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阳江的水一直在流淌,是千百年来一直如此不急不缓地流淌,流淌在宣州东南方的土地上。河水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上的分界线,它还是一条时间上的纽带,把唐朝的晨雾、明朝的烟火一直牵到现在的人间。水东老街依偎着这条江水,它并不是一处供人们走马观花游览的观光景点,而是一个经过岁月不断磨砺过的乡土容器,无数人的人生、信仰、技艺等等都储存在这里,都一层层地沉积在七百四十米长的街巷褶皱之中。很多人来到古镇,总是喜欢追逐着刻意修饰出来的古韵,而水东的沧桑,从来都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布景,它就藏在墙缝、石板、老铺子的木纹之中,这样地活着,也这样在慢慢老去。
这片土地的人文历史可以追溯至唐代,唐末,商贸集市开始在此萌芽;老街街巷格局大规模成型于明代,依托水阳江航运,在明清走向繁荣景象。水路就是古代的血脉,四方的货物顺着江水而来,又从这里散向周边的山乡中去,与广德、郎溪、宁国相邻的地理位置,使得水东自然就成了山乡的门户。江水见证了千帆竞发的繁华,也见证了航运渐渐消逝的宁静。随着大吨位船舶逐渐不再停靠昔日的码头,江水依然日夜奔流,但是人们的生活方式却已经悄然改变。繁华不会一直停留在水面之上,有一部分落到了岸边,凝结成了街巷、房屋和建筑,成为水东老街的又一条血脉。
进入老街后,不要急于去探寻那些闻名遐迩的建筑物。可以先放慢自己的步伐,让自己慢慢体验老街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气息。街巷纵横交错,上街、下街、正街、横街、当铺街、网子街、沈家巷等等,一条条街巷相互勾连,织成了一个连环街市。三万多平方米的古宅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一幢挨着一幢,徽派建筑的房屋顺着地势铺展开,没有整齐划一的布局,但秩序井然。徽派建筑的独特之处,并不在它的外观豪华,而在它内部结构的比例得当。木梁、木柱咬合在一起,雕梁并不追求繁复堆砌,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古代工匠的心思。大夫第、乌龙院、防火钟楼、汪同发油坊、庆昌仁当铺等老建筑,每一样都是一本没有装订好的旧书。
大夫第还保留着旧时士绅人家的样子,木格窗棂过滤掉天空中的光线,屋内空气十分宁静,好像还可以看到过去人家的生活场景。防火钟楼是古人由于面对火灾,而产生的生存智慧,在老街上连片木质房屋组成的街区里,有一座钟楼,它守护着整个街区的安全。汪同发油坊、庆昌仁当铺等就是市井商业实物遗存。以前油香,弥漫整个街道和巷子,当铺里流过的都是乡人窘迫和期盼的情景。现在它们已经失去了以前的功能,墙皮被风吹雨打而变得斑驳陆离,砖缝间长出了许多细细的青苔。沧桑这两个字,在这里并不是用来抒发情感的修辞,而是指墙体、木柱、石阶等实际经历了岁月侵蚀而产生的痕迹。时间不会消磨掉所有的痕迹,但是它会把喧嚣剥离出去,只留下建筑本身,静静地供后人去解读过去的烟火世道。
老街的生命力,并不只局限于青砖黛瓦的房子。真正使街巷充满生气的是一个个老店、一辈辈传承的手艺。老何洋铁铺,叮当敲打金属的声音,在老街上曾经不绝于耳,成为一道独特的背景音乐。一块普通的铁皮,在匠人的手中经过上千次的敲打,变成乡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物品。东升食品坚守着乡土饮食的传统方法,食物的味道和一方人对味道的记忆是紧密相连的。汪记木梳、魏记枣木梳等都有这里特有的符号。水东本来就是远近闻名的枣乡,在春夏季节里,满山遍野都是枣树林,枣树木质细腻坚实,当地人就把枣树的生命延续到了一把木梳上。
一把好枣木梳子,要用八十年以上树龄的枣木。没有高科技的技术含量,都是老艺人用简单的工具进行刨、磨、凿、修等操作,动作十分从容不迫。手和木头长时间接触,好像在跟一棵树的历史进行对话。过去,枣木梳是女孩子出嫁时必须要带的一样东西。一把木梳陪伴着一个女子度过了年复一年,晨昏交替的日子,梳理着青丝的同时,也梳理着平凡生活中的喜怒哀乐。木头带有枣树特有的温润,民间认为它对于人的身体会有很好的护持。现在仍然可以看到匠人们埋头劳作的情景,使用的工具很简陋,但是他们的神情十分虔诚。外面世界工艺更新换代的速度很快,很多传统的手工艺正在逐渐消失,但是在这条老街上,枣树的精神气,仍然靠一把木梳来延续下去。这些店铺留下的,并不只是一个个物件,而是一整套逐渐远逝的生活方式。冬天晴朗的日子,老街的居民搬上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前晒太阳,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生活,神色安然、与世无争。外来游客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在此两段时光短暂相逢后,又各自离去。
老街的十八踏,就是整个古镇的精神落脚点。十八级青石台阶,一层层往下沉降,一直到达水阳江昔日的水运码头。千百年来,无数挑夫、商贩、乡民踏上了这十八级石阶,在江水和街市之间来往穿梭。粮食、山货、布匹等货物通过码头上岸后,沿着台阶进入老街各家各户。十八踏左侧有一口古井立于此处,井水是从地下涌出的山泉水,清澈甘甜,终年不枯。像这样的一口水井,在整个老街上一共有五个。过去,古井就是整个街道和巷子的生命之源,家家户户到这里取水、洗涤。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在家家户户已经使用上了自来水,但仍然有一些本地人愿意来到井边,洗一洗手,沾一沾这口传承了千年的活水。井水映着天空的颜色,也照见过一辈又一辈的老街人。
古井旁边有一座石拱小桥横跨在水道上,小桥右边下方砌有一个二十多米长的水池,池水和外面的河水相通。十八踏之上,两层楼的古楼临水而立,古朴的样貌,与周围的古老街道融为一体,并无任何割裂。一方水土特有的街巷风貌也吸引了外界的目光,《剑归》、《梅姐》、《邮缘》等,还有《太白仙踪》、《枣姑》等等,一部部影视把镜头对准了这里。但是老街并不是为了拍摄而存在的,影视取景只是匆匆过客,古井、石桥、石阶,日复一日守护着自己独有的烟火。皖南非物质文化之根脉,在这里找到了安放的地方,皖南民俗博物馆、皖南皮影戏博物馆也安落于此。皮影戏的灯影流转,民间器物静静陈列,把山乡百姓的岁时节令、婚丧起居,一一收纳。很多遥远的乡土记忆,在书本中读来很抽象,在面对这些老物件的时候,才能真正地感受到祖先的生活方式。
漫步在老街上,眼睛往往会停留在一些容易被游客忽视的小东西上面。斑驳脱落的石墙,记载着风雨侵蚀留下的痕迹;被人们踩出来的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每一处凹陷的地方都留下了无数人的足迹;屋檐上随风摆动的莲草,在风中轻轻摇曳。不起眼的地方就是老街真正的语言。我有时在想,我们总是喜欢去寻找宏大的历史叙事,但是乡土中更多的历史并没有记载在碑刻和书籍里,它们就隐藏在一堵老墙、一口古井、一把木梳、一级石阶之中。
水阳江还在不停地奔流着,江水送走一代又一代的人。过去码头上桅杆林立,街市上人声鼎沸,铁匠铺昼夜叮当作响,枣木梳子作坊日夜打磨木料。那些鲜活的人和事已经消逝在时光深处,但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没有完全消失,被砖石器物所保留。今天我们来到老街,所见到的不仅有风景,还有无数个普通人的生活痕迹。
时代在向前,许多古镇也进行了大规模的翻新改造,换上了统一的仿古建筑,失去了原来的样子。水东老街也面临着时代变革的压力,一些老房子逐渐破败不堪,很多传统的手工艺失去了传承者,年轻人大都选择到外面的城市去发展。但老街并没有完全变成空洞的标本,当地的老人仍然坚守在那里,古井仍然不断地涌出清澈的泉水,老工匠们还在继续地打磨着枣木梳子,古老的寺庙钟声依然准时敲响。它带着残缺、带着沧桑、带着新旧交织在一起的矛盾,顽强地生存着。
一条老街就是一部浓缩了的乡土史书。它记载于唐代开启的时间源头,记载于水阳江不停息的波涛之中,记载于徽派老屋的木梁砖瓦之间,记载于十八踏磨损的青石之上,记载于一把把枣木梳细密的木纹之中。沧桑并不是衰败的意思,而是经过岁月的积淀后,所特有的那种分量。站在街巷深处,好像能听到千年万年层累起来的声音,江水哗啦啦地流着,匠人们在敲打着铁器,古井边妇人们闲聊着,寺庙里悠远的钟声回荡着,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穿越时空的声音,轻轻落到了今天耳边,提醒我们,要记住脚下土地上的一切平凡器物,都在默默承载着厚重的历史。
随着越来越多的老街巷在时代的洪流中迅速消失,水东老街所留下的,并不仅仅是一座古老的建筑群。它保留着一种乡土生存的逻辑:人与江水相依,人与手艺相伴,不同的信仰互相包容,一代又一代的人沿着时光慢慢生活。来到这里不必急着打卡观光,只须静下心来,去读一砖一石背后,属于乡土中国的绵长、厚重、有滋有味的人间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