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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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了一趟大别山北麓金寨，当时正值新茶上市，也顺便到山里体验一下采茶过程。汽车一直沿着山路行驶到山顶，在接近响洪甸水库的时候，空气就变得比较湿润了。空气里飘荡着草木的湿气和淡淡的茶香。这片镶嵌在金寨群山之中的大水库，拦截西淠河水，高大的堤坝，使山河重新排布，万顷碧波接纳千山的雨水，同时也守护着下游广阔的田野和城镇。人们只看到湖面上的景色，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在湖湾群山褶皱之间，还有不少茶农们，日复一日的过着普通的日子。
大坝横跨两座山峰之间，它是新中国成立初期，自行修建的一座重力拱坝，巨大的弧形坝体紧紧依附着山体而建。站在大坝旁边向远处望去，一条清澈的小溪沿着山坡流下，在山谷中蜿蜒曲折地流淌着，许多小岛探入水中，大大小小的岛屿，散布在碧绿的湖面上。春天来了，湖水上涨，湖面显得很宽广。古时的西淠河，就流淌在山谷之中，每当山洪来临之时，河水便会肆无忌惮地冲出河谷，淹没两岸的村庄和田地。大坝建成后，狂放不羁的河水得到了有效控制和调节，既可以用来灌溉农田、发电、航运等多方面用途，并且还可以把干净的水源输送到合肥、六安等地的城市中去，供人们生活所用。流水不再肆虐横行，但以另外一种方式滋养着人间。河水静静地流淌在群山之中，给这片土地带来生机，山林因此而得到水分润泽，草木也就更加繁盛了。
要到山里的村子去，陆路是行不通的，只能坐船。朋友说我们要去的茶农家，是我们同行小杨以前的老邻居。住在山里的居民，家门口面对着湖泊，出门没有山路可以绕出去，买菜、串门都是坐一条小船。小码头也就是家用的，或者是一个自然村共用的，位于水库边上，用简单的石块砌成一个简陋的石埠头，因为常年被湖水冲刷的缘故，所以石头变得很光滑。船夫启动了柴油发动机，小船劈开了碧绿的水面，向着幽深的湖湾驶去。
春天的响洪甸，天空是湛蓝的，白云一朵朵、一片片地飘浮在山顶上。两岸群山告别了冬日的灰蒙，草木慢慢苏醒过来，一树又一树的新绿展现在眼前。阳光照射到水面上，就会变成很多小光点。湖水非常清澈，在近处可以看见水下的山石形状，微风吹拂着湖面，掀起了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波纹，并没有汹涌澎湃的大浪，只有春天特有的柔和。两岸的山林茂密交错在一起，草木之气迎面扑来，深深地吸一口气，满口都是湿润的草木的味道，对久居城里的人，是莫大的享受。
船行驶于水面上，两边的峡谷慢慢向后移动。齐云冲大峡谷，就位于这片水域旁边，二十多里长的山谷中，奇峰林立、树木茂密。古人在描写山水的时候，常常会用到“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的诗句，在这里才能体会到这些诗句，并不是随便就能写的出来。船绕过一个又一个湖湾，原来的喧闹声，就被水波隔绝在身后面，四周只剩下马达发出的轻微声音，还有风吹过树叶时产生的微弱声响。一栋栋房子散落在半山腰上，并没有连在一起，每家之间都有一定的距离，周围是茶园和树林，每一家门口都可以看到浩渺湖水。小杨家，也在一座临水的山坡上。
当我们来到山坡上的简易码头的时候，小杨邻居老张早已站在岸边上等了。看上去，他很憨厚，没有多少话，冲着我们点了点头后。船已经靠岸，他就去拿船头上的绳子。小杨和我们谈起当年库区刚蓄水时的事情，那时去亲戚家要翻过几座大山，乘着摇一个多小时的渡船才能到达对面。茶家老张听着，在石桩上把手上的绳子绕了两圈，没有接话。有那么一会儿，他看到我们都下了船，望着对面山影，脚下的湖水不断地拍打着台阶。他就转过身来对我们说，“上去坐吧”，然后，他走在前面带路。那一瞬间的沉默，落在满湖春水之上，比什么话都重。
上岸后就沿着石板路向山上走去。山上到处都是茶园。这就是六安瓜片的故乡，齐山云雾自古以来就很有名气。春天的时候，茶树上长出了嫩绿的新芽，一丛一丛地沿着山坡一直爬到了半山腰。泥土踩上去很柔软，因为前几天下了雨的缘故，所以比较湿。满山的新绿，在阳光下显得十分鲜嫩有光泽。老张、小杨他们，世世代代居住在深山湖畔，老张家一年四季都在这片茶山上过日子。山里人，日子跟着节气走，春天，便是属于采茶的时节。
几个人带上竹制的小茶篓，就悠哉悠哉地进到茶树中间去了。春天的阳光不是很强，但是暖暖地照在人的身上，感觉非常柔和。手指轻触茶树枝条，摘下一片嫩芽。采茶是一项需要耐心的工作，不能急于求成。手指在枝叶间穿行，耳畔有鸟雀此起彼伏的叫声，远处湖面上有水波荡漾的声音。四周没有城市喧闹的声音，只有风声和虫鸣，不时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吠声。
从茶丛的缝隙中向外望去，就是一汪响洪甸水库。碧绿的湖水，环绕着群山而过，小岛静静地躺在水面上。我想起那一库清水，与山上生长的茶叶本来就是一体的。山林的雨水汇进水库，湖水蒸腾起雾气，又漫回山坡茶园。水汽终日滋养茶树，才养出瓜片独有的鲜爽甘醇。水养山，山养茶，环环相扣。生态并不是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存在于眼前的这座山、这片水、这一片茶园中。经过多年的水库治理之后，退岸复绿，山林得到了保护，湖水越来越清澈了，山上长出来的草木也因此受益。人依附于山水之间，而山水又反过来养育着这里的人家。
我们几个在茶家老张的指导下，采摘好一篓新鲜茶叶后，就回到了老张的家。农家的房子很简陋，打开窗户就可以看到湖水。院子里面搭了一个传统的铁锅，有一些晾晒架子。传统的六安瓜片的制作过程非常复杂，摊晾、扳片、生锅、熟锅、拉毛火、拉小火、拉老火等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少。火光照亮了铁锅，鲜叶投入其中，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茶香渐渐地散发出来，在庭院里弥漫开来，与山间田野里的草木之气融为一体。
在等制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弥漫着饭菜香了。中午吃的都是来自山林、湖泊和沼泽馈赠的食物。刚挖出来的竹笋非常新鲜、脆嫩而且味道很好；自己饲养的土鸡炖出的一锅清澈透亮的汤；山上采摘的野菜也十分美味，简单的烹调，就散发出最原始的味道。没有繁复的调味，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土地与湖水，慷慨给出日常的生活食材。木桌摆在屋前的坪地，抬眼是青山碧水，天上云絮缓缓游走。几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吃土菜、喝新制的茶。沸水倒入玻璃杯中，卷曲的瓜片茶叶慢慢展开，茶汤清澈碧绿，品尝一口，满口都是春天山野间的清新味道。
和老张我们聊天的时候，说起了山里人的日子。以前库区刚建起来的时候，山上行走很困难，物资短缺，进出都要依靠小船来来回回地运送。这几年生态环境逐渐好转起来，山林得到了有效的保护，湖水也是一年比一年清。山上茶园精心管理，不乱砍滥伐树木，这样水土才能保得住。水库要防洪、抗旱、给下游数万亩良田，提供灌溉用水以及城市生活用水，但是对山上种茶的人而言，这口清水，也是他们的生命之源。湖水不好了，山上的水汽就差一些，茶叶的味道也就变淡了。山里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过日子，不能一味向山林索取。
我问他，每天看着这么大的水库，会不会感到厌烦。老张抬手抚摸了黑白相间的头发，憨憨地笑了一下，并没有说话，又伸手把面前竹匾里的鲜叶又轻轻地拨了一拨，使叶子更加均匀地透气。铁锅底下烧的是木炭，火苗很旺，在他的手上留下了一道红印。过了一会，他说了一句：“有水就有茶。”于是就站起来添柴了。在那段时间里，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远处的湖面上传来一阵鸟鸣声。
山中的时光很慢。山下的城市生活很快，但湖山这边，依然按照四季的变化来轮转。春天去采茶、制茶，夏天看护茶树，秋天整理茶园，冬天静待草木休息。一代又一代的茶农，守护着这片湖边的山地，每天早晨看到湖面上升起的云雾，弥漫到山顶，傍晚望着夕阳落入群山之中。船每天在水岸来往，运送日常生活用品的同时，也将新制成的春茶带出了大山。
午后，我们就沿着山路慢慢走着看着。齐尖山就位于附近，森林繁茂，古树和奇花异草散布其间。千年前的水晶古寺，就隐藏在深山之中，南朝的香火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在这里静静地存在着。古代行旅的文人，经过西淠河沿岸的山谷时，看到青山绿水，写下了许多赞美皖山、皖水的诗篇。在大坝拦河之后，原来的河床被淹没到了水下，但是大别山依然存在，春风每年都会吹绿满山的茶树。古老的风景藏在碧波里，新的人间烟火，在湖畔山坡生生不息。
春天的午后，白云在天空中飘动，云影在湖面上和山峦间来来往往。从高处看去，响洪甸就展现在眼前。弧形的大坝屹立于两座山峰之间，万顷碧波千回百转，岛屿、半岛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茶园依山而建，星星点点的农家小院点缀在绿树之中。水库的作用并不仅仅是一道风景。它可以收纳山洪，避免了山里的百姓遭受水灾；它可以不断地提供水源，来滋润肥沃的江淮大地；它可以涵养周围的生态环境，使这片群山中的植被更加茂盛，使得齐山的茶叶也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水域生态不断恢复，水质得到保护，水中鱼虾生长繁殖，岸边树木茂密苍翠，人和山水之间逐渐找到了一处共处的节奏。
很多外地游客来响洪甸，大部分时间都在大坝和峡谷之间转悠，看了风景就离开了。很少有人愿意乘坐一艘船，到湖湾的山中去走一遭，看看住在水边山上的普通人的生活。风光是用来给别人看的，但是真正的生活却是老张这样的茶农每天采茶、炒茶的日子，是渡船一次又一次地在水边来往，是土灶上飘出的饭菜香味，是年复一年地守护着茶园，在季节里劳作。宏大的水利工程，最终落脚处，便是这样一户一户寻常人家的安稳生计。
临近傍晚，我们准备返程。。再一次坐上渡船，小船离开山坡上的村落，朝着大坝码头的方向驶去。夕阳把群山染成了金黄色，落日余晖洒满了宽阔的水面，湖面上也映出了柔和的光辉。两岸的茶园和树林都染上了温融融的色调。归鸟成群结队地飞过湖面，飞向山林中。回望山坡上，老张家的、小杨家的房子藏在绿树茶田中，一缕淡淡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春天的晚风中渐渐消散。
船行驶在碧波之上，微风吹来淡淡的茶香。我认为世界上美好的山水大概就是这样的了。有改造山河的力量，也有草木万物自由生长的温柔；有名扬四海的特产，更有普通人的平凡生活。响洪甸的春水不只存在于万顷湖面上，还藏于每一株六安瓜片之中。山水供养人，人亦善待山水，这份朴素的平衡，就在大别山的春日里，静静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