想起爷爷捆稻草黄豆包时安静的背影,便沉下心,学着低头踏实,默默耕耘。

风吹过山坡上的茅草,落下的都是白色的碎屑,就像当年爷爷用竹鞭梢子轻轻一挥的样子,无声拂过三十九年风霜岁月。我静静站在田埂之上,心里轻声唤一声爷爷,仿佛还能听见久远之前,山旷野间传来的水牛咀嚼青草、啃食黄豆的声音,还有那温柔而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教我要一辈子低头耕耘,静心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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