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爱一个人,就应该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让她幸福地活着。——引子
一
中午,学校食堂,学生们熙熙攘攘,或穿行于走道之间,或排队打餐,或三五人围坐一桌,吃饭声、谈笑声、锅碗瓢盆声嘈杂鼎沸,在上千人就餐的高旷大厅上空形成一层嗡嗡嘤嘤电磁般的混响。
卓芳像往常一样坐在餐厅角落的一张饭桌前,就着萝卜干吃馒头,桌上的不锈钢餐盘里还有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她的同桌同学向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似的,端着一个和她同样像的餐盘突然出现在面前,掬着笑脸问:“我可以坐这儿吗?”卓芳望着他大大咧咧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低声说:“这是公共场所,你……想坐就坐吧……”向君将盛着红烧牛肉、凉拌三丝、西红柿鸡蛋汤和白米饭的餐盘放到桌子,却没有急于动箸,而是望着卓芳盘子里的萝卜干做眼馋状说:“嗯,这种萝卜干好吃得很!我好长时间没吃了,今天正好碰上,咱俩可以换换口味吗?”
卓芳再一次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向君,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心想:我和向君虽然同桌快一年了,却从没和他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她不明白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向君,今天为何变得如此冒昧?不仅要和她同桌就餐,还向她提出“换菜”这样唐突的要求。本来,平日里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同学把各自打来的饭菜放在同一张桌上,互相邀请双方品尝,调剂一下胃口,这在学校食堂里是司空见惯的事,但大多仅限于同性之间。当然,也有个别情况凑在一起吃的,比如同乡、朋友或恋人。她和向君除了同桌同学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特殊关系。这会儿他冷不丁地提出要和她交换饭菜,着实令她感到意外,可又不好推诿,只好难为情地把餐盘往前推了推,红着脸说:“唔……你……想吃就吃吧!”
向君一听,咧着厚厚的嘴唇笑了笑,变魔术似的将自己的餐盘和卓芳的餐盘调了个个儿,左手抓起馒头,右手拿着筷子,搛起一根萝卜干送进嘴里,“咔嚓,咔嚓”咀嚼起来,连声说:“嗯,酸酸辣辣,爽脆可口,攒劲!”边吃边指着自己餐盘里的红烧牛肉对卓芳说:“别只看我吃你的,你也吃呀,荤菜凉了就不好吃啦!”卓芳心想:自己这种一元钱一份的萝卜干,食堂右首的第三间那个牛肉面铺多的是,想吃还用得着找我换?她把嗔怪用眼神朝这个憨头憨脑的男生抛过去,意思是说:唉!咱俩非亲非故的,这样让别的同学看见多难堪啊!向君装作没看见似的,自顾不暇地大口朵颐,那种若无其事的表情实在让她无可奈何。她做贼似的环视四周,见没人在意,刚要下箸,隐约听到背后有人在笑,却没有勇气向后张望。拿着筷子的手举了半天,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向君见她左顾右盼犹犹豫豫,端起她的小米粥美美喝了一口,打趣道:“瞧!我把你的全吃了,你不吃可要挨饿了!”卓芳朝自己背后努了努嘴,向君看也没看,反而提高噪音说:“同桌同学坐在一块吃个饭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一句话引得周围几个同学都抬起了头,然而只是匆匆朝这边瞅了一眼,仍然低头吃他们的饭。一切没有卓芳想象的那样引人注目,她觉得再推辞就显得太做作了。加上红烧牛肉扑鼻而来的浓郁香味,不停地刺激着她的嗅觉和味腺,早让她口舌生津饥肠辘辘。她搛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哇,真香!唉,好长时间没吃过这么诱人的饭菜了。想想自己平时的伙食,几乎寒酸到仅能满足一个人活着所需要的最低食物链而已。她边吃边用女生特有的那种不为人察觉的眼神,时不时地偷窥一下向君。见他那双毛茸茸的大眼睛乌黑而深邃,仿佛两孔亮晶晶水汪汪的小泉。厚厚的嘴唇上泛着一层淡黄色的汗毛,俏皮里透着几分天真。相貌虽然算不上十分英俊帅气,却给人一种暖心舒服的感觉。
卓芳是个矜持的姑娘。她之所以同意和向君交换饭菜,不仅仅看在同桌的面子上,主要还是向君留给她的印象一直很不错。尽管之前俩人多次闹过别扭,不过都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没几天就烟消云散了。她嘴上吃着,心里美滋滋的。此时她并不知道,向君之所以和她交换饭菜,是因为见她伙食不好,变了个法子让她改善一下口味。这次吃饭以后,她对他的好感又提升了一大截。
他俩都是住校生,每个周末只能回一次家。当时,住校生的伙食费每个月大概得七八百元,而卓芳家困难,每月只有四五百元,只能省吃俭用。土豆片、萝卜片、白菜片,被学生们戏称为“老三篇”,是学校食堂最廉价的菜肴,条件好的同学只是偶尔吃一点,卓芳却经常把老三篇当主食。她不想让别人瞧不起自己,每当吃饭的时候,总是一个人端着饭盒专找人少的角落里坐。然而这些情况早被被心细如发的向君看在眼里,他从卓芳的饭菜上知道了他家经济的拮据。他常想,他们这个年龄正是费脑力长身体的关键阶段,卓芳长期吃这样的饭菜,营养跟得上吗?他对卓芳充满了同情,一直对她有一种超越同学关系之上的感情,总想找机会帮她一把。然而自己也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子弟,虽然家境略好一点,但也是精打细算,没有多余的钱资助她,心有余而力不足。既便自己想在食堂为卓芳买一两次单,依她的性格一定不会接受,于是想了个交换饭菜的变通法子,给她改善一下伙食。
二
记得开学那一天,向君报完名后刚把自己的行李安顿好,下楼时迎面碰见一个留着两根长辫子的女生,背一个鼓鼓囊囊的黄帆布双肩包,双手拎一个装满行李麻袋一样大的蛇皮袋子,正顺着楼梯一颠一颠地往上挪,很吃力的样子。新生入学,大多数人都有家长陪送,这个女生却孤零零一人。向君走上前问:“你哪个班的,几号宿舍?”女生放下袋子喘着气说:“高一一班的,十六号宿舍。”向君一听,二话没说,从她手里接过行李袋,使劲一抡扛在肩上,“噔噔噔”一口气扛到了女生十六号宿舍。刚要掉头走时,那女生从背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说:“辛苦你了,喝点水吧!”
向君没有客气,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自我介绍道:“我叫向君,也是高一一班的,咱俩是同班同学,不用客气!”然后伸出手说:“我家在东河乡,可以认识一下吗?”女孩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却没有和他握手,白白的面颊上映着两圈圆圆的红晕,仿佛两只白里透红的苹果。她望着向君羞涩地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如玉的牙齿:“我叫卓芳,西山乡的,很高兴认识新同学,请多多关照!”声音像铜铃一样清脆悦耳。
向君一听卓芳是西山乡的,下意识地看了看她身上红绿相间的方格布上衣,蓝色的军便裤,手工做的黑条绒松紧扣布鞋,全身的穿戴没有一件时髦的,心里不由得嘀咕:西山乡的姑娘都这样朴素吗?
西山乡是他们县最偏远的一个乡,位于沙漠边缘的风口地带,风沙大气候燥热,土地贫瘠,干旱缺水,自然环境忒恶劣。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整天风吹日晒,从大人到小孩,都是一张红黑色的脸,而且面颊上都有一圈红里透紫的“红耳团”,这几乎成了本地人面部特征上的一个明显印记。卓芳秀眉俊目,长相端庄,脸上依然不可避免地有两个“红耳团”。不过是粉粉的、淡淡的那种。城里人都将其视为“乡巴佬”的象征,藏在肚里暗中窃笑。而在向君看来,卓芳脸上的印记卓而不群,别有一番风韵,宛若阳春三月含苞待放的桃杏花,楚楚的让人爱怜。
高一一班是全年级的尖子班,向君和卓芳能加入其中,自然都是中考时的优秀学生。巧合的是,开课时老师把向君和卓芳安排成了同桌,向君还被提名为数学课代表。向君是东河中学中考时的探花,进入高中后仍然是凤毛麟角。可他并没有卓芳想象中的优秀学生那样的学习刻苦,每天除了听课做作业,一有空就捧着手机下象棋。有时老师来上课,他则把手机藏在课桌下继续下,直到那盘棋下完才肯罢休。可这好像并没有影响他的学习成绩,考试时总是名列前茅,俨然班里的学霸。向君的理科是强项,而卓芳数学则是短板,俩人同桌以后正好方便交流学习。
有一次做数学作业,她遇到一道疑难题,便利用课间时间向向君请教。当她把写着演算题的草稿纸顺着桌面滑给他时,他的目光像是被手机屏粘住似的,半天没看她一眼。她连咳几声表示提醒,他摆着手不耐烦地说:“急个毛线……我的马都快丢了!”她像受了污辱似的,“呼”地一下将草稿纸拿回来,盯着上面的那道题生闷气。向君下完棋,侧着身体凑过来问:“我看,哪道题?”她将草稿纸揉成团,不冷不热地说:“不用!我已经会了,谢谢!”向君这才意识到刚才怠慢了她,挠着头不好意思地望着她傻笑。她一连好几天不理他。他写了字条夹在她书里,上面写着几个字:“对不起!下不为例。”
手机版的象棋游戏软件,每局棋耗时在十五分钟到半小时之间,在课间十分钟内完成一盘高质量的对弈,时间远远不够。向君是个棋迷,一有空总想火急火燎过把瘾。没想到无意中伤害了自己心仪的姑娘,心中懊悔不已。想想自己经常这样毫无节制地迷恋游戏,不仅违反课堂纪律,还影响到自己和周围同学的学习。向君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从此不再在课间休息时间下棋了。卓芳也不是那种小肠计肚的女孩,含垢弃瑕不计前嫌,不久后俩人重归于好。
高中生的学习生活紧张而繁重,不少学生为此身心疲惫压力山大。然而美好事物的发展是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了的,紧张和压力并没有延误少男少女们体格向健美方向的发展,就像压在石块下的小草,只要有阳光雨露,也会从石缝里钻出来茁壮成长。处于青春期的卓芳也是一样,粗茶淡饭并未影响她的正常发育。随着时间的流失,她原本清瘦单薄的身体渐渐丰满匀称起来,并没有向君担心得那样营养不良。尽管她平常穿着宽宽松松的校服,却掩饰不住成熟女性优美曲线的凸显。
卓芳把长辫剪成了齐耳短发,头发梳得油光可鉴一丝不苟,乌黑的发际和白皙的脖颈形成强烈的反差。她脸颊上的红晕也越来越淡,仿佛敷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似的。腮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两个小小的酒窝,说话时一闪一闪的,仿佛一直在笑。向君从卓芳的身上发现了许多城里女孩所不具备的特质,比如朴素、稳重、柔美、矜持。在向君眼里,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是那样的温婉得体,完美无暇。就像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一只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
有一次卓芳爬在桌子上做作业,向君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一幕正巧被旁边的一个女生看见,忍不住“卟哧……”笑了一下。卓芳这才发现向君正傻傻地看她,仿佛痴呆一般。她的脸羞成了红苹果,生气地朝他“呸”一下。向君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拿起笔在本子上胡乱涂鸦。这件事很快在同学中间传播开来,成了大伙茶余饭后的谈资。这样的小插曲,发生在青春萌动期的高中生中间本来无伤大雅,然而人言可畏,风中的沙粒变成了一块落井的石头,在学校这个池塘掀起层层波澜。
从此以后,卓芳对向君敬而远之。对他的主动和热情视若无睹,连目光也避免和他正面对视。偶尔碰上一眼,眼球好像被强光刺痛似的,赶紧掉头躲开。不理不睬不说话,打起了冷战。然而,无论有心的讨错,还是无意的残忍,一切都逃不出爱的羁绊。在此后较长一段时间里,俩人表面上形同陌路,实际上心有灵犀。不知卓芳怎么想,至少向君是这样认为的。就像收录机音箱两头的磁铁,虽然各自独立,却断不开彼此之间惺惺相惜的引力。
三
第一次吃男生换给她的饭菜,与其说是盛情难却之下破的一次例,还不如说是自己的心扉被真情打开的一次预演。自己像苦行僧那样“吃素”已经很长时间了,说实话,向君的那份红烧牛肉,让她清淡日久的舌尖和味蕾得到了一次不小的满足。她心里明白,向君和她交换饭菜,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蓄谋已久。在此之前,她凭借少女特有的感官功能,早就发现向君对她有一种特殊的“意思”。她也承认自己对向君也有一种特殊的“好感”,只是从来没有流露过而己。那次吃饭终于把彼此的“意思和好感”公开化了,再不用藏着掖着。能得到向君这样优秀男生的青睐和爱慕,她真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卓芳为此春心荡漾,胡思乱想了好多天,甚至产生了想和他恋爱的冲动。
在卓芳的眼里,向君是一个智商和情商极高的学霸,夹杂着书呆子式的单纯和固执。每天除了上课、做作业,再就是看书、下棋,把时间挤得密不透风。平时闷葫芦似的不多说话,偶尔与同学辩论,却常常为“1+1是否大于2”之类的问题和对方争得面红耳赤。
刚开学那段时间,俩人除了学习上的交流探讨外,在其他方面几乎没有过多的接触。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懵懂青涩天真烂漫,对同龄男生充满好奇和揣测,言行举止处处显得拘谨忐忑。她们总是把对某个人的好恶深藏于心,从不喜形于色。对于一向稳重矜持的卓芳来说,更是如此。少女的心像天上的云,常常连自己都捉摸不透。卓芳对向君时而敬而远之,时而若即若离,时而视若陌路。其实,无论心理上还是生理上,男性的阳刚之美和女性的阴柔之美都是与生俱来的,感情上的事往往说不清道不明。两人相处日久,向君助人为乐的做事风格、勤奋吃苦的求学态度以及出类拔萃的学习成绩,让卓芳又敬又爱自愧不如。面对如此坦诚相待的男生,她怀疑自己对向君的态度是否太过刻板。
高中的学习生活紧张而又乏味,当然也有浪漫和激情。自从那次之后,向君又请她吃了几次饭,还想约她去逛公园看电影。尽管她委婉地拒绝了他的要求,可老是觉得自己的胃口好像被向君吊住似的,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依恋。那种感觉有时如云山雾罩浮想联翩,有时如月下独酌陶醉其中。她怀疑自己爱上了向君,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连晚上作梦时也和他嬉戏打闹。有一次上课时思想走神,老师向她提了一个刚刚讲过的问题,她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期中考试时,她的各门功课成绩下降了一大截。
荣誉上的损失和学习上的危机令卓芳羞愧万分,她痛定思痛寻找原因。分明是自己坠入爱河,被所谓的浪漫和激情分散了精力,以致于影响了学习成绩。她想到了自己的初衷、想到了父母的辛苦和家庭的蹇穷……她清醒地认识到,对于她这样一个梦想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穷苦农村女孩来说,任何心猿意马和懒慵懈怠都将使学业功亏于篑。只有把全部精力和心思放在学习上,拿出头悬梁锥刺股的那种狠劲,才有可能达到既定的目标。她开始和向君保持一定的距离,向君却执迷不悟,仍然像狗皮膏药似的黏着她。她只好用冷漠的态度,对他各种关心置若罔闻甚至断然拒绝。后来为表明自己的决心,她干脆向老师提议,将自己的座位和向君调开。
向君并未因卓芳的疏远而放弃追求,他找了一个适当的机会,在校园的一条曲径通幽的绿荫小道上,不卑不亢地走到正在晨读的卓芳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朗声说了一句:“aɪ lʌv ju!”卓芳原以为自己挺有定力,当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用如此真诚的态度和大胆的方式,第一次直接了当向地她表白时,她的心又一次被搅成了一团乱麻,当场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窘态。她避开他如炬的目光躲路而逃,把一个人关在宿舍里,用被子蒙着头想了很久。
最后决定还是坚持自己的初衷,决不能因为早恋耽误她和向君的学业。她写了一首五言诗,通过手机微信发给向君:
“情如山上雪,
爱若云间月。
雪夜月不明,
拨云见日出。
明志当淡泊,
致远须宁静。
你我蹇穷辈,
更应效匡衡。
今朝不努力,
明日成蹉跎。
但愿人长久,
山青水长流。”
卓芳的诗含蓄委婉意味深长,既表达了自己对早恋的决绝和警示,又充满了诚恳的勉励和殷切的希望,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如新版《白头吟》,在向君的心底产生了极大的震撼力,使他陷入深深的反省之中。他最近听卓芳的室友说,卓芳在宿舍统一熄灯后,经常拿着充电灯,将头蒙在被子里做数学题。想想自己何时下过这样的功夫?马上进入高考冲刺阶段,再不痛改前非亡羊补牢,报考重点大学的愿望必将成为画饼。他和卓芳都是农家子女,虽然他家的经济情况比卓芳家稍好一些,父母五六十岁了仍然忙碌在庄稼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劳作,含辛茹苦供他上学。他承认自己在感情方面比卓芳成熟得晚一些,可是想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迫切心情一点也不比她差。他和卓芳是全年级的尖子生,不出意外的话,考上好一点的大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因为恋爱而耽误了各自的大好前程,与犯罪有什么两样?他听从卓芳的规劝,努力将自己的野马操田般的心收回来,排除一切不良因素,就连心心念念的象棋都扔在一边,全身心地投入到文化课的学习上。
时间如白马过隙转瞬即逝,三年高中时代很快过去。高考结束后,卓芳被本省的师范大学录取,向君则考入了全国赫赫有名的交通大学,一个“二一一”,一个“九八五”,都是正儿八经的重点大学,而且两所大学都在他们省的省会城市。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俩人都哭了。他(她)们在第一时间用微信视频的方式将好消息分享给对方。
共同的目标,不懈的努力,彼此的鼓励,终于使两个心心相印的年轻人如愿以偿地走在了一起,他俩相约开学时一同前往省城报名。开学前半个月,向君打电话给卓芳商量预订火车票的事,谁知卓芳却嘤嘤呜呜地啜泣起来,哽咽了半天才说,她不能上大学了。原来,她父亲在建筑工地摔坏了腰,前几天刚从医院出来,现在正在康复当中。这一下不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不少外债。她母亲也是老病号,患风湿腿痛病多年,平日除了勉强做点家务外,农田地里的活几乎干不了。家里现在只有她一个健康劳力,为了照顾父母,她不得不放弃学业,挑起养家糊口的重担。
听到这些,向君的心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胸口隐隐作痛,手机对在耳边,呆呆地半天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刚想好几句安慰的话,卓芳已经泣不成声地挂掉了电话。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仿佛一炬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遇到了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雨,要将卓芳梦寐以求的希望彻底熄灭,也让向君满怀期待的心倾刻间一片悲凉。他对卓芳的遭遇充满了同情,却不知如何帮助她才好。
四
向君知道打电话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决定亲自去卓芳家看一看。此时正是麦黄秋收时节,他帮助父母将自己家的庄稼收割完毕,就急匆匆地坐上前往县城的公交车。
他家所在的东河乡在县城东面,离卓芳家所在的西山乡相距七八十公里,两地间没有直达的客车。他一大早就来到县城,直到下午三点钟才坐上通往西山乡的公交车。在乡政府下车后打听了一下卓芳家所在卧牛村的位置,还有七八公里的路程。那里是偏远山区,不通公交车,人们出行一般都是自备的交通工具。现在正是秋收的大忙季节,半天没遇上一个去卧牛村的人。向君搭不到车,只好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徒步朝卧牛村的方向走去。
按惯例,西山乡的庄稼比东河乡晚一个节气成熟,今年遇了天旱,庄稼比往年早黄了一个星期。向君一路走来,见沿途黄澄澄的麦地里已经有人开始收割了。有的人家用镰刀,有的用康拜因(本地人对联合收割机的通称),到处一派繁忙的景象。
向君知道,人工收麦时间长,工序多,麦黄八分就得下镰,晚了就会掉粒撒麦受损失。每天能割一亩地的人,算是割麦的好把式。庄稼地里的活生辛苦而繁重,靠人力收麦,割麦只是第一道工序,还要经过运输、上垛、晒场、打碾、清扬、装袋、归仓等等,没有一个多月的忙碌,粮食是归不了仓的。而机械收割只须等麦子十分成熟后即可一次性完成作业,一天能轻松收割上百亩地。因此镰刀割麦一般要比康拜因早十天左右,而且辛苦几十倍。不过,人工收获的麦子无论成色、饱满度还是千粒重,都要比机械收获的好得多。每当秋收时节,外出务工的村民们纷纷回家收割庄稼,大多数人为了节省时间,都雇用康拜因收割。而一些没有能力外出打工的人,仍然用镰刀。这样一是为了节省开支,二是为了收点好麦。大伙不约而同回到家中开始忙碌,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乡村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通往卧牛村的石子路弯弯曲曲,冗长而坎坷,向君有一种走不到尽头的感觉。天空白茫茫一片,万里无云,太阳像一颗燃烧的火球肆无忌惮地烘烤着大地。大地变成一个滚烫的巨鏊,好像要将地面上所有的东西都烤熟。路上的石子仿佛要将鞋底熔化似的,向君的脚心烙得发疼。道路两侧的庄稼地里氤氲着轻烟似的白气,宛若一层透明的波浪在无垠的海面上蒸腾。阳光像刺猬毛一样扎进身体的汗腺毛孔,令人痛痒难耐。金黄色的麦穗仿佛被烤熟了似的,散发出碰鼻的焦香味。一束束带着小刺的麦芒,在曛风的摇曳中发岀“刷刷”的声响,仿佛在催促人们尽快收割。
沿途除了大大小小的庄稼地,其余全是光秃秃的土山,没有一棵乘凉的树。向君汗流浃背地走着,身上火辣辣的,好像背着一张刚出锅的烙饼。当他转过一座小山头时,一阵微风吹来,身上不由地一爽。他抖了抖被汗水沾帖在皮肤上的衣裤,刚想坐下休息一会儿。不远处的山坳里猛地现出一块金灿灿的麦田,一个彩色的人影在一片鹅黄中隐隐约约。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身穿碎花衫衣的姑娘正顶着炎炎烈日在田里割麦。只见她头戴一顶晒得发黄的草帽,两只裤腿用布条紧紧挽住,脊梁弯成了一张弓。她一手紧抓麦杆,一手挥舞镰刀,快速而有节奏地将一束束麦桔拦腰割断,码成一个个小小的垛子。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没有一丝儿风。万籁俱寂中只听到镰刀切割麦杆时发出“噌……噌……”的声音。向君从她的背影上一眼便看出,这个割麦的姑娘正是卓芳。他蹑手蹑脚走近她身后,屏住呼吸从头到脚打量着她,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当他看到卓芳的碎花衬衣上蒙着一层被汗水洇透的灰尘,白色的汗渍波浪线似地印在上面,仿佛一张被雨水浸泡过的硬梆梆的羊皮地图,鼻子不由地发起酸来。他原想悄悄地蒙上她的眼睛,让她猜猜他是谁,这时却口干舌燥浑身僵硬,什么玩笑都开不出来,什么动作也做不出来,只是揉了揉眼里的泪花,轻轻地唤了声“芳……”
卓芳怔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见是向君,脸上露岀惊喜的笑容。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柔柔地瞪了他一眼:“原来是你……下了我一跳!”向君没有吭声,心痛地望着她。只见卓芳原本淡淡的红晕如今变成了黝黑色,汗水带着灰尘从两鬓和额头如珠子般滑落下来,在腮上滚出一道道蚯蚓似的印迹。她见向君怜香惜玉的样子,伸出食指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羞羞地问:“傻样!啥风把你刮来了?”向君没有答话,从手提袋里捧出一颗大西瓜,放在地上一拳打开,掰了一半递给卓芳:“天太热,容易中暑,快解解渴吧!”
割倒的麦桔在火热的空气中发出“澎、澎、澎”的爆裂声,笔直的杆儿不一会儿就蔫了,变成一根根柔软的细皮条。卓芳从浸着磨刀石的小水桶里淋着水洗了洗手,接过硕大的一片西瓜难为情地说:“你让我吃瓜还是洗脸?”向君笑着说:“先吃瓜后洗脸,一举两得。”卓芳咬了一口:“嗯,真甜……谢谢……你也吃呀!”向君掰了一块边吃边问道:“镰刀割麦多费劲!你家为啥不用康拜因?”卓芳低下头吐出几颗黑色的瓜子,鞋底摩蹭着钉盘似的麦茬说:“你听说过'麦黄七分收十分,麦黄十分收七分'这句农谚吗?机械收割好是好,可洒的粮食可不少呢!再说,今年康拜因费用高,我家没钱雇。反正我不上学了,有的是时间……”向君想,机械收割虽然洒粮多一点,可效率高,人轻松。种地本来没有多大利润,大多数人为了尽快回去打工,不想在地里浪费过多的时间,都用机械收割。今年康拜因收割一亩地的费用大概七八十元左右,比往年高是高了点,一般人家还是雇得起的。卓芳家只有十多亩地,收割费不过一千来块钱,却因为父亲住院花了一大笔,眼下连这点钱也拿不出。向君这才意识到卓芳家的经济状况困难到了何种地步。他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卓芳的话荐。默默地拿起卓芳插在麦捆上镰刀,学着她的样子割起麦来。他以前很少割麦,自然不得要领,笨手笨脚乱抓一气,把麦子割成乱糟糟的。卓芳从他的手中接过镰刀,笑着说:“庄稼地里的活看着简单,真干起来其实都不容易,还是我来吧!”
她从小水桶子里拿出一块变成凹形的磨刀石,坐在田埂上,将镰刀靠在鞋底上“霍霍霍”磨起来。向君见卓芳无论割田还是磨刀都显得有板有眼游刃有余。自己也是农家子弟,却被父母娇生惯养,平日里很少下地干活,这会儿连临时抱佛脚都不会。不好意思地对卓芳说:“我没割过麦,还是帮你捆吧。”他抓起一束麦杆却不知怎样打葽子。卓芳接过来示范说:“葽子的打法很多,这叫虎抱头儿,最简单的。”俩人边干边聊,向君终于把话引到了正题:“我留下来帮你割麦,等收完庄稼咱俩一块上学去!”
卓芳长叹一口气:“谢谢你的关心。唉!大学我是真没法上了,你千万不要耽搁了。祝你学业顺利!”
“现在有助学贷,学费不是问题。”
“学费只是一方面,关键是我爸妈没人照顾。”
“你爸妈啥意见?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爸妈坚持让我去上学,可他们一个伤一个病,照顾不了自己啊。”
“你的孝心很难得,可也不能因此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呀!”
“让爸妈留在家里受罪,我上大学又有什么意思!”
卓芳对父母的孝心令向君肃然起敬,更加重了她在自己心目中的份量,于是安慰她说:“天无绝人之路,还是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吧!”
卓芳沉默了好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向君一时半会也没有好主意,只好惇惇地劝她:“办法总会有的,我先帮你收完庄稼再说。”
“我俩非亲非故,你待在咱家帮忙干活,名不正言不顺,村里人会笑话的。再说了,咱家的麦子好多天才能割完,会耽误你上学的。”
“咱俩是同学,谁说名不正言不顺?”
“男同学住在女同学家帮忙干活,别人不说闲话才怪呢!”
“就说我是你的男朋友,总可以了吧?”
卓芳啐了他一口:“去你的!这种话怎么可以随便乱说的……”
太阳不知不觉沉入西山坳,一波潮湿的空气从渐渐阴暗的山麓脚下向庄稼地这边弥漫过来,露水浸湿了麦桔,也浸湿了两个青年人的衣衫。卓芳说:“返潮了,再不能割了,若是把露水包进麦捆,很容易发热发霉的。咱们回家吧。”
俩人收拾好工具向村子走去。走着走着卓芳又犯了愁:“你这样不请自来,还帮咱割麦,咱爸妈问起来怎么解释好呢?”
“这有啥不好说的?实话实说呗,我是你同班同学,来约你一块上大学去的!”
“上学的事你再不要提了!今晚在我家住一宿,明天早点回去吧。不要为了我,把你上学的事耽误了。”
“我上学的事早已经准备好了,还是多想想怎么解决你的问题吧……”
卓芳家在村子的最后面,紧靠着一个光秃秃的黄褐色的小山坡。同样黄褐色的土夯院墙大约有一人多高,顺着山坡的地形如流水线似地圈成一个长方形的框。框里坐落着四间背西面东的土坯房,屋顶的烟囱里冒着灰黑色的浓烟,和正在暗下来的天色融为一体。院门前有一高一矮两棵树,高的一棵是榆树,矮的一棵也是榆树。不知是高温或是缺水,一片片榆树叶像灰黄色的蛾虫一样蜷曲在枝条上,在秋风中瑟瑟颤抖。榆树中间的两扇铁皮院门在风中“哐啷……哐啷……”作响,门上的红油漆大部已经脱落,显得绣迹斑斑,两扇门中间有一条指头宽的缝,缝间横着一根乌黑锃亮的铁销。
卓芳用镰刀尖熟练地拨开铁销,领着向君进了院子,向西头冒烟的一间屋子走去。一个身体消瘦的中年妇女正坐在灶台前用桔杆烧火做饭。卓芳对向君说:“这是我妈。”向君将手里提的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放在靠墙的一个三屉桌子上,轻轻说了声:“阿姨好!”卓芳妈扭头一看,见女儿领着一个陌生而帅气的小伙子站在面前,满是病容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望着女儿问:“他是?”卓芳介绍道:“妈,这是我的同班同学向君,东河乡的,听说我爸受伤了,专门来看望的。”说着将母亲从小凳子上搀起,自己坐下来烧火。卓芳妈笑着问:“噢,东河乡,以前我去过那里。谢谢你,大忙天的,这么有心……”向君解释说:“阿姨,我们那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我是来找卓芳商量上大学的事的。”卓芳妈苦笑了一下,没吭声,艰难地迈开被风湿病弯曲成“O”型的双腿,用一把手工制作的糜子笤帚扫了扫铺在炕沿上的百纳布护单,招呼向君坐下。
这时,灶台上的铁锅“滋滋滋”响了起来,冒出香喷喷的热气。卓芳把鼻子凑上去嗅了嗅:“哇,好香呀!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说着揭开了锅盖。卓芳妈用筷子朝锅里戳了戳,略显歉意地说:“不知道你同学来,没有准备啥好吃的,还是老一套,南瓜垫卷子。芳,快把锅盖盖上,面卷还有点硬,再闷一会儿。”卓芳问向君:“你吃过南瓜垫卷子没?这可是我妈的拿手好戏!”向君说:“吃过,爱吃!我妈也经常做呢。”卓芳端来一盆水放在一个木制的洗脸架上,让向君洗脸。自子则端着另一盆水到隔壁屋子去洗了。
饭熟了,卓芳妈舀了一碗递给向君:“娃,大老远来,天这么晚,饿坏了吧?家常便饭,快吃,别嫌弃。”向君说:“阿姨,南瓜垫面卷是咱本地有名的特色小吃,咱们学校食堂还没人会做呢……唔,大叔呢?咱们一块吃。”卓芳妈指着另外盛好的一碗说:“喏!老头子的腰还没好利落,在东屋歇着呢。瞧!我这腿脚不争气,等芳来了给她爸端过去。”向君端起碗说:“我给大叔端过去吧,顺便和他打个招呼。”卓芳妈说:“刚来就生门岔道地麻烦你,真不好意思。”向君连声说:“没事,没事。”端着碗出了门。望着向君的背影,卓芳妈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小伙子挺不错,女儿将来能有这样的对象,该多好啊!
向君听到隔壁屋里有水声,知道卓芳正在洗漱,便端着碗进了东屋。卓芳爸大概早就听到家里来客人了,见向君进来,拄着拐杖从炕沿边站了起来,用审识的目光看着向君。向君自我介绍道:“大叔,我是卓芳的同学,听说您摔坏了腰,专门来看看您。”卓芳爸说:“大忙季节,看把你麻烦的!唉,我这伤刚开始挺严重的,三个多月下不床。瞧!现在好多了,可以拄着拐杖走路了。”顿了顿又说:“我那老婆子也真是!饭熟了叫一声过去吃就行了,咋好意思麻烦客人端饭呢?”正说着,卓芳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进来:“那咱们一块去厨房吃吧。”就着就来搀扶她爸。卓芳爸很情绪化地甩开女儿的手,两腋夹着拐杖,一点一点地出了门。向君一头雾水地望着卓芳,卓芳没有吭声,只是呡着嘴笑了笑。
四个人边吃边聊,自然就聊到卓芳上学的事上。卓芳爸蜡黄色的额头上泛起两道筷子粗的青筋,一脸激动地对向君说:“我早就打听过了,师范的学费是大学里最便宜的,我准备把家里的牛卖了,芳的学费应该差不多。康拜因也托她舅找好了,收割费可以暂时赊一赊。至于生活费么,等我腰好了,还能打工挣钱嘛。可这死丫头就是不听劝,一天到晚钻到庄稼地里不见人,成心要气死娘老子哩!”
卓芳妈也抹着眼泪说:“咱老俩口就芳这么一个稀罕闺女,她争气,学习好,从小到大起五更睡半夜,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若是不上的话,对得起谁啊?”向君见卓芳闷头吃饭一声不吭,旁敲侧击道:“我和卓芳同班同学三年,很了解她的,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经常吃着食堂里最便宜的饭莱,平时连一块钱也舍不得花,可她学习是我们班最刻苦的。听她同宿舍的同学说,她经常在学校宿舍统一熄灯后,还拿着充电灯爬在被窝里做数学题……真是拼了命了。现在考上二一一这样的重点大学,将来找个好一点的工作没啥问题。这对于我们这样农民家的孩子来说,是改变命运最好的机会。一旦放弃,不但毁了自己的一生,也毁了整个家庭的前程……”卓芳爸连声附合道:“对,对,对,你说得对!我虽说是个睁眼瞎,这个道理还是懂的。咱家虽然暂时有些困难,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呢。死丫头不知道犯了什么浑,好说歹说不去上学……小向同学,你好好劝劝她吧!”
还没等向君开口,卓芳早已泪流满面,饭还没吃过一半,便一头扑进母亲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卓芳妈一边擦着女儿的眼泪安慰她,一边报怨老头子:“Y头累了一天,饭还没吃完,你又给她添堵!她不去上学还不是担心我和你没人照顾吗?你不体谅女儿的心情,动辄就像吃了火药似的!”卓芳爸心疼地望着宝贝女儿,脸气不由地缓和下来,埋下头“呼噜……呼噜……”吃起饭来。向君也觉的不好意思起来,自己明明知道卓芳的苦衷,却讲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这不等于把卓芳放到火上烤吗?
他再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卓芳,一直等她平静下来,不再啜泣,才诚恳地说:“对不起,老同学,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劝你,可我是真心为你好,真怕你失去这个关系一辈子的机会。嗯……你看这样行不行?如果学费不够的话,我帮你去申请助学贷,大叔卖牛的钱留做生活费……”卓芳没有正面回答他,反而冷冷地问:“向君,咱家的情况你现在应该清楚了吧?我和你虽然是同班同学,可是非亲非故,你干嘛老管我的事呢?”一句话问得向君红了脸,他尴尬地看了看卓芳的父母,挠着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卓芳妈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向君,呵斥女儿道:“你这死丫头!小向是你同学,人家好心好意大老远跑来关心你上学的事,有什么不应该的!你为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卓芳爸也责怪道:“你这丫头,平时也挺懂事的么,现在怎么一点事理也不明白了?!”卓芳接过话头说:“爸,你把牛卖了,咱家以后咋种地呀?”
卓芳爸缓了缓口气说:“丫头啊,上学是头等大事,先把你的事办妥再说。牛嘛,等我伤好了出去打工,挣了钱可以再买一头。小向同学提醒得对,如果不够的话还可以办助学贷么。”
卓芳仍然犹豫不决:“爸,你的腰还没好,妈又是老病号,我走了谁照顾你们啊?”卓芳爸拄着拐杖在地上腾腾腾转了两圈,摆出一副赳赳的样子说:“瞧!我这不是好的差不多了么?不用人照顾,你尽管放心去!”卓芳妈也劝道:“芳儿呀,妈是老病号了,活不好也死不了。虽然不能下地干活,做饭干家务没啥问题,你就别担心了!”
五
在父母和向君的耐心劝说下,卓芳最终同意去上学。她和向君如愿以偿来到省城,在各自的学校报了名,开始了梦幻般的大学生活。他俩约定每个周末见一次面,或流连于公园景区,或漫步在大街小巷,一起探讨学习和读书心得,议论最新的所见所闻,分享各自的喜怒哀乐。随着交往的亲密,俩人的感情日益浓厚,缠绵在深深的热恋之中。正当他们满怀期待规划未来生活时,突然传来一个天大的噩耗——卓芳爸为了挣钱供女儿上学,带着伤病外出打工,在建筑工地被高空坠落的一根钢管砸中,不幸身亡。当时那个地方发生了地震,属于不可抗拒自然力下发生的事故,建筑公司拒绝赔偿。
卓芳闻讯后脑袋嗡的一声爆响,陷入一片惨白的雾里,几乎昏厥过去。向君担心她承受不了如此严重的打击,请假陪她回家处理父亲的丧事。父爱如山。父亲没了,家里的靠山倒了。卓芳咬碎牙咽进肚子里,强撑着没有让自己倒下去。她不能倒下,因为母亲需要她,她需要自己,还有向君。她从巨大的悲痛中站了起来,比以前更加坚强了。她决定带上母亲去省城上学,通过勤工俭学解决学习和生活上的困难。向君非常赞同她的想法,回到省城后帮她租了一间廉价的出租屋,自己也利用休假的时间打工挣钱,尽最大努力帮助她们母女。
然而现实毕竟是残酷的。一个来自农村贫困家庭的女孩子,在陌生的大城市里,带着生病的母亲生活学习,是多么不容易啊!面对房租、学费、生活费等一大堆开支,卓芳打工挣来的那点钱根本应付不了。尽管向君将自己省吃俭用的钱全部帖补进去,依然入不敷出。眼看又到缴房租的日期,卓芳实在凑不够钱,她请房东暂缓几日。房东是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却态度冰冷的中年女人,她没好气地说:“我按季度收房租已经够意思了,这里不是福利院,有钱就住,没钱赶快搬走!”省城的房租大多是按最少一年期提前支付的,另外还要缴百分之二十的押金。她的出租屋租费虽然高一点,但可以按季缴费,正常情况下打工挣来的钱勉强能够应付这些开销。只是前几天为母亲看病花了不少钱,眼下连一个季度的租费都凑不够。倘若真被房东赶出去,她和母亲只有露宿街头了。
向君得知这个情况后也犯起了愁,自己身上除了几百元的食堂饭票外也是囊中羞涩,家里每个月打给他的生活费都是有定额的,想想父母年过六旬,为了供他上学,还在庄稼地里吃苦受累。自己本走就觉得亏欠父母太多,哪好意思再给他们增加负担?再想想卓芳在最艰难的时候失去父亲,带着患病的母亲上大学,这样大的困难,一个小姑娘如何承受得了?勤工俭学只是权宜之计,没有固定的收入,长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自己是个男子汉,双亲健在家庭平安,既便不上大学,生活照样过得去。可卓芳是个柔弱的女孩,不仅要解决上学的费用,还肩负着赡养母亲的重任。如果真到了露宿街头的地步,那将是多么惨不忍睹的事啊!自己当初鼓励卓芳上了大学,就应该有始有终为她负责到底,否则不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了吗?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最终决定退学,自己去打工挣钱,帮助卓芳完成学业。
向君离开学校后,在美团当了一名外卖员,每天骑着电动车马不停蹄地跑单,将挣到的钱大部转给卓芳。卓芳知道他家并不宽裕,问他哪来的钱,他撒谎说是利用节假日打工挣的。短短几天节假日能挣多少钱?卓芳仔细一算便起了疑心。她背着向君来到他所在的学校打听情况,一问才知道他辍学已经好几个月了,心里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忍着揪心的疼痛找到向君,捶着他的胸膛又哭又骂:“君……你好傻啊!你当初劝我和你一起上大学,一起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一起为未来的幸福拼搏奋斗。我一直在咬牙坚持,你为了我反而放弃了学业。你这样自毁前程,我良心何安?又怎么向你父母交代?你让我带着负罪感如何心安理得地上学?”
向君捧起卓芳的脸,吻干她梨花带雨般的泪珠,深情地对她说:“亲爱的,这也许就是天意吧!谁让我这样喜欢你呢?真正爱一个人,就应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她好好地活着。这是我爱上你的那天起就已经产生的想法,是我心底深处对你的郑重承诺。我何尝不想完成学业,去实现自己的初心和理想呢?可是,当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时,只能有所舍弃。有机会凭自己的劳动为心爱的人付出,是一件多么高兴的事啊!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说什么负罪不负罪的!我的父母是明理人,我会给他们解释清楚的。”卓芳依然执拗地说:“不管怎么说,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你不上,我也不上了!”向君见卓芳态度坚决,只好缓了缓,用商量的口气说:“以咱俩现在的经济情况,只能供一个人上学,如果盲目坚持的话,俩个人很有可能都会半途而废。两权相害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打工挣钱帮你完成学业,等你将来找到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以后再供我上学。我今年才二十岁,凭我的实力,过几年再考一个像样的大学没啥问题。芳,你是了解我的,应该相信我有这样的实力!”卓芳泪眼婆娑地望着向君说:“君,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我于心不忍……要不你先上,我后上!”向君指看自己的鼻子连声问道:“谁让我是男人呢?泰坦尼克号沉没的时候哪有男人先逃生的?你难道看不起我吗?”
向君的父母得知儿子辍学的消息时,已经是半年以后的事了。老俩口一时半会想不通,急得食不甘味夜不安眠,可儿子好说歹说油盐不进。后来见他主意已定雷打不动,只好做出妥协,抱着卓芳将来给他们当儿媳的态度,勉强同意了儿子的做法。
六
四年时间很快过去,卓芳以优异的成绩从大学毕业,顺利考入老家县城的一所实验中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公租房,带着母亲住了进去。就在卓芳的工作刚刚步入正规后,向君却像从地球上蒸发了似的神秘消失了。卓芳好长时间联系不到他,心里又急又怕,只好到他家打听情况。向君的父母见卓芳带着满嘴水泡火急火燎来找他们,知道这个姑娘是真心爱他们儿子的。只好把向君新换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还对她说,向君这两年没有向家里要过一分钱,后来才知道他早就退学了。虽然大学没上完,他还是在深圳找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而且有了女朋友,这样的话我们老俩口也就放心了。闺女呀,你和君儿的事我们都知道,可是强扭的瓜不甜,你们还是好聚好散吧。
卓芳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从向君父母的神情上看,明明又是真的。她心上里像是浇了一瓢凉水,浑身冷得瑟瑟发抖。她茫然若失地看着向君放在书桌上的那张高中毕业照,从密密麻麻的人头中找到向君,看着他清秀的面孔和如泉的双目,俩人多年来相处时的一幕幕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记忆深处闪现。她挠着头发苦思冥想,怎么也不相信向君这么快就对她变了心。他莫名其妙离她而去,而且突然中断和她的联系,其中必有隐情。
回到学校,她用一个陌生电话打通了向君的新号码。向君一听是卓芳的声音,刚想挂掉电话,犹豫了一下却没挂。先是询问她工作的情况,接着又问她妈的病情,还是以前那种体帖入微的语气,只是不说自己的长短。卓芳问他现在啥情况,为什么一直躲着她,他嚅嗫地说:“我已经在深圳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不打算上大学了。你只管安心工作,照顾好阿姨……”卓芳生气地问:“君,上大学关系你一辈子的命运,你咋不和我商量就轻易放弃了呢?现在是以学历论高低的时代,就是打工也要看文凭。你难道忘了咱俩当初的约定,你难道要让我带着负罪感了此一生吗?”向君轻描淡写地说:“现在的大学生多如牛毛,北大毕业生还有卖猪肉的呢。三百六十行,只要找到适当自己的一行就可以了,不一定非要上大学么。”卓芳紧接着问:“好,好,好!你上不上大学我不勉强,咱俩的事咋办?我可是一直等着你的!”向君支支吾吾地说:“呃,这个么……唔,我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你不必等了……如果遇到合适的……你就……忘了我吧,祝你幸福!”尽管向君说的有鼻子有眼,但卓芳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出他的言不由衷。她抹着如注的泪水继续追问:“君,你从来都不撒谎的,为什么现在对我不说实话?亲爱的,求求你,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啥事都没有!我只是觉得我和你两地分居不合适。”
“我和你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以说断就断了呢?亲爱的,你好好想想,还是回来吧,我想你!”
“芳,这边工资高,待遇好,再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对不起……”
卓芳打断他说:“你有女朋友?打死我也不相信的!我知道你是不想连累我才跑到深圳去的,现在明明是在编造故事来糊弄我。也好,你如果实在不愿回来的话,我辞了工作去找你,死也和你在一起!”
“别,别,别!你好不容易上完大学当了老师,这么好的工作一定要珍惜,千万别犯傻!你知道,人是会改变的……我已经不爱你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另有所爱,我也要当面和你做个了断。现在啥也别说了,过几天是五一假期,我去深圳找你。我要亲眼看看你现在的情况,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我会成全你的!”
向君一听急了:“芳,是真的,不骗你!哎呀,这么远,别……”卓芳没等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卓芳从深圳宝安机场出来,搭了一辆岀租车驶向市区。此时夜幕降临,街道两旁华灯初上,摩天大楼直插星空,整个城市彷佛披上了一套华丽的礼服,处处彰显着大都市美仑美奂的诱人魅力。行人、车辆、树木、花草、店铺、小巷……每一个景物都沉浸在的色彩斑斓的夜色之中。
卓芳在一家饭馆里点了一份过桥米线,一边吃一边给向君打电话。当向君听说她已经到了深圳时,足足沉默了三分钟,她屏住呼吸等了三分钟,他却挂断了电话。再打,对方已关机。发微信,半天也没回,又一次跟她玩起了失踪。卓芳的胃好像猛地一下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食欲荡然无存。她放下刚吃了几口的米线,迈着酸软无力的双腿出了饭馆,跌跌撞撞地走在灯火阑珊的街道上。
故乡留不住贫穷的肉身,他乡容不下孤独的灵魂。她千辛万苦从穷山恶水的故乡逃出去,而寄托灵魂的港湾却无法让她停靠。原以为所有的希望和规划都将顺理成章变成现实,不曾想一切美好的愿望却像肥皂泡一样正在破灭。真不知是命运多舛还是造化弄人?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到向君,就是死也死在一起!亲爱的,你在哪里?你为何变得如此铁石心肠!你以前所有的善良、温存、乐观豁达、善解人意……都跑到哪里去了,你忍心让一个爱你爱得发疯的女孩子就这样流落街头吗?!
来自后海湾的风,带着腥冷潮湿的凉气,吹拂着她泪水婆娑的脸颊,单薄如纸的衣裤像塑料似地冰冷地裹在身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不定,搅得她心乱如麻。泪水带着苦涩的咸味流入口中,这滋味,让她重新回味起自己二十五年来经历过的所有痛苦和磨难。此时,她的大脑又是一片空白,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美美睡一觉。然而在这喧嚣而张扬的城市里,哪里才能找到一处可以让她安然入睡的角落呢?
抬头看天,只见平安大厦的东南角挂着一轮细如银钩的弯月,楼顶的夹缝之间闪烁着一大坨耀眼的繁星。夜过子时,她依然茫无目的地游荡着,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当一颗璀璨的流星极速划过夜空,消失在遥远的天际时,她不由地打了哆嗦。她蓦然想起马尔克斯小说里的一句话:“弱者永远无法进入爱情的王国,因为那是一个严酷的、吝啬的国度。女人只会对意志坚强的男人俯首称臣,因为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带给她们安全感,以面对生活的挑战。”
是的,她要做生活的强者,勇敢地去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既便向君真的有了女朋友,只要他还没有结婚,自己就有机会做一个公平的竞争者。
在平安大厦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里,卓芳见到了一位名叫“香雪”的漂亮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她自称是向君的现女友。她对卓芳说,向君现在工作很忙,不方便见你。他让我转告你,他已经不爱你了,希望你好自为之,再不要来打扰我们平静的生活。卓芳闻言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向君真的变了心。她的目光像锥子一样盯着眼前这个美丽而时髦的女孩,仿佛要刺穿她隐藏在连衣裙美丽花纹下的那颗心。
仔细观察这个女孩的颜值和谈吐,似乎并不比自己逊色。至于她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不用多问,自己更是格格不入。想到这里,卓芳的心里不由得忐忑不安起来。在她的执念里,向君决不是那种朝三暮四见利忘义的人。然而,人是一种善变的动物,在金钱至上物欲横流的环境里,面对金钱、名利、权力与美色,有几人能洁身自好初心不改?所谓的海枯石烂,所谓的天荒地老,都不过是美丽动听的传说而己。向君虽然人品高贵,可也是肉身凡胎,面对大都市优越的工作条件,面对这样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他能不动心吗?
卓芳先是强装镇定地喝着咖啡,可是喝着喝着,那原本醇香可口的咖啡仿佛变成了黄连汤,苦涩辛辣,令她无法下咽。她感觉骨骾在喉,泪水不由自主夺眶而出,顺着下巴流下来,像雨珠一样滴入咖啡杯中。她不想在这个完全可以称之为“情敌”的陌生女孩面前流露自己的真情实感,跑进洗手间洗脸。可刀绞般的心痛,让她感情无法自己,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那个女孩懦懦地站在门外,委婉地劝她想开点。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反而失去理智似的,猛地拉开门出来,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没想到世上还有你这样厚颜无耻的人……夺人所爱,还来装大尾巴狼……还不快滚!”那女孩见状大惊失色,气也没来及叹一口,忙不迭地走了。
七
卓芳若有所失地踏上归途,一路以泪洗面回到家中。母亲见女儿眼睛浮肿、头发凌乱、形容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圈,心疼得直掉眼泪。她了解向君的为人,多年来竭尽全力帮助她们母女,不计得失无怨无悔,怎么突然会见利忘义,变成陈世美那样的负心汉呢?然而转念一想,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少男少女的心原本是纯真无邪的,金钱、名利、工作、地位等等世俗的东西在他们的心目中占比很小。一旦进入现实社会这个五颜六色的大染缸,趟上金钱至上、唯利是图的浑水,不变色的人能有几个?在她的眼里,向君是她母女的大恩人,比亲儿子还亲。既然他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我们就应该成全他,祝福他,决不能恩将仇报。于是她耐心地开导女儿:“芳呀,娘知道你对向君的感情,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孩子,对咱们恩重如山。现在他找到了那么好的工作,又遇到了那么好的姑娘,你就想开点,不要再拖累他了。只要他过得幸福,就算是我们全家对他最好的报答和补偿吧!”
卓芳冷静地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也有道理。我们所有的努力,不就是为了把生活过得更好一点吗?只要自己心爱的人生活得幸福快乐,不一定非要在肉体上和形式上和他厮守在一起,成全他人本身就是一种美德。我和向君相处多年,无论快乐还是痛苦,都已经成为人生途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只要过程是美好的,结果就不必强人所难了。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稍稍释然了一些,第二天强打精神去上课。和她带同一个班级的数学老师周强见她身体欠佳精神恍惚,关心地问她哪儿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还买来她最爱吃的冰糖雪梨,惜恋之情溢于言表。
周强身材瘦高,长相清秀,戴一副近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样子。无论待人接物还是工作能力,在全校老师中算是佼佼者。他父母是政府公务员,家庭条件优越,很早就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和车。他很快喜欢上了卓芳,对她展开猛烈地追求。可是,卓芳心里一直装着向君,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他,除了礼节性的应酬之外,感情上对他很排斥。周强也是个很执着的人,不但没放弃,反而愈挫愈勇,无论教学还是生活,总是对卓芳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岁月是把杀猪刀,在刻画人面部皱纹的同时,也在抹平大脑记忆的褶皱。缥缈的期待往往经不起现实的推敲。在周强强大而密集的感情攻势下,卓芳心中的堡垒终于打开了缝隙。一年后她嫁给了周强,带着母亲。
周强是个实在人,对待岳母像亲妈一样。婚后的生活一帆风顺,让卓芳体会到久违的幸福。然而不知为什么,向君的影子总是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每当想起她和向君相处时的快乐时光,想起向君多年来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呵护。那悠悠的爱,悠悠的情,让她灵魂深处充斥着一种无法救赎的瘣疚感。为了找到她和周强结婚的理由,她总是以向君首先辜负了她为自己开脱。可无论如何总觉有些苍白无力甚至自欺欺人。没有当初的向君,哪有今天的自己?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打定主意,在以后的日子里,把向君给予她所有的爱,全部回报给他的父母。她带着礼物去看望向君的父母。面对如此善良大度的姑娘,老俩口又惊又喜手足无措,好像犯了罪似的,不停地向她赔礼道歉。说儿子当了陈世美,辜负了她。他们一边艾艾怨怨骂儿子,一边好言好语安慰她。卓芳对他们说:“我们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幸福地活着。向君是个能力超强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中龙凤,就像装在麻袋里的锥子,一定会锋芒毕露的。他现在拥有这样优越的工作和心仪的伴侣,是他努力拼搏的结果,也是好人好报的结果,我们应该祝福他!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是我的大恩人,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尊重他的。大叔大婶,你们应该为养育了这样一位善良而优秀的儿子感到骄傲才对!”
就这样,卓芳把向君的父母当作自己的亲人,一有空就去看望他们,尽力帮助他们解决生活上的困难。有一次,她从向君父母的口中得知,向君三年多了没回过家,打电话老是说工作太忙脱不开身,老俩口思儿心切,已经买好了火车票,准备过几天去深圳探望儿子。卓芳自责地说:“我那次去深圳,情急之下对向君的女友发了一通脾气,后来觉得很不应该。请二老给香雪姑娘带个口信,就说卓芳给她赔礼道歉。对不起,请原谅,祝她和向君幸福!”
又过了一个月,她照例去看望向君的父母,发现老俩口还没回来。打电话一问,才知道向君正在深圳的一家医院治病。原来,早在三年前,向君就查出患了尿毒症,为了不影响卓芳的学业,不让父母担惊受怕,便瞒着病情去了深圳。因为没钱做换肾手术,只能一边打工一边做透析,在病魔的折磨下痛苦地生活着。
那次卓芳去深圳找他时,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病情,便躲了起来,央求同事香雪冒充他的女朋友,用善意的谎言骗走了她。当向君的父母在深圳见到儿子时,他已经病得不成样子。老俩口那个心疼呀,都争着为儿子捐肾。他们年龄大,身体又不好,医生拒绝了他们的要求,继续采用透析的方法进行治疗。老俩口愁潘病沈肝肠寸断,母亲留在深圳照顾儿子,父亲回老家变卖了家里所有的财产,又向亲戚朋友借贷,东挪西借凑了不到十万元匆匆回到深圳。对于巨额的医疗费用,这点钱不过杯水车薪。
卓芳听到这个消息后犹如晴天霹雳,震碎了她的心,也惊醒了她的大脑。这时她才知道向君“不爱她”的真相。她被强烈的心痛感、愧疚感、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来。她对丈夫周强说:“向君是我过命的朋友,我家的大恩人,当初没有他,就没有我今天所有的一切。我想凑些钱去深圳帮他治病,希望你能支持。”周强说:“凑钱帮他治病我没意见,可你不一定亲自到深圳去啊。他的父母不是在照顾他嘛!”卓芳说:“向君的父母本来就年老体弱,加上为儿子的病担惊受怕,老俩口都病倒了。现在正是他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啊!”卓芳妈对女儿说:“向君是咱家的大恩人,报答他是应该的。不过,芳啊,你现在是成了家的人,报恩归报恩,家还得顾啊!”卓芳对母亲和丈夫说:“家是家,友情是友情,我会把握好分寸的。你们就放心吧!”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周强只好勉强同意。
卓芳带上所有的积蓄,乘飞机连夜赶到深圳,见到向君时几乎认不出他来了。只见他面色苍白,全身浮肿,头发因为长期的透析已经所剩无几。原来小泉般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像干涸了似的暗淡无光。当他看到卓芳蓦然出现在面前时,傻傻地看了她老半天没说一句话,神情有点恍惚的样子。卓芳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就是以前那个英俊潇洒健康活泼的向君!让她朝思暮想久久无法释怀的向君!她的心在颤抖,在流血。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头扑进向君的怀里悲痛欲绝,纵有千言万语,却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场的人都被眼前这动人心魄的一幕所感染,一个个热泪盈眶扼腕叹息。
卓芳知道自己和向君是都是O型血,准备捐一只肾给他。经过医生检测,她的淋巴细胞毒试验虽然呈阴性,可基因点位与向君并不匹配,无法做移植手术。她只好将所有的钱交到医院,央求医生给向君用最好的药,自己再设法为向君筹集买肾的钱。
向君的父母实在没有办法,经过打听,他们找到一位号称“刘半仙”的算命先生,诉说了儿子的病情,并表示愿意奉上功德钱,请他为儿子禳病消灾。刘半仙大概四五十岁年纪,瘦得像根火柴棍儿,却穿一件肥大的黑色道袍,走起路来好像没屁股似的。两腮和上下唇光洁无须,下巴胡却留得老长,如山羊的胡子。头顶挽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发髻,上面横插着锃光瓦亮的镀金铜簪。左眼珠黑,右眼珠白,看人时眼珠如摇摆不定的罗盘针似地转来转去,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他问完向君的生辰八字,便屈着手指在掌心飞快地掐来掐去,两颗黑白分明的眼球也跟着不停地转动起来。转着转着忽然像被磁铁吸住似地戛然而止,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清清灵灵,心下丙丁。右观南斗,左观七星。吾能混元,天地发生。吾诵一遍,可治万病。急急如律令!”
向君的父亲似懂非懂地听着,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元递了上去。刘半仙睁开眼,两颗眼珠黑白分明相向而行,使劲往中间靠拢,要不是鼻梁挡着,仿佛要合在一起了。他用对眼扫了一下向君父亲手里的钱,却没有接,提高了嗓音贝分继续念道:“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破财消灾除病星,有舍有得方称心……”向父见刘半仙不接钱,知道他嫌少,又赶紧掏出三百元,合在一起双手捧着钱说:“多谢半仙!拜托半仙!只要儿子平安无事,我们花多少钱都愿意!”向母跪在地上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师父行行好,救救我苦命的儿子吧!”
刘半仙见状,停止了念咒,示意向父将手中的五百元压在他卦摊前一块画着阴阳八卦图的红布下面,随后拿起一支朱砂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了几个像繁体字那样似是而非的字,然后鼓起腮帮子,对着纸煞有介事地吹了几口气,折叠起来装进一个红纸糊的信封内,转动着眼珠说:“你们儿子命里五行相克,又犯了值日太岁,现在恶鬼索命,危在旦夕。要不是遇到我,恐怕凶多吉少!这道神符是我从太上老君兜率宫请来的,法力无边包治百病。你们拿去帖在儿子病房的门背后,门前挂上红布条,三天之内不要让闲杂人等出入。保证今后吃药打针立竿见影,消病祛灾逢凶化吉。慈悲慈悲,无量天尊!”
向父双手颤抖着接过信封,小心翼翼的,仿佛接过救命仙丹一般,向母双手合十千恩万谢。老俩口卖了块红布回到医院,准备按刘半仙的嘱咐将符帖上去。医生护士不让帖,都说这是封建迷信,医院禁止的。无奈之下,老俩口只好背着他们,偷偷地将信封放进儿子枕头里。
卓芳虽然不相信符能治病,然而望着两位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回儿子命的老人,她除了同情、怜悯和痛心,怎么好意思反对呢?她认为目前唯一可以挽救向君生命的办法就是换肾。为了筹到足够的钱,她不仅四处借贷,还和保险公司经纪人签订了一份水滴筹,将向君的病情和他助人为乐的事迹发布到网上,终于筹集到十多万元。可对于已经病入膏肓的向君来说,所有的努力为时已晚。医生说,病情已严重恶化,换肾手术恐怕无济于事。
幸福的家庭拥有同样的幸福,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一页小小的诊断书仿佛一颗巨型炸弹,炸碎了卓芳的心,也催毁了向君父母最后的希望。老俩口不愿看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惨结局,精神彻底崩溃,双双卧病在床,无法照顾向君。向君见此状况,病情更加严重。
八
卓芳打电话将所有情况告诉了周强,并说自己还得留在深圳,继续照顾向君治病,希望他能理解。她说的云淡风轻,周强听着却如电闪雷鸣。尽管他也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可他毕竟是个男人,一个自尊心、怜悯心和嫉妒心并存的男人。而此时他的自尊心和嫉妒心早已将怜悯心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早就对数月不归的老婆窝了一肚子火,现在一听卓芳还要继续留在深圳照顾她的前男友治病,压在心头的怨愤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他在电话里吼了起来:“你到底是在照顾你的恩人,还是和前男友重叙旧情?你这样做,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还知道我是你的男人吗?我还有一点尊严吗?如果你一意孤行,咱俩就离婚吧!”
卓芳没想到周强为此大发雷霆,甚至以离婚相威胁。可是转念一想,做为一个男人,谁能宽宏大量容忍自己的妻子抛下丈夫和家庭,长时间去照顾她曾经的男友而心无旁骛?他要维护做为男人的尊严,既便自己的老婆照顾的是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而在卓芳看来,一边是自己的丈夫,一边是自己的恩人。姑且将所有情感纠葛和世俗因素排除在外,只看眼前的情况:丈夫虽然心理失衡但完全可以健康地生活,而向君却生命垂危无法自理。她原想在二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将自己的感情一分为二,不论爱情、亲情还是友情,奉献给自己生命中遇到的这两个好男人。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在时俗的惯性堆砌起来的现实面前,她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而可笑啊!
她所处的环境既不是柏拉图笔下的理想国,也不是基督神话里的伊甸园。不是原始社会的母系氏族,也不是一妇多夫的门巴族或珞巴族部落。站在上帝的角度看,人是最高贵最自由的动物。然而,道德的力量、时俗的传统以及法律的威严所构成的当前这个社会,不可逆地左右着每个人的生命轨迹。多少伟人枭雄倘且为之折腰,更不要说她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要想获得灵魂上的救赎,活得心安理得,必须在两个男人之间做出选择,既便这种选择是有瑕疵的。而她现在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向君。因为他现在命悬一线无依无靠,离开她也许很快会死去。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无论好坏都有一定的因果,任何人无论善恶都有其自己的归宿,关键是这个过程该怎样走过。假如向君有一天……她也许还会回到周强身边。可她不敢这样想,也不愿这样想,她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经过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她给周强发了一条满怀歉意的信息:“既然别无选择,我只能同意离婚。对不起,强,请宽恕我吧!”
卓芳的决定像刀子一样插在周强心上,巨烈的疼痛变成瞬间的愤怒和怨恨,他像一头野兽似地在屋子里暴跳如雷。假如卓芳在他面前,他一定狠狠地扇她一记耳光。他甚至产生了去深圳揍她一顿的冲动。当他将自己和卓芳的结婚照摔得粉碎时,他的愤怒遇到一双充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神。原来是他的岳母,卓芳的妈,正拄着拐杖呆若木鸡地望着他。他本想将怨恨转嫁到卓芳母亲身上,将她赶出家门。看她老态龙钟可怜兮兮的样子,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来。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做了无数次换位思考:假若自己是卓芳,遇到同样的情况该如何选择?假如卓芳是我,又该如何……他的大脑像一锅沸腾的开水,浇得他头昏脑胀六神无主。他一头扎进卧室,彻夜难眠。思来想去,在爱情层面,他做不了坦荡君子,只能做戚戚小人。经过一番痛苦的思想斗争,他终于冷静下来,给卓芳回了一条信息:“好吧,祝好人一生平安!”
生命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半年后,向君离开了人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