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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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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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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

去年秋冬时节,我回到乡下老家,在家中无事,就到田间地头走走。

田里的稻谷早已经全部收割完毕,广阔的田野上,镀上一层浅褐色,满地短小的稻茬刺在泥土上,留下秋天收获之后的痕迹。几阵微寒的风,轻拂过田野,空气中弥漫着清凉的泥土气息,冬天的味道也渐渐弥漫开来。我以为收割完之后的荒原会很安静、冷清,并不会有太多的生机。沿着田埂向前走去,在一些积水较多的低洼稻田里,突然看到一群野鸭子。

野鸭子三五成群地散落在水田地里,这是收割后的稻茬因田,它们低着头,去寻找掉在土里的谷子。灰褐色斑驳的羽毛与大地的颜色融为一体,有时会有几只走进浅水里,用脚尖轻轻触碰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波纹。不时有野鸭把脖子伸出来四处张望,警惕地听周围的声音。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在田埂上站得比较远一些,并且不敢再向前迈进一步,害怕一丁点儿动静,就会惊扰到这些长途跋涉而来的客人。时隔多年之后再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心中会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也掺杂着说不出的惆怅。

在我的少年时代,这样的场景就是故乡冬天常见的景色。每年稻谷收割完毕之后,田野中到处都是收割遗留的稻谷,河沟和水塘里还有积水,里面有些小鱼小虾,于是野鸭就会成群结队地来此过冬。当年乡村里的沟渠纵横交错,田野空旷无人打扰,在秋天和冬天的时候,在田间地头总是可以看到它们的身影。放学后,我们一群孩子跑向堤坝或田埂上,远远地望着那群飞翔的鸟儿。只能静静地观察,并且不能发出声音,以免惊扰到它们觅食。看到它们扑腾着翅膀上下翻飞,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模糊不清的声音,就足以叫我们站在冷风里看上许久。

一件陈年往事,在时光的长河中依然历历在目。大概是在初中冬天的一个下午,我和几个同学放学路过沟渠,看到枯黄的草丛中,有只受伤的小野鸭。它的一侧翅膀受到严重伤害,垂了下来,无法飞翔了,小身体蜷缩在干枯的草丛里,不停地颤抖着。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很小,没有救护动物的专业知识,心里只有单纯的同情。

几个人商量好之后,小心谨慎地蹲下来,慢慢地走过去,生怕再给它带来伤害。找到一些干净的老布条给它包扎住受伤的翅膀,并且找到了一个废旧的纸盒作为临时的巢穴,里面铺上了软绵绵的干草。到处寻找零星的谷粒、稻米,用干净的水去喂养它,轮流来看望这只小动物。那几天上学的时候,心里总是想着它,一放学就急急忙忙地跑去瞧瞧它的状况。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小野鸭渐渐地恢复了精神,并且也开始主动去啄食送来的食物了,受了伤的翅膀也可以轻轻地扇动起来。我们几个人满怀欣喜地相约到村外河边去。有的人把野鸭捧在手里,几双眼睛都盯着它看,我把包扎用的小布条轻轻解开,然后放在地上,野鸭先是一晃一晃地走了几步,然后就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翅膀,在空中飞翔起来,在天上滑翔而去,我们在河边站了很久,以为它就这样飞走了。可就在这时,听一个同学惊呼“快看,它又飞回来了。”我们大家抬头看了看,野鸭在我们的头顶盘旋飞了一圈,传来鸣叫声音,然后它就一直飞走了,看着小身影越飞越高,直到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少年简单纯粹的欢喜,也跟着那只飞翔的野鸭,一起飞向了远方。

我在发呆的时候,田埂那边传来了柴油机的声音。一台橙色的挖掘机,正在碾过旁边的沟渠,铁臂高高地举起再重重地落下,正在修整一条蜿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水渠。泥土翻滚而出,黑色断面处有几根枯萎的芦苇根露了出来。远处的野鸭群突然间被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之后,又慢慢地落回了原来的地方——终于还是回来了。

我知道这条渠道。少年的时候放牛、捉蝌蚪、救野鸭都是在渠边进行的。现在在进行的高标准农田,据说在修建的时候,还专门考虑农村生态修复。田埂上地势与以前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风一吹来,水面的倒影就摇晃起来,破碎之后再重新聚合在一起。

这次回家的时候,又和它们不期而遇了。它们依然保持着警惕性,在地面上一有风吹草动,整片鸭群就会都抬起头来,仔细聆听四周的情况。这片土地通过修整,还可以给迁徙过来的鸟类留下一块可以觅食、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但是我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眼前的数量,远远没有少年的记忆中那么多。无法想象这群野鸭,要经历多少寒冷的风雪、翻越多少条河流和大山才能来到这里。

小时候救助野鸭,完全是孩子天真的善良行为,并不懂得有什么宏大的生态保护理念,只是觉得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不应该就这样死去。等到了年纪大了之后,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之后才渐渐明白,当年那次放飞其实也就是拯救了一只孤鸭。但是最难保护的就是一片可以给它们觅食、栖息和繁殖的地方。生命除了在危难之时得到救援之外,还应该有一个自由出入、不受打扰的生活环境。

寒风吹过一片片枯黄的稻田,远处有一群野鸭正在觅食。于是我就不再往前走了。一些美好的相遇,适合远远地看着而不去打扰,便是世间最好的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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