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的真快,今年的国庆节马上就到了。记得去年十月,我从合肥乘坐高铁到了芜湖。路程并不远,大约四十分钟。出站的时候天阴着,风里带着湿气。我在地图上查找了一下,天门山位于城市的北部,长江边上。公交车转了一圈之后又叫了出租车。司机听了我说,要去天门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那个地方没什么好玩的东西,就两座山,一座庙,一所书院,半个小时就可以看完。我说没事,可以看看江。他把我放在了一条岔路口边,他说前面要修路,所以车子进不来。我下了车,看到蓝色铁皮围挡上贴着拆迁标语。路边晒着一些红辣椒,小干鱼等,有一只黄狗叫了两声,但是没有追赶。
沿着水泥路走了十几分钟之后,就能闻到水腥味。风吹过来是从江面上吹来的,带有柴油的味道。首先看到的是芦苇,一人多高的样子,叶子边上好像有小锯子。我穿了短袖衣服,胳膊上留下了一些红色的痕迹。江滩并不是细沙,而是一些泥土、卵石等,这些石头在水中被磨得圆润。有一个钓鱼的人,戴着草帽,在桶里有两条小鲫鱼。他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说什么。远处货船慢慢前行,船身吃水很深,发动机发出闷响。江水并不是清澈的,而是黄绿色的,浪花拍打在岩石上,白色的泡沫很快就消散了。我站了一会儿,鞋子底部陷入到泥地中。
东梁山并不高。站在江边望去,它仿佛是从平原上忽然站起来,岩壁一层层地排列着,在这些岩石之间还生长着树木。石阶是后来添加上去的,在一些地方水泥出现了裂缝,草从这些裂缝里钻了出来。当我在上面行走时,鞋子底部沾上了几缕泥土。半山有一座亭子,在柱子上面有人刻了字,“某某到此一游”,时间是2013年。站在亭子边上看江水,江面上比下面要宽一些,小船就像是一个小盒子一样。江水从山上下来之后,就会改变流向,向北流淌。我看了很久。小时候背诵的是“碧水东流至此回”,老师用箭头来表示,并且说长江在这里转弯。原来“回”并不是指温柔回旋的意思,而是在水中撞击石头后,水流会形成漩涡,并且继续前行。水声不大,但是一直都在响着,就像远处有人在搬运东西一样。
公元七百二十五年的一个日子,也就是李白二十五岁的时候,他就离开了蜀地。他乘着小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那时候没有货轮、马达等等,船是靠帆和桨。看到两山夹一江的时候,就写下了四句诗。我站在半山腰上,想问问他当时是站在哪里的?是船上发生的还是岸上发生的呢?诗句里有“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这样的句子。人在船上,山从两边涌出。我试着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象出船行进,山后退的画面。当风拂过耳畔的时候,就会听到船笛的声音。睁开眼睛后,在江面上有一艘运沙船,它的名字叫作“皖江16”。我笑了一下。假如李白现在来到这里的话,他可能会写出“货船一片日边来”。但是山并没有改变,水也没有改变,只有船变样了,人也变样了。
下了山就是天门书院了,但是大门是锁着的,钥匙也是新的。从门缝向外看去,里面有一个院子,院中有棵桂花树,地上满是桂花纷纷飘落。墙上刻有碑文的地方,但是碑文上的字迹已经看不到了。旁边有一块牌子,上面写有建于宋淳祐六年,即公元一千二百四十六年。我拍了照,从门缝中可以看到有一只橘色的猫咪趴在外墙上。叫它,它不理睬。书院外面有一个菜园子,在里面种了萝卜,但是叶子却被虫吃了,一位老太太在给植物浇水。我问:书院什么时候开课?她说管理员不在,明天再来。我曾经问过,在这里真的有人在读书吗?她说听老人说过有,后来毁了,又修。她指了指远方说那边就是铜佛寺。我问她是不是本地人或者外地人,她说自己是住在山下的,姓王。她问我来自哪里,我说我是从合肥来的。她说合肥很好,路很宽。我和她寒暄几句就离开了。
铜佛寺比书院要热闹一些。门口有一座香炉,但是香火并不旺盛,只有三根香,其中一根就熄灭了。功德箱上有一个二维码,可以使用微信或者支付宝扫描该二维码。殿内的有人在念经、录音并且不断地重复。佛像所用的铜色很鲜艳,脸上被摸得很光滑。我站在那儿一会儿,然后出去了。寺庙前面可以看到江景。但是没有雾,天空非常阴暗。江面的颜色是灰白相间的。钟没有敲响,可能是我没有赶上。一位穿灰色衣服的老者,正在打扫地上的落叶,把它们扫成了一个堆,然后又散开了。我又问他铜佛寺有多少年的历史了?他说很早就已经毁掉了,然后重建,重建后又被摧毁,现在的这座殿宇,是后来才修建起来的。我问有没有旧东西?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石墩,并且说这是个老物件。我用手去感受一下,感觉到非常清凉。
江边有一家小卖部,在那里可以买到矿泉水、方便面、钓鱼竿等等。老板娘坐在门口剥毛豆。我问她,东梁山有没有什么传说。她说有的,老一辈的人说过,和县那边有一个老头种瓜,老寿星告诉他说,冬瓜是钥匙,找西瓜撞开山门。一个财主知道了,就偷了个冬瓜,找到西瓜后,撞开门,牵着金牛离开。出来的时侯,西瓜掉进了洞里面,门给关上了,财主也被关在了里面。冬瓜滚到了江里,变成了东梁山。我说这个传说有点假。她说谁知道啊,反正都是这么传说的。她指了指江对岸,说西梁山在和县,那边也有故事。风吹动了她放在地上的塑料椅子,她嘴里嘟囔了一句后,又把它扶了起来。她抓了一把毛豆给我吃,说是尝尝,生的,甜的。我剥了两个,很甜,有一点点微苦。
我在江滩走。石缝中出现了塑料袋、烟花碎片、破渔网等物品。芦苇丛中可以听到鸟鸣,但是看不到。一只白鹭起飞了,它的翅膀很慢,落在了对岸浅水滩上。江水涨了一些,刚才干燥的地方现在变潮湿了。我蹲下来洗了洗手,水已经很冷了。有一个男人带着孩子放风筝,但是风筝没有飞起来,而是挂在了芦苇上。小孩子哭了,男人就去抓水桶,水桶里的水也流了一半。看了一下手表,下午四点钟了,但是太阳还没有出来,天空是阴沉沉的。远处的芜湖长江大桥在雾中,犹如一条线。船来了,浪把人推向了岸边,我后退了两步。鞋里进沙。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鞋子脱掉踩在沙子上。石头被太阳晒过了吗?没有,凉的。江风一直吹着,把人弄得不想说话。
顺着江水往下游走的话,就会到达采石矶。李白传说中捉月亮、骑海鲸。再往下去就是乌江镇,项羽自刎的地方。一条江把诗人和霸王连在一起。但是我在江边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悲壮。看到的是货船、渔船、采砂船等。历史记载于书中,江水奔腾于眼前。江不管这些,它只向东走,碰到山就转弯。人离开了,但是诗还活着,它被印到了门票上、印到了牌子上。小孩子背诗是为了参加考试。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站在那里,诗歌变成了风,被风吹走就消失了。有一个游客,拿着手机读出“天门中断楚江开”这句话,并拍了照片之后就离开了,他前后只呆了不到十来分钟就离开了。我认为他会回去发个朋友圈,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各有各的看法和玩法。
东梁山和西梁山,东梁山在芜湖市,西梁山在和县,现在行政管辖属马鞍山。江居于当中,两山并不高,但是很陡。树生长在石缝中,它的根扎在岩石里。有一棵歪斜在江面上的松树,仿佛要倒下,但是并没有倒下。山脚下有护坡,用的是水泥格子,在里面可以长出草来。江水冲走了泥土,留下了痕迹。小鸟在树上筑巢。人们修建道路、建造寺庙、树立纪念碑。山没有意见,江也没有意见,人来了又走。庙毁了又建起来,碑立了又倒掉。但是山还是在那里。我半山处看到一个矿泉水瓶被卡在了树杈上,想要去捡,但是够不着。算了吧。风吹过的时候,瓶子会发出声音。
回到家里洗澡的时候,发现胳膊上留下的红色痕迹仍然存在。我在床上搜索“天门山 李白”,结果跳出很多李白的诗。我关掉手机。窗外并没有江水,只有一排排高架桥上闪烁着的车灯。我想起老太婆说过,“每天都有大风。”想到书院门缝里的一只橘色的小猫。想到江边有一块凉石墩,于是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上班,同事们就问我:“你这个周末去哪儿了?”我说芜湖,他说芜湖方特好玩。我并没有去方特,而是去了天门山。他哦了一声。我说就是李白写的“天门中断楚江开”那一句。他说哦,诗听过,没有去过。然后我们就聊其他的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手机里找照片。江面上是灰色和白色相间的颜色,船上的人很少。书院门口挂着一把锁。有一尊铜佛寺香炉,一根香灭了。还有一根芦苇,被风刮歪了。看了会儿之后,把一些模糊的照片删除了,留下江面那张。
之后我又去查了一下。天门书院创建于宋淳祐六年,与绩溪桂枝书院、颍州西湖书院、歙县紫阳书院并称。当年,江风吹过窗棂,读书人在屋内读书,听着江涛声翻书。现在的书院大门是锁着的,院子里有一只猫。铜佛寺傍山临水,香火稀少,只有偶尔响起的钟声,被江风吹散。相传财主被关在山洞里,这些真真假假,江边的人说,游客听了。山不说,江也不解释。
有时候我想知道,天门山到底是什么?是两座山夹着一条江,是李白的一首诗,是书院、庙,是传说。还是毛豆,是橘猫,是风和沙,是鞋子里的石头。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那天江风很大,把人的内心吹得空荡荡的。我想记住那个空,但是山不会记住,江也不会记住。只有人才能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