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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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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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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湖归信

四十年过去了,我再次站到了曹山的山坡上。

在军校的时候,我们把这座山叫做 “瞭望塔”。周末的时候走出校门,几个同学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往坡下去看,龙子湖摊在那里,平平的、灰灰的。当时湖边还有大片的荒滩,芦苇乱长,野鸭子扑棱棱从草丛里惊起来。我们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在山坡上吹风、谈论将来谁能带兵打仗,谁不想在部队长干,看似理想人生,其实都是一些胡言乱语,没有人认真看过这片湖。

四十年后我又来了。山依旧是那座山,但是湖却变了模样。

三山环伺依旧。曹山、锥子山、雪华山、梅花山,名字一个个都很好听,但是这些山其实并不高,温柔地围绕着湖水。龙子湖就在这里,静静地,在城郊洼地里生长进城市肌理中。楼群依着湖边排列着,山影倒映在水中,分不清是山围着湖,还是湖围着城。我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当年和我同住一个宿舍的老周。他是湖北人,他不知道从哪看到一些资料,总是说龙子湖以前就是 “徐家桥” 那边淮水漫上来的,九条涧湾汇入,古称龙子河。当时我的左耳进右耳出,只觉得他是絮絮叨叨,不太靠谱。

在坡下的临湖广场上,一对年迈的夫妇慢慢地散步。老太太的步伐很慢,她挽着自己丈夫的手,目光投向了湖面上远处的帆影雕塑上,低声地说着什么。老人侧着耳朵听着,不时地点一下头,抬手指向湖心。风吹动了老太太鬓角处的白发。他们走得非常缓慢,一点一点地抓住了漫过来的水汽。我想起 1987年的冬天,在这个湖边,有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这个人就是我。我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后座上坐着一个姑娘。她的围巾被风刮起来了,抽到了我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她说:“你骑慢一点!以后毕业,还留在这里吧。” 我没有听,后来我到了北方,而她则去了南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那天风吹到背部的时候的感觉,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凤阳新书》是我在回来后才去翻的。书中记载,该区域原来只是一片洼地。古代淮河水位上涨,漫过滩涂,汇集到徐家桥附近,形成一片汪洋。九条溪水从凤凰山、马益山、梅花山奔腾而来,古人称此地为龙子河。丰水期的时候,河道漫溢开来,扩大成了浩瀚的湖泊。民间还流传着双龙布雨的老故事,当年苦旱无雨,二龙出现之后,降下甘霖,滋润大地。百姓感激涕零,用这个来给它起名字,传说大概就是先民对水的一种敬畏。淮地多旱涝,水的来去关系到沿岸人家的生活。传说落到了湖上,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去。

就这样边想边向湖边走去。风是从水面吹来的,很潮湿,带有水草、鱼腥的味道。这个味道很熟悉,沿着林间的步道向前走,遇到带孩子的家庭。小孩子挣开大人手,跑到木栈道边上,蹲下来,瞪大眼睛去看水中游过的鱼儿。父亲轻轻地拉着孩子后领,并且小声地对他说不要靠近水面太近,小孩母亲在一旁拿着手机,但是并没有急于拍照,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孩子被湖水所吸引的样子。林间的香樟树的枝叶垂下来,掉在他们的肩膀上。

我想起了当年夏天在湖边拍的最后一张集体照时的情景,那时候我们班有十二个同学,都穿上了军装,在湖边拍下了这张珍贵的照片。老周站在我的左边,用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并且说:“以后谁混好了不要忘记兄弟们。” 后来十二个人天南海北地散去了,有的联系上了,还有四五个联系不上,联系上的人,偶尔会在微信群里发一个表情符号,平淡无奇。这张照片我一直保存着,边缘有些许发黄。照片中十二张年轻的面孔,笑容灿烂无比。背景中的湖水是灰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湖域中散落着许多古代遗迹。唐代古银杏依然存在,树干经历了多年的风霜雨雪,但它的枝桠每年都会抽出新的叶子。石屋遗址位于山林之中,用粗粝的石块垒起墙垣,记录下一千年前人们的生活痕迹。栖岩寺遗址的断垣埋在草木之间,昔日明代香火早已消散,只剩下残基。东汉玲珑塔遗址隐藏在湖边,砖石已经风化了,当年的塔影也沉入了岁月中。汤和墓静静地躺在山脚下,明朝的风云变幻都藏在这片湖光山色之中。不远处的烈士陵园里松柏苍翠,湖水静谧无声,每年都默默陪伴长眠于此的忠魂。

走到汤和墓前,在那里站了会儿。石碑上的一些字迹已经看不清楚了。旁边有一个老头正在打太极拳,动作很缓慢,眼睛也是半睁半闭的样子。我问:“这个墓地平常有谁来看过?” 他收住动作,看了我一眼:“不多。清明节前后有一些学生来扫墓。平时就是我们这些老头子在散步。”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你是外地人吧?” 我说我以前在那儿上学。他哦了一声,点点头,继续打他的太极,不再理会我。

我坐在了旁边的石阶上。四十年过去了,汤和还在那里躺着,古老的银杏树还在那里站立着,湖也还在那里。那些想要成为将军的人说的话,早就被风刮走了。

龙子湖公园依托西岸展开,是蚌埠最大的滨水绿地。园中种植了香樟、银杏、玉兰、桂花、樱花等上百种树木,错落有致地生长着。四季草木各具形态。春天来了,新绿蔓延到树枝上,樱花像云一样;夏天浓荫蔽日;秋天银杏落叶成金;冬天枝干疏朗。草木并不是人工布置好的整齐划一的树木花草,而是各种各样的树木和野草自由生长。晨练的人们在此驻足,打太极拳的老者神态安详,动作舒缓,呼吸和湖风融为一体。结伴而行的邻居们边走边聊,说些家常话。这里就成了城市人休闲的好去处。

龙子湖大桥横跨在水面上,把公园分成南北两个部分。南园环境优美,湖光山色尽收眼底,露天剧场、临湖广场、竹园等依次排列开来。站在 “湖山在望” 这个位置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整个湖水都奔涌到了眼前。露天剧场里矗立着几座银白色的风帆造型,犹如等待航行的船帆。音乐喷泉开始的时候,水柱上下起伏,孩子们伸出手指,指向水中腾空而起的水雾,大人们站在后面,任由水雾带来一阵凉爽。

九龙桥是南北两个园区之间的一条水上栈道。栈道依着湖湾而蜿蜒,曲径通幽。人在水面上行走,脚下波光粼粼,桥身从龙湖大桥之下穿行而过。风吹过水面,水汽拂在人的脸上。一对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停在栈道边上,扶着栏杆看着湖面小声地交谈着。很多人都喜欢走这条栈道,不急着去到景点,而是慢慢地走着,看着水波,听着风声。

我想起当年在军校围墙外面,也有一个通向湖边的小路。土路,两边长满了狗尾巴草。夏天夜晚的时候,我们会偷偷地爬墙出去,在那条路上行走。月光照下来的时候,狗尾巴草随风摆动,就像一排排的小旗帜一样。来到湖边,蹲下身去摸水。现在的那条路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围墙应该还在。但是风仍然在吹,水仍然在流,摸水的时候那种温软的感觉,依然存在。

北园宽阔,作为公园的入口处,集中了驳岸、绿岛、游艇码头等设施。南北气候分界线青铜雕塑矗立于此。经常会有游客站在雕塑前,抬起脚来来回回跨过分界线标识,笑眯眯地同同伴开玩笑,一脚踏在北方,一脚踏在南方。瞭望广场、庆典草坪、艺术廊、花好月圆景观等各类设施相互融合在一起。节日的时候草坪上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活动,人们的声音和笑声洒在了湖面上。

雪华山脚下、淮河风情园。园内的上古图腾立柱,日月、星辰、龙凤、山川等意象都凝聚在雕塑中。园中有个清池,池中小洲立着大禹雕像,神情肃穆,一身风尘。四周碧水环绕,安置了九个古代鼎形雕塑,象征着大禹铸造九鼎、天下归心的意思。淮河经常发生水灾,千百年来人们怀念大禹治水的功劳,对水产生敬畏之心,在这组雕塑中就体现了这一点。有的老师带着研学的孩子们来到雕像前进行讲解,孩子们抬起头来静静地听着。

早晨和傍晚的时候,龙子湖会有完全不同的样子。早晨在曹山之上的日出,霞光照亮了湖面,水面上镀上了温暖的金色。钓鱼的老头静静地坐在岸边,手里拿着一根鱼竿,把鱼竿垂入水中,旁边还放着一杯温水。夜晚来临的时候,一盏接一盏的灯光亮了起来,灯光照射到水中,光影在水中破碎、摇晃,和天空中的明月相互辉映。游客们在水上栈道上散步,在林间小道上穿行,从喧嚣的城市中抽身,回归到山水之间。

我忽然意识到,我来的这个季节,既不是春,也不是夏,是秋天。银杏树的叶子刚刚开始变黄,桂花还没有完全绽放。湖面之上有一层淡淡的雾气。四十年前我从这里出发的时候,也是秋天。那天早上集合的时候,背着行李从军校的大门里走了出来,上了北去的火车,我隔着绿皮火车的玻璃,深情地与这座珠城告别。曹山在雾中,龙子湖也处在雾气之中,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我没有想到现在还会回来,更没想过,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老头子了。

城市在不断向外扩展。以前在城外的湖,被城市所包围,由城郊湖变成了城中湖。早期湖面周围的生活污水汇入,水质逐渐变差,岸边滩涂被人为侵占,原来的水生植物消失,水鸟栖息的浅滩也越来越少,多年来持续开展生态修复。

偶然遇到一位巡湖管护员。他背着工具包沿着湖边慢慢走来走去,弯下身子把水里的杂草拨出来,仔细观察水下的植物生长情况,手指沾上湿润的湖泥。我低头看水,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

我走在九龙桥上,晚风吹来。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在湖面上洒下一片片碎裂的光影。曹山、雪华山的轮廓在傍晚的时候渐渐地消失了,宁静地环绕着湖水。湖面上不时会有水鸟飞过,留下一道一晃而过的影子。不远处,散步的人们陆续踏上归程,低语声随着湖风慢慢消散。

千年前,这里只是一片被淮河水淹没的洼地,只有涧水奔腾不息,渔舟零星点缀其间。后来传说落地,古迹慢慢生长,岁月一层层地堆积起来。近代城市也逐渐扩大,使得湖水由郊外进入城中,并经过生态治理、园林建设之后,成为了市民日常生活可以抵达的山水。

而我呢。我在这里生活过几年,也爱过一个人,还和一帮兄弟说过一些胡话。后来走了,过了四十年之后又回来了。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湖了。但风还是那个风,水还是那个水,站在湖边的那种感觉,还是那个感觉。

傍晚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湖面上的风也变冷了。山影倒映在湖水中,灯光也漂浮在水面上。一湖碧水,在蚌城的怀抱里静静地躺着,不喧闹也不张扬,一天天的承接着早晨的阳光,收纳着星星和月亮,滋养着草木,安定着人心。

我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湖还在那里,静静的。我想,也许不用再等四十年了。也许明年秋天,我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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