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每当读到这句诗的时候,人们都会想到钱塘江边上的烟波浩渺。江南那汪西湖,因这诗句名扬四海。在千里之外的淮北平原上,在阜阳城西的地方,有一片叫做西湖的湖泊。当年苏轼在颍州任职时,曾乘船游历于湖面之上,并且留下了一句话:“大千起灭一尘里,未觉杭颍谁雌雄。”他曾经站在江南的湖边,又和颍州的碧水相遇,但是把两地的湖光留在心底对望,并不是要分出个高低胜负。颍州西湖有自己的风骨,根植在皖北平原上,不需要借助江南的湖来衬托自己,它是属于皖北大地的,是独一份的水色。
皖北平原是一块无边无际的土地。颍州西湖,就坐落在这片土地上,距离城西大约十五公里,湖的周长约十一公里,湖水波澜壮阔,是古时候颍河、清河、小汝河和白龙沟四条河流汇聚而成。旧籍上说它是“广袤相济,水深莫测”,在皖西北地区本来不多的大湖中,形成这片水域,真是一种恩赐。没有青山环绕来限定湖泊的边界,湖水自由流淌,岸边随着湿地蜿蜒曲折而变化,风从豫东旷野千里而来,在经过堤上的树林后,掠过湖面,带上了泥土和水汽的味道。
沿着湖边缓缓而行,并没有看到亭台楼阁、碑文石刻之类的景致,而是堤坝上的那些老树。这些树年岁久远,它的树根大部分都暴露在外面,在潮湿的土地里,盘旋交错地生长着,粗糙的树皮上面长满了青苔,就像一张皱巴巴的手掌一样,紧紧抓住这片湖岸。刮大风的时候,老树的树枝就会轻微摆动,却稳稳立在堤边,在堤坝上守护着湖泊。枝条斜伸到水中,夏天时为荷花撑起一片浓密的绿荫,把大片的阴影投射到水中去,荷叶就在树荫下静静地舒展开来。树身的缝隙里,藏着麻雀和白头翁的巢穴,清晨天色刚刚发亮的时候,鸟鸣就会从树枝间落下来,与水面散发出来的湿气,一起弥漫在整个湿地之中。
湖边并不是整齐硬化了的,而是大片湿地。水和泥土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在浅水区里,芦苇、菖蒲一丛丛地生长着,高低不一。春天的时候,苇芽从淤泥中钻出来,嫩青细瘦;入夏的时候,苇秆就长得很高了,连在一起就像一块绿色的青纱帐;到了秋天,苇穗上开始飘起了白色的绒毛,一阵风吹过,细小的苇花,会随着波浪四处飞散。浅水滩涂就成了水鸟们的栖息之所,白鹭把长长的腿伸进水中,静静地寻找着小鱼,当人们靠近的时候,它就会张开翅膀,在湖面上滑翔一会儿,然后飞到远处的芦苇丛中去了。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鸭,在荷花和芦苇之间的缝隙里成群结队地出现,平时很难见到它们的身影,只有静静地伫立着,才可以看到它们在水面上游动的身影。泥土中有螺蛳、河蚌等动物的生活痕迹,在下雨之后湿润的土地上会看见一些浅浅的水痕,这是水生动物留下的踪迹。
从唐代开始,这片湖泊就享有盛誉,并且是四大名湖之一。很多文人,沿着中原古道去往颍州,在这里把宦海沉浮的心事,安置在了这处风景之中。晏殊先到颍州,之后欧阳修、吕公著、苏轼也相继来到颍州任职。他们都是朝廷之人,身不由己,风波辗转,来到颍州,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地方。欧阳修和颍州西湖的情结最为密切,一生共来过八次湖边,写了十首《采桑子》,连续用了十个“好”字来描绘早晨、中午、傍晚和夜晚的湖光水色。“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他描写短舟、芳草、长堤,还有随风飘散的乐声,语言朴实无华,并没有过多修饰雕琢之感,就像坐在一棵老树下,慢慢讲述眼前的景色一样。
欧阳修晚年的心愿,就是想到颍州来居住。一句“筑室买田清颍尾,独结茅庐颍水西”,道出了他的内心所想。经历了朝廷上的纷争,他就不想再去追求那些繁华热闹的东西了,偏想在平原湖边,过着一种宁静的生活。湖上的风景和月亮,不问仕途荣辱,只是一直静静地接受一位疲倦的老者。最后,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在这里安息,一生漂泊不定,最后的归宿却是在这片湖边。
苏轼担任颍州太守的时候,开始疏浚湖泊,并且修建了护湖的大堤,后来人们就称它为苏堤。堤随湖岸曲折延伸,堤上的草木自然生长,老树根系扎在堤边,野花在草丛中自由绽放。苏轼乘船,游于西湖之上,看到满湖的莲花,后便写下了这样的诗句:“西湖虽小亦西子,萦流作态清而丰”。王安石站在湖边看到万顷莲叶,红点点点,留下了“平湖万顷叶田田,无穷红点无穷碧”。夏天的时候,一片片的荷叶铺满了整个水面,粉红色的荷花,也从绿色的叶子里面慢慢探出了头来。微风吹过荷塘,花和叶子,随风摇曳起来,千年前诗人所见之景,今日依旧在这片湖面生长。
但水的命运,也是有坎坷的,从来不能永久安稳。颍州位于黄淮之间,黄河多次夺淮入海,大量的泥沙,随着水流进入湖泊。明清之后,洪水不断淹没这片土地,年复一年的泥沙堆积起来,湖盆逐渐被填平。以前广阔的湖面,慢慢缩小了很多,亭台楼阁、古桥、祠堂等建筑,都被洪水和黄土所淹没。昔日文人泛舟吟唱的水边之地,逐渐变成滩涂、农田。湖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暂时藏在了泥土里。皖北的土地,向来具有这样的韧劲,大水带来的淤积,随时间的推移,水土自有重生的力量。
现在的颍州西湖重建,并不是简单地复制古画中楼台的样子,而是根据这片水域原有的地貌来恢复它。湖面约五点七四平方千米,二十多处景观散落于湖域:碑林公园、百龙亭、紫竹院、飞盖桥、望佳桥、宜远桥依次立在水面。飞盖桥建于宋元祐六年,多次被毁后,又重新架起一座桥梁,在水中横跨而过,桥身倒映在碧绿的水面上,像一位历经千年的老友归来。
百花园位于湖边,牡丹为这里的主角。花开时节,花朵开得很热烈坦荡,带有皖北土地特有的蓬勃生机,不会刻意收敛自己的姿态。沿湖岸的小路穿过树林,两边树木环绕,草木的香味,随着微风飘散开来,蜜蜂和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夏天的时候,蝉声躲在茂密的树叶后面,一连串地响起,与荷塘上的水珠轻轻滴落的轻响,组成了一种只属于湖边的声音。湖、岸、道路、林木、湿地融为一体,并无人为划分的界限,水漫到哪里,草木就生长到哪里。
早晨的时候,湖面上经常会有雾气弥漫。薄雾轻笼于水面上方,远处的湿地和老树变得模糊不清了。水汽附着在荷叶上,形成一个个小水珠,微风轻轻吹拂,滚动而下,落入水中,荡起了一道很小的涟漪。等太阳慢慢升起的时候,雾气就会慢慢消散,这时候水鸟就会从芦苇丛中飞出来,在水面上觅食。当地的老人,会很早来到长堤上散步,有偶尔走到老树下,靠在粗壮的树干上,静静地望着湖水。孩子们踩在软绵绵的滩头泥巴上,弯下腰去观察水中的小鱼儿,低声说笑,笑声落在水面上,轻轻浅浅。
碑林之中,有历代诗人所作的诗词刻在青石上。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石头变得光滑而滋润了。欧阳修、晏殊、苏轼留下的文字,不再是书上的静止文字。站在堤岸的老树下读书,湖面上的风迎面吹来,可以感受到当年文人落笔时的心情。宦海浮沉的辛酸和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全都寄托在这片湖水中。湖水读过很多首诗,却始终缄默,只是默默承载一代人又一代人的心事。
经常有人谈论以前的湖与今天湖的区别。有人认为,眼前的水不是当年古颍州西湖。以前湖底有很多淤泥,里面有几千年前的故事;现在水面,代表一个新的开始。但湖的魂,从来就不在于亭台楼阁是不是和原来一样。它存在于水土之中,存在于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诗词中,也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与水共处的心境。古湖被泥土所掩埋,但是文化没有断根。今天我们疏通湖泊水面、修复古代桥梁、栽种花草树木,就是把时间拉近了,和古人遥相呼应。在原来属于湖泊的土地上,使水泽、草木、飞鸟等重新获得生存的空间。
四季在湖面之间轮换。春天里,青草顺着长长的河堤蔓延开来,柳枝垂入水中,微风一吹,整片湖面波光粼粼;夏天时,满湖的荷叶舒展开来,荷花争奇斗艳;秋天到来后,荷梗慢慢枯萎了下去,芦苇在湿地滩头随风摇曳,湖面也变得空旷而宁静;等到冬天的时候,薄雾常常笼罩着湖面,候鸟从远方飞来,在浅滩上歇息,度过漫长的冬季。湖水就是这样,不急不缓地流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时间,并且它也生长出了属于现在的人间气息。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柔和的光洒在了湖面上,整片湖面都披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的皖北平原,一望无际,湖水流向旷野。读着关于西子湖的诗句,其实只是为了引出话题,目光最终,还是落回这片皖北的水上。颍州西湖地处平原之上,接纳淮河、颍河水汇入,曾经经历过洪水堵塞的沉寂后,又迎来了一片生机盎然的新景象。
堤上的老树每年都会发芽,湿地里的芦苇枯萎后,又会重新生长出来,水鸟来来往往地在这里停留栖息,周围的人们也会到这里散步赏花。这片湖水容纳古时文人的忧思,也接纳了普通人的平凡快乐。它不会向外张扬自己,只默默地守护着皖北平原的风景,守护着历史长河中的诗词歌赋,在慢慢流淌的过程中,载着千年诗文,也载着眼前湿地草木、岸树风声,而湖水始终是湖水,旧时月色,今时波光,都在皖北平原上,一平如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