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华章的头像

华章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8/08
分享

一碗茶泡开的乡土光阴

到了临涣来后,不要急于寻找古迹。随便找一家老茶馆,在一条木头做的长椅上坐下来。用粗瓷大碗泡上一杯热茶,茶叶在滚水中上下翻腾,热气袅袅升起,遮住了眉毛和眼睛,临涣的烟火气就藏在这股温暖的茶香之中。

濉溪西南有一座古镇,古时候叫做铚,又被称为古茶镇。千百年来的时光一层层覆盖着这片土地。春秋时期的残墙还在镇子边上矗立着,嵇康、戴逵、蹇叔等人的名字散落于旧史册中,文昌宫的飞檐翘角还留有战火的记忆。但临涣并不是只存在于史书中的一个地名。它的筋骨埋在城墙夯土之下,而烟火,则全部浮在茶馆的茶碗之中。皖北平原平坦宽阔,并没有秀水名山来点缀,人们的生活,大多围绕着口舌之欢、人情世故展开。老茶馆,便是平原大地滋生的一座市井驿站。

临涣的茶馆起于明末,到清末已经有十几家。几百年下来,格局没有大变。临街的铺面,青砖墙面略略泛旧,木门面朴拙简单,不见精巧雕饰。推门进去,屋内光线偏暗,经年累月的烟火熏得屋梁木色深沉。没有精致的茶具,一色土瓷大碗,木桌木凳被几代人的屁股摩挲得温润发亮。在这里喝茶花费极廉,不多的钱,就可以耗上整整一个下午,不计时辰,没人催你起身。

四方的茶客陆续涌进来,大多是镇上以及周边乡村赶来的老人。有人独自来,寻个位置静静坐着,面前一碗清茶,一小碟瓜子,指尖慢慢剥着,不急于说话,就听满屋子的人声。也有三五老友相约而至,凳子拼到一处,话题从地里庄稼、年成雨水,说到邻里家常,嗓音敞亮,皖北人的嗓门,带着平原旷野里练出来的敞达。也有生意人,拎来一瓶老酒,点两碟小菜,茶做铺垫,酒助谈兴,一边呷茶,一边喝酒,商量农事买卖。一屋之内,各怀心事,却又相融在同一片茶雾当中。

这一点,和老舍笔下的茶馆有些神似,却又不尽相同。老舍的茶馆,装着时代起落的悲欢离合,人物浮沉,带着浓重戏剧张力。临涣的老茶馆,没有那么多波诡云谲的冲突。它是汪曾祺笔下的市井生活,是平淡、松弛、活生生的日常生活。不做大的戏剧,只收拢一个地方普通人的琐碎悲欢。在这里,人们不需要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来,也不必在意自己的地位高低。庄稼人从田里回来,衣服上沾满了灰尘,也可以坦然地坐下来;老汉露出半边衣服,摇着一把旧蒲扇,随口聊天闲谈。各种各样的人都可以自由地聚集在一起,并没有因为身份的不同而产生隔阂,一只普通的茶碗,就可以消除很多社会上的差别。

茶馆里面除了喝茶之外,还有淮北大鼓、评书、琴书依次登台演出。说唱艺人拿着乐器坐在屋子里,弦子一拉起来,鼓板也敲了起来,于是故事就滔滔不绝地讲出来了。周围的茶客中,有人聚精会神地听书,有人依然我行我素地聊天,说书人唱词与喝茶人闲聊混杂在一起。听书不一定每一句话都能让人听得进去,有些人来到茶馆,并不是为了听故事,而是想感受一下热闹非凡的人间烟火气。耳朵边上有弦歌,身边有往来人声,日子就不显得冷清。夕阳慢慢挪过窗棂,斜光穿过屋门照进堂屋,浮尘在光柱里悠悠飘荡。满屋子人声慢慢淡下去几分,这个时候,你才慢慢品得出小镇岁月的沧桑,却没有悲凉。沧桑不是用来叹息的,是当地人日日承受,又日日消解掉的东西。

走出茶馆,才能触摸临涣更加厚重的土层。古城墙就静卧镇子边上,始建于春秋战国,历经六朝、唐、宋,朝代更迭,城郭几经变迁,到如今只剩残存的土墙。不像砖石城墙那样巍峨光鲜,它就是黄褐色的夯土,土层层层叠叠,是一代又一代人夯筑出来的遗存。走在城墙周边,低头留意脚下,偶尔真能够拾到古旧的陶片、残瓦。两千多年的器物碎片,就散落在田埂路边。你把一片旧陶握在手心,望着西边沉落的落日,史书上那些名字——蹇叔、嵇康、戴逵,就会隐隐从暮色里面浮上来。

不必强行去做定论,时光早已把人物功过揉进泥土。嵇康在此地长大,一身风骨,琴声流传千古;蹇叔运筹谋略,在春秋史册留下一笔。他们从这片皖北土地走出去,名扬天下,可是临涣这片平原,依旧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大人物的故事写进典籍,而更多普通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生计,都掩埋在城墙的夯土之内。历史不全是轰轰烈烈的事件,更多是一茬茬百姓,春种秋收,喝茶闲谈,一代一代接续活下去。

镇子里面的文昌宫,又是另一重记忆。唐代始建,最初叫尚书官,几经更名,武则天时期还曾经做过藏书的行官。后来改为昌帝庙。现在我们看见的青砖灰瓦,坡顶院落,三进庭院安安静静。这里曾是淮海战役总前委旧址。昔日运筹帷幄的地方,如今院落安然,草木生长。厚重的红色过往,并没有和小镇世俗生活割裂开来。当地人路过这里,有的进去驻足看一看,有的只是擦肩而过。宏大的历史,就这样嵌入小镇百姓平淡的晨昏。

临涣就是这样,大历史与小日子挨得很近。一边是春秋城墙、唐代古建、红色旧址,厚重的史料层层堆叠;转过一条街巷,就是茶馆蒸腾的茶烟,小贩的吆喝,老人的闲谈。宏大的过往没有高高悬起来,它融化在小镇的烟火里。当地人不会张口闭口引经据典,那些千百年的故事,不挂在嘴边,却沉淀成这片土地内在的底气。

皖北的平原,一望无边,没有山水阻隔,风可以毫无阻拦地吹过旷野。土地宽厚,也粗粝。生活在这里的人,性情坦荡直接,喜怒哀乐都不藏着。这份性情,完完整整体现在茶馆之中。茶馆是小镇的公共客厅。邻里之间有了疙瘩,相约到茶馆,一碗茶的功夫,说着说着,心结或许就化开。遇到丰收,来茶馆庆贺;日子有了难处,也来茶馆坐坐,和老友唠上一番,心里就舒展不少。它不单单是喝茶消费的场所,更是当地人精神落脚的地方。人是需要一个去处的,不一定要办什么事,只是找一处地方,看见同类,听见人声,内心就不至于孤冷。这就是临涣茶馆背后的大碗茶所蕴含的“神”,即一杯热腾腾的茶水,可以安抚普通人的内心,接纳普通人的情绪。

到了早晨的时候,老茶馆也开始慢慢苏醒了。把门板拆下来后,烧水壶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响个不停,然后把茶叶放进大碗里,再用沸水冲泡,香气也随之散发出来。乡村的老人们骑着三轮车或者步行来到这里,来自四乡八邻的集镇。他们有的人走了好几里的路,就为来到茶馆坐上半天。集市上人来人往,卖蔬菜、农具和零散的小商品的人们把摊位摆满了街道。赶完集的人,就到茶馆里。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坐在木凳上,手中拿着一个滚烫的大瓷碗,喝了一口热茶之后,路途的疲劳也就减轻了很多。

到了中午的时候,街上的人很多,茶馆里面也十分喧闹。说书人的鼓点打得正热闹,茶碗相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的谈话声不绝于耳。有人喝完茶,起身去街边买点吃食,烧饼、卤味,拎回茶馆,就着茶水慢慢吃。没有精致宴席,都是接地气的乡土吃食。临涣的味道,并不是珍贵的食物,而是在这粗茶淡饭菜中。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老街都染成了金红色。集市渐渐地散了,茶馆里的喧闹声也随之减少。一些顾客离开了,田间地头还有活儿没干完,家里还有事情需要料理。留下的都是老人了,他们一直坐在这里喝茶,每次都要换一次水,说话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窗外的古城土墙,在落日的余晖中静静地、悠远地存在着。说书人也收起了手中的琴弦,屋子里只听见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和开水沸腾时微微发出的声音。

傍晚时分,茶馆里的灯都亮了。茶烟依然袅袅。几百年的时光里,场景反反复复地循环着。城头上朝代更替了一次又一次,战争来了,和平来了,城墙多次兴衰起伏,但这镇上茶馆的烟火,却断断续续地延续到了今天。很多人到临涣后,就热衷于去数一下自己拥有的各种头衔: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省级旅游乡镇等等。但是对于每天在这里喝茶的老人们来说,这些称号就是很遥远的东西。他们所关心的是茶碗中的茶水温度、老朋友是否准时到来、听一首熟悉的琴书、可以有一个地方安放半天的悠闲时光。

有时候,人们经常去古镇寻找惊心动魄的故事,也想找到完好无损的古迹。临涣却给人们展示出另外一种样子。它的珍贵,并非因为断壁残垣或者纸上记载的历史。它的珍贵是因为它还活着。春秋时期的土城墙依然矗立在田野上,但上面长满了荒草;唐代的文昌宫保存了下来,院子里自由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植物;老茶馆还是原来的模样,仍然接待着来往的人们。古迹并不是孤立存在的标本,而是与赶集、喝茶、聊天、生活等融为一体。大碗茶泡开之后,并不是只有茶叶。泡出来的是皖北平原上千年的人情世故。这里曾经经历过战乱流离失所,也曾经经历过年年丰收。不管世界如何变迁,人们总要有一个心灵的栖息之所,临涣老茶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不会给出宏大的答案,只有一杯热茶、一张长椅和一群可以聊天的乡亲。可以让人消磨时间,可以让人倾诉无聊,可以让人平和地安放自己。

出了茶馆之后,晚风吹拂着老街,远处的古城墙已经融入了黄昏之中。千百年来无数的故事都被风吹散了,只有茶烟,年复一年地升起。历史上的人物、战争和烽火都已经成为了背景,留下来的是一个个普通人的对于安定、松弛以及人间温暖的渴求。这就是临涣藏于大碗茶之中的灵魂。山河变迁,人事更迭,人们内心深处,想要一份热闹妥帖的生活环境,这种需求从来没有改变。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