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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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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6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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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深处,另有山河

癸卯年末,年味越来越浓的时候,我收到了安徽实力派作家余同友赠送的短篇小说集《去往古代的父亲》,空闲之余翻阅这些凝练精妙的作品,心中充满了感动和敬仰。这部由安徽文艺出版社于2017年出版的作品集,汇集了余同友多年来,在各大文学期刊上发表的二十篇短篇小说,文本具有烟火写实、古典诗意和现代思辨的特点。通读全书之后,既对作品多元成熟而丰富的文学质地感到惊叹,又为一位创作者在忙碌的生活中,长期坚持写作所付出的心力而感动。在浮躁的阅读环境里,这份扎根于生活、默默耕耘的创作态度,使整个作品集具有了超越文本的精神价值。

作为皖军新锐作家中的中坚力量,余同友一直扎根于江淮大地和基层一线,创作不随波逐流、不求哗众取宠,始终用真挚的目光去观察、体味人间百态。《去往古代的父亲》一书出版之后受到广泛关注,在鲁迅文学院举办了专题研讨会;多篇文章发表在《十月》、《长江文艺》、《青年文学》、《山花》等刊物上,《老魏要来》、《白雪乌鸦》、《转世》等作品多次被权威选刊转载。余同友日复一日地努力,打磨出二十篇内容均衡、立意深刻的短篇小说,他的自律和真诚,在当代作家当中也十分难得。

细读整部作品集后发现,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多维叙事的突破和兼容。目前短篇创作常常陷入写实陈旧或者先锋悬浮的两种困境之中,但是余同友的作品很好地突破了这个界限,把古典诗意自省、现实烟火写实、隐喻思辨三种元素有机地结合起来,文风稳健,视角多元,立意深远,显示出了深厚的艺术功力。

整部文集以“精神突围和生活本真”作为隐性的主线,可以分为三个递进的叙事维度。需要说明的是,三者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有些作品的风格处在两种之间,《老魏要来》、《白雪乌鸦》等等,表面上是写实的手法,但是里面却含有荒诞性,这也是余同友小说的独特之处。

第一维度是古今对话的诗意自省叙事。同名主打篇《去往古代的父亲》为代表。这篇小说写的是父亲退休之后,对古诗人的浪漫向往、渴望泛舟畅游的心境变化,隐含着人们对于松弛、纯粹、从容的生活状态的追求。这样的文章在文集中所占比例很小,大约有三到四篇,但是它们却是整本书的精神指向。《另外的一个西湖和小青》、《送太阳到乌沙镇》等等,也都沿用了内敛的诗意化书写方式,《送太阳到乌沙镇》用一只叫“太阳”的狗作为情感载体,写出了子女对远方父亲的思念,在日常生活叙述里,流露出古典式的温暖和宁静。这些作品以古典典故、山水意象为依托,把传统的从容生命意境融入到现代人生感悟之中,用淡笔留白的方式,完成古今精神的交流,形成全书温柔自省的叙述部分。

第二维度是对于烟火人间的现实观照。这也是这本书中和现实联系最紧密的部分。余同友立足于基层生活,用平视的角度去描写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不夸大苦难,也不放大矛盾,更不会刻意煽情,而是如实记录下世俗生活的真实面貌。《暖坑》、《过夜》、《两个宏伟》、《鼻子》、《打黄黄》、《柴门闻犬吠》等等,扎根于市井日常、乡土烟火之中,关注普通人的感情往来、生活压力、内心忧虑以及朴素的善意。作者用平实冷静的笔触来还原基层生活中的琐碎、真实和复杂,并且写出了成年人的身不由己、普通人的质朴纯粹。这类现实题材的文章文风朴实自然,叙事接地气,人物鲜活,很好地体现了作者深厚的现实生活底蕴和稳健的现实主义写作功力。

第三维度就是隐喻和思考。这是余同友跳出常规写实、拓展表达边界的创作方向,并不是激进的先锋炫技,而是用适度的荒诞、奇幻、隐喻的形式,来加深对现实人性的剖析。余同友的小说喜欢用荒诞的方式来表现现代和传统、城市和乡村、道德和人性之间深层次的问题。《转世》、《白雪乌鸦》、《老魏要来》等等,《老魏要来》写的是一个始终没有露面的神秘人物“老魏”如何牵动机关办公室里一群人的等待和焦虑,这样的“等待一个不出现的人”的核心设定,使得小说在现实外衣之下,具有很强的荒诞性和存在主义式的拷问;《白雪乌鸦》也属于评论界所划分的“用荒诞手法去穿透现实”的一类。在荒诞的故事表层之下,反映出现代人精神上的困境和生存上的焦虑。作者用这样的方式来超越现实,去看待人和人、人和社会的关系,使整个作品集既有现实感又具有思想深度,创作层次也更加丰富。

另外还有《回见,您在哪》、《画火的人》、《有诗为证》、《柴门闻犬吠》、《千手观音》等等,各具特色,有的比较写实,有的带有诗意,虽然没有被严格地划分到上述三种类型之中,但是整体上还是保持了一致性。

除了各种各样的叙述方式之外,这部作品所具有的打动人心的价值,在于它的人文精神是独立的。目前大部分短篇小说只是停留在故事表面的层次上,只满足于情节完整、叙述流畅,缺少深层次的思考与留白。余同友的创作一直坚持着“以文载思、以笔观心”的原则,二十篇作品各有特色,各有见解,不拘泥于个人悲欢的小圈子,而是立足于时代、扎根于人性、关心众生,因此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学辨识度。

第一,对现代性困境的一种温柔的反思。在城镇化加速进行、现代化文明和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时代中,传统与现代的对立、精神富足与物质匮乏之间的差距、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亲近与疏远的不同,都成了时代之痛。余同友准确地把握住了这个问题,在《雾月的灰马》等多篇文章中以意象化的手法,来隐喻现代文明对传统的影响以及对纯真人性的挤压。他主要是在思考乡村文明处在现代化进程中的位置,但是不简单地去批判或者怀念过去,而是保持一种辩证的平衡。灰马、旧物、古意等都是传统的纯粹精神的表现形式,但是现代社会的浮躁、功利、快节奏正在不断地压缩着诗意生存的空间。作者并没有对这个时代做出尖锐的批评,也没有刻意去否定现代化的发展,在追求物质丰富的同时,是不是也应该保持住内心中的从容和诗意呢?辩证包容式的反思,要比尖锐的批判更有持久性。

第二,有众生平等的心。余同友的文字从不居高临下地进行说教,也不带有精英式俯视的态度,而是用一种真诚、温柔的方式去对待每一个普通的生命。他描写小人物的卑微与坚韧、迷茫与坚守,展现普通人所遭受的委屈以及他们对于生活的热爱,体悟到世俗生活中所遇到的各种困难和挫折。《鼻子》、《暖坑》、《过夜》、《打黄黄》等篇幅关注普通人的生活状态,并不粉饰苦难、淡化人性,真实的展现了生命的多种形态,传达出朴实的人文关怀。这样的“众生平等、万物有情”的写作底色使得作品具有打动人心的共情力。

第三,有治愈人心的精神留白。整部文集中的所有作品,都没有刻意追求完美的结局,也没有刻意营造悲伤的情节,大多数是以留白的方式结束,留给读者足够的思考余地。不论是古今之间的豁达,还是生活中的体悟,亦或是荒诞故事的思考,最后都会归结到“接受生活、保持本心”的人生本质上来。在快节奏、高压力的今天,这样的文字就如一股清泉一般,使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得到净化。

最后要讲的是,比作品本身更加让人感慨的是作者在日常缝隙里坚持文学初心的事情。文学创作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可以拥有的天赋所造成的,而是一天天地积累、打磨、沉淀出来的。余同友常年因为事务性的工作多,所以日常工作占去了大部分的时间,他所有的文字,都是在完成本职工作之后,牺牲休息、摒弃喧嚣一点一滴地打磨出来的。二十篇短篇小说,每一部作品都是经过构思和修改之后才得以发表,并不是随便写出来的。从立意、情节、文字、思想上都可以看出用心之处。在追求速成、向往捷径的今天,一个作家能够忍受寂寞、坚守初心,数年如一日地潜心短篇小说创作,不追流量、不逐虚名,用文字滋养自己的精神世界——这样的坚持本身已经超越了作品的技术层面,成为了一种值得尊敬的态度。

纵观整个安徽文坛,皖派文学的特点就是厚重、质朴、真诚,扎根于乡土之中,立足于时代之基,心系百姓。余同友属于皖军新锐作家群体,承袭了皖派文学的厚重底色,它所采用的创作手法很多样化,既保持了先锋小说的一些特点,又开拓出了新的表现空间。《去往古代的父亲》这部作品集就是他的心血之作,也是皖派当代短篇文学优秀的作品之一。二十篇文章里有传统也有现代,有写实也有思辨,有烟火气也有诗意,表现出现代人的精神状态,并且触及到社会生存困境和人性的各种表现形式,具有文学审美、思想深度和时代意义。

读完这部作品集,并不是只读到了二十个故事,还读到了作家的文学信念以及精神追求。世俗的生活琐碎又繁杂,但是有人在忙碌之余,守着一方笔墨净土,以文字为舟,渡过人间烟火,渡过精神山河。余同友的文字温柔有力,克制深情,朴素深刻,不张扬、不浮躁、不刻意,在细微之处显现出格局,在平凡之中体现着深刻。

在流量文学泛滥、快餐式阅读盛行的时代,《去往古代的父亲》值得人们慢慢品味。希望能够有更多的读者能够看到这份纯粹的文学坚守,也希望能有一束从烟火中生长出来、奔赴向诗意的文字微光,可以照耀到更多人的心灵归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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