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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贤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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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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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劫

春平之所以选择贩羊贩牛这个行当,一半原因是源于媳妇金菊嘴馋。

那年他的第二个儿子呱呱坠地,俩口子加两个孩子再加两个老人,油盐酱醋,吃喝拉撒,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几亩薄田难以养家糊口。穷则思变,便思谋着利用农闲时间干个别的什么营生帖补家用。他对金菊说:等今年庄稼收拾完,我去城里粮站当装卸工,家里的事你多操点心吧。金菊正敞着白皙丰腴的乳房给襁褓中的孩子喂奶,她心疼男人,知道在粮站当装卸工干的是背麻袋的苦力活,挣的是累死累活的血汗钱。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丈夫一眼,带着艾怨的口气说:你这么灵光的一个人,就不能干个别的轻闲体面点的营生?你看人家张大,贩羊贩牛当二道贩子,短短几年,新房也盖了,轿车也买了,全家人跟着吃香的喝辣的,满嘴流油。他一个头上长了癞疤的那么会倒腾,你难道不如他?春平笑道:你让我学张大贩羊贩牛,原来是嘴馋想吃牛羊下水呀?金菊呸了他一口:当初我刚怀上娃的时候,害口想吃炕锅子,你都舍不得多买几两,还好意思说!春平说:不是舍不得,是我一闻那肚粪味就想吐,怕把你吃坏。金菊说:我那时就好那一口么。再说,大鱼大肉谁不爱吃?苍蝇还跟着肉飞呢!春平说:你爱吃肉,我也不是和尚,只吃素不吃荤。可我就是闻不惯那屠家的血腥味肚粪味。金菊说:你真是一根筋!咱们不宰不杀,只贩活口不行么?

张大是春平家的邻居,以前穷的叮当响,这些年开着高栏车去祁连山收购牛羊,拉到城里宰杀贩卖。人越混越精,路子越走越宽广,死驴病牛到他的手里照样能赚到钱,不到几年成了村里的暴发户。张大家在上风处,从他家飘来的肉香味,常常把春平一家人馋得直流口水。就连他家那只大花猫屁颠屁颠老往张大家跑,却因为一次偷吃了羊下水,被张大打了个半死,气得金菊踢了它一脚:没出息的东西,打死活该!有本事自个逮耗子去……春平一听,这不是指桑骂槐针对他么。心想自己做为一个男人,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实在有点说不过去,才准备去当装卸工。现在听金菊这么一说,心里很不是滋味,喉节像活塞似地蠕动了一下,一口苦涩的酸水从胃是涌了上来。想想媳妇三年内为他生了两个儿子,瘦了十几斤,却没有好好吃上几顿肉。父母天天粗茶淡饭,口寡舌淡的,都怪自己没本事。如果能像张大那样贩牛贩羊,既能挣到钱,又能让家人吃到肉,自己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也是值得的。

以前,春平已曾萌生过贩牛贩羊的想法,对这方面的行情也有大概的了解,只是自己向来闻不得那血腥气和肚粪味,看见张大俩口子剥皮剔肉洗肚子翻肠子,整天脏兮兮油腻腻的,一身的羊膻味,便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思量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现在一家老小的生计迫在眉睫,已经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经金菊这么一撺掇,想想自家离祁连山不过几十公里路,那里的草原宽广无边,那里的牛羊满山遍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城里人的餐桌上顿顿离不开肉,贩牛贩羊应该是最好的营生了。只要不违法犯罪,只要能挣到钱,至于自己愿不愿意杀生,能否闻得惯这味那味,已经顾不了那么许多了。眼下正是秋季,山里的牛羊膘肥体壮,大量出售,正是贩卖的好时机。他对金菊说:听张大说,贩卖活口利润薄挣钱少,宰杀只少能多落一副下水钱,无利可图的情况下还得靠宰杀赚钱。我决定试一试,一个人顾不上的时候,还你要打下手呢。金菊说:嫁给官人当娘子,嫁给屠家翻肠子,只要能挣到钱吃到肉,让我干啥都行!

    二

春平拿出家里所有的积蓄买了一辆敞篷的农用三轮车,找铁匠加装了高栏,又从银行贷了二万元做本钱。牛的价钱高,一头品种好一点的牛犊七八千元,倒腾超来风险大,只能先从贩羊开始。他知道,尽管谋生的行业很多,三百六十行,隔行如隔山,摸不清行里水的深钱,弄不好是要吃大亏的。尽管自己对牛羊的行情略知一二,可万事开头难,入门之前还得缴点学费。等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便买了两瓶好酒,上门去拜访张大,希望他看在邻居的面上传授一些这方面的经验。

天上下着毛毛雨,路边的白杨树上笼罩着一团团浓浓的雾气,一片片黄黄心树叶伴着雨点声飘落下来,被风吹到白茫茫的麦茬地里,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瑟瑟地颤抖着翅膀。绵绵秋雨接替了秋收时的喧闹,整个村子沉浸在一片收获后的宁静之中。张大院门侧的一棵歪脖子榆树上横着一根长长的钢管,几个吊肉的铁钩挂在上面,乍一看好像电影里刑讯室的镣铐。树下拴着一只头大尻圆肥壮如牛犊的大黑狗,老远看见春平便发疯似地嗥吠起来。春平和往常一样,将手里的馒头掰成小块吐上唾沫扔过去。他家的小花狗就是张大用这个办法喂熟的,一见张大来串门,立刻摇着尾巴迎上去,比主人还亲热。春平如法炮制,可是张大的狗平日里吃惯了牛羊下水,嘴馋得像油瓶,看见春平扔来的馒头,要么不屑一顾,要么嚅动着鼻子嗅嗅,一边乜斜着眼睛盯着他,只要他稍稍往前挪动一下,立刻呲牙咧嘴地扑过来,把茶杯粗的铁链挣得“呯呯”作响。真是“爪牙淬霜戟,眼睛耀铜铃。”春平担心铁链挣断,抄起立在院墙边的一把铁锨做吓唬状,心里暗骂:你他妈真是一条喂不熟的杂种!

张大的老婆二翠听到狗叫声,嗑着瓜子慢悠悠地走出来。这是个胸大臀圆腰如石碾一样的女人,脸上有一个铜钱大的痦子。她干活比一般的男人利索,二三百斤的大公羊手到擒来,经她手宰杀的羊不计其数,剥皮剔骨样样娴熟。人长得不咋的,可打扮得挺时髦。描了眉画了眼抹了口红,金色烫发宛若狮王。紧身的裙裾将腰间的赘肉勒成一道微凸的圆箍。她见春平手里提着酒,很妩媚地笑了笑,“腾腾腾”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揪住狗头上的毛破口大骂:“没记性的东西!邻里邻居老是认不下,小心老娘哪天宰了你!”

春平趁机进了院门。张大正躺在靠窗的沙发上,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又粗又肥的脖颈后面泛起三道环形的褶皱,头顶有一坨暗红色的疮疤。见春平拎着两瓶好酒进来,豹子似的圆眼放出两道光来。他抬了抬屁股让春坐在他旁边,拿起茶几上的香烟让给春平一支,自己点上一支,撑开蒲扇大的手掌拍着春平的肩膀,显得十分亲热地说:春平兄弟!你平日不咋喝酒,今天怎么提着酒瓶子串门来了?春平点上烟,随声附和说:今天下雨没事干,来和张哥喝酒喧一喧。张大一听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好!好!好!今天咱哥俩好好划几拳,过过阴天。说罢扯起噪门对着隔壁厨房喊:呔,婆姨!把那副肥肠炒上……多放些青椒洋葱!声如狮吼,震得天花板嗡嗡响。

一瓶酒下肚,春平的脸红如'关公,张大的脸黑里透紫。二翠将一大盘嗞嗞冒着油花的爆炒肥肠放到桌上,拿起筷子递到春平手里说:春平,空肚酒一喝就醒,先垫垫底。春平刚想下箸,一种七份香气里夹杂着三分肚粪味的混和气体扑鼻而来,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像机械臂似地停滞不动。张大搛了一块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说:春平,看你这样子,不到半斤就高了。酒肉酒肉,喝酒不吃肉,不如当猴孙。你酒量不行,主要是平时吃的肉少,瘦肠薄肚盛不了几两蒸馏水。像我这样天天吃肉,不喝酒还消化不了呢。快吃!快吃!

春平挑了一节葱白似的羊肠送进嘴里,没咀嚼几下,胃猛地收缩成一只拳头,直往嗓门外面窜。他紧咬牙关,眉头一皱,囫囵吞枣使劲咽了下去。他没有挑食拣食的毛病,却很讲究饮食卫生,虽然和张大是邻居,并不常到他家串门,偶尔去了也从不吃饭。一是闻不惯张大家里浓烈的羊膻气,二是嫌二翠翻完羊肠,手都不洗就开始和面做饭。张大则是个闲不住的人,脚底抹了油似的,一有空就往他家里跑,聊不上三句正经话,就冒出一些不三不四的荤段子。春平俩口子听习惯了,只当耳边风笑笑。

春平喝了杯茶,平复了一下波澜如潮的胃,试探着问张大:张哥,你觉得咱哥俩关系咋样?张大说:春平啊!咱俩邻居加朋友,不是亲兄弟,强过亲兄弟,这还用得着问!春平听了马上感动起来,诉苦似地说:以前家里的事父亲做主,当上家才知道柴米贵。我现在上有老下有小,父母常年生病,二胎计划外超生,不但没分到地还罚了款,这些你都知道的。如今钱不值钱,挣起来却很难,庄稼地里的那点收入刚够全家人吃饱肚子,其他开支没法应付!思谋着干个别的营生,可我脑子笨,除了会伺弄几下庄稼,没有别的本事。前几天买了个三马子(本地人对三轮车的俗称),想跟着你倒腾牛羊,能挣几个算几个,总比闲着强,张哥你看……张大一听,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嘿嘿,想不到你白白净净的,也看上我这脏兮兮的行当了……哈哈,不会是看我天天吃肉眼馋了吧?你不知道,屠家这行当虽然不入流,水可深着哩,不是谁想干就干得了的。你实在嘴馋了的话,我便宜卖你几套羊下水吃去!春平连忙解释说:哥呀,我现在快连汤都喝不上了,那还敢想吃肉的事?实在是找不到别的来钱路子啊!张大打了个嗝,煞有介事地说:俗话说,三年学会做买卖,三十年学不会种庄稼。可我觉得当屠行比种庄稼还难!一要有高明兽医的手段,诊断牲畜有没有疾病。二要有毒辣的眼力,算准出肉率。三要巧舌如簧,把活的说死,死的说活。四要套绳套杆样样精通,不然你在草原上连个牛毛都薅不到。五要舍得花钱找个好牙子(经纪人),跟不上好鬼,喝下上好水。六要提防秤上日鬼,肉里注水……唉呀,里头道道子多得很!运气好点挣个下水钱,运气不好赔得哭爹喊娘也没用!兄弟,我劝你,好手趁早别往磨眼里抻!张大本来是个粗笨之人,这些年在外面混得油嘴滑舌能说会道,连骨头带筋扔出一大堆。春平听了感到自己简直就是井底之蛙,再不出去闯一闯,以后如何在社会上混?他将另一瓶酒打开,斟了满满两杯,端起酒杯诚恳地说:张哥见多识广,精明能干,请干了这杯,给兄弟引个路,我不会亏待你!张大端起酒杯和春平碰了一下,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借着酒兴滔滔不绝:你要记着!不管干什么营生,从来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天下哪有不日鬼发财的?如果种地能挣到钱,地能轮到我们农民种?如果搞养殖能挣到钱,所有人都改行养猪了。那些开公司的大老板,如果没有当官的后台,哪个能发达?难道我们草民百姓天生就该受穷吗?他妈的!三百六十行,各有曲曲道,活人能让尿憋死?无奸不成商,只要会来事,老子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哈哈……春平听他说的头头是道,竖起大拇指夸奖道:张哥不愧是经过大场面的人,过的桥比我走的路多,以后还请多多指教。若是能多少挣点钱,一定会报答你的!张大一听更加口无遮拦:如今这个世道,种庄稼全凭化肥,种蔬菜少不了农药,搞养殖要用激素,卖肉还得注水。屠家虽然是个笨活,不动脑筋能挣几个钱?你想,现在信息那么快,价格那么透明,十个卖买人,十二个是人精,一个个把骨头里的脑髓都算尽了,如果不想点办法,跑断腿也只能赚个吆喝。嘿嘿,这里头的奥妙多得很……正说得起劲,二翠从进来打断他:喝了点马尿净瞎咧咧!你一天到晚忙得像搬家的蚂蚁,不过是猴子掰苞谷瞎图热闹。前几天花了一万多买了一头病牛,还没过夜就死了,一下子赔了八千多块。一个月挣的不够一天赔,呸,真是吹牛不打底稿!回头又对春平说:话句难听话,宁去青楼当婊子,不跟屠家翻肠子!你看咱们俩口子一年四季油腻腻膻兮兮的,坐上公交车,所有的人都捂着鼻子骂……春平呀,这种下作营生只有咱们这样的粗笨人干。你白白净净文文绉绉的人,又有文化,干啥不好,怎么想起干这下三滥的营生了?!说着,朝自己的男子挤了挤眼。张大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他酒量大,脑袋清醒,马上心领神会,连忙附合道:就是,就是!我刚才是满嘴跑火车胡谝闲传。屠家这种㞗营生又脏又累还挣不了几个钱,我早都不想干了,你千万不要趟这浑水!

正说着,两只骑在一起的绿头苍蝇像石子似地落在盘子里,春平一巴掌扇过去,苍蝇打了个趔趄,依然紧紧抱在一起,嗡嗡嗡飞走了。他知道二翠说话一向口无遮拦,没想到为了打断他贩羊的念头,她竟然说出那种自取其辱的话来。春平见他们分明是在推诿,耐住性子央求道:我是个没本事的人,也没有见过大世面,现在实在找不到别的来钱路子,所以才……张哥,我三马子的高栏也安装好了,花了那么多钱,不打羊拉牛不成废品了吗?你看,我给你拉牛羊打下手,挣个运费行吗!”张大故做不知地说:噢!我见你买了三马子,还不知道干啥呢,原来也想贩羊贩牛呀?现在是自由社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谁也管不了谁,你想干就自个去干,我是不会烟囱上招手黑路上领人的!二翠附合道:就是,就是!春平,咱们本来是好端端的邻居,挣了钱好说,赔了钱不就成仇人了么!

春平这才彻底明白了张大俩口子的意思,被酒精烧热的脑袋稍稍冷静了下来。他没想到他们的心眼比针鼻子还小。祁连山漫山遍野都是牛羊,城里的菜市场上肉山肉海,多我一个人能影响你们多少生意?转念又想,俗话说的好,叫花子容不得讨米的,同行是怨家。张大贩羊贩牛在村里是独家生意,怎么会生出菩萨心肠把囫囵馒头分给别人吃?

春平是个知趣的人,话不投机就此打住,聊了几句别的闲话便起身告辞。回到家点了一支烟,把张大俩口子的态度向金菊学说了一遍。金菊听了气乎乎地说:明明是吃独食的中山狼,你非要上门去滑西瓜皮!你的脑瓜子不比张大差,只不过万事开头难。百等不如一试,一旦摸清门道,谁不如他个癞头疮?春平本来就是不甘示弱的人,心里早就赌了一口气,经老婆这么一激,将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狠狠地一踩,猛地站起来说:我就不信,离开狗屎不种菜,离开他张大连根羊毛也薅不上?我明天就上祁连山买羊去!

    三

第二雨过天晴,春平一大早就开着三轮车出发了,一个小时后进入祁连山口,沿一条坑坑洼洼的沙石路,驶入一道弥漫着白色雾气的幽深峡谷,谷底是波光粼粼的野马河。弯弯曲曲的沙石路顺着峡谷左侧的山势蜿蜒起伏,仿佛一条见尾不见首的灰色长蛇,向大山深处迤逦爬行。路面上的秋霜仿佛蛇背上光洁明亮的鳞甲,反射出一缕缕微弱的寒光。两边的山峰黑魆魆高不可测,像两道黛青色的城墙迎面压迫过来。山坡上到处都是墨绿色的松树,一阵阵西北风呼啸而过,发出“呜呜呜”轰响。这是他一个人首次驾车进祁连山,不免有些紧张,他的心随着澎湃激荡的河水呯呯直跳。

三轮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前行,人坐在上面就像炒豆子似。随着海拔的增高,震耳欲聋的马达声在空谷中穿响,车后的排气管喷着霾一样的浓烟。山路弯曲盘旋,一会儿攀上山顶,一会儿降入谷底。三轮车宛若大海上的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中起起伏伏飘波不定。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周围仍然漆黑一片,原本微弱的车灯变得更加昏暗,只能照到前方五六米的地方。山路弯弯曲曲,看不清前面的路况,春平恨自己没有长一双猫眼,只能一半凭眼力一半凭感觉开车,心里悚悚然,仿佛在梦境中飘游。

翻过一个盘旋如蛇的大阪,熹光初露风声渐微,前面就是祁连山腹地的泱翔草原。他以前修水库的时候来过里,知道这里的草原广阔无边,草原上的牛羊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这次一个人开车走了将近一百公里漫长而险峻的山路,提心吊胆两个多小时,这会儿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这里群山环绕,水草茂盛,仿佛一个巨大的绿色盆地。山顶白雪皑皑,天空湛蓝如洗,飘浮的云朵好像一团团蓬松的棉絮,挂在半山腰静止不动。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隐隐约约起起伏伏,仿佛置身于绿色的海洋。草原中心的小镇被朝霞涂成了金黄色,宛若绿池中的一朵小黄花。

春平在一家小饭馆前停下车,进去要了一碗牛肉炒饭,边吃边向店里的食客打听牛羊的行情。他们见春平开的是一辆小三轮,有的不屑一顾,有的嘲笑说,现在我们的羊群都在夏季牧场,那里山高坡陡,海拔都在三千米以上,你这种火柴盒盒根本上不去!春平听了闷闷不乐。一个眼珠发黄,留着八字胡穿一套迷彩服的中年男子,见春平面生,凑过天搭讪道:你是哪里人?春平说:东河乡的。

认识癞头张大吗?

我和他一个村的。

我有卖的羊,羊圈离这儿不远,你想不想去?

春平一听这人认识张大,自己和张大是邻居,有点关系总比没有强,连忙说愿意去。为了联络感情,他把黄眼的饭钱一并结了。

黄眼拉过拴在马路对面树上的一匹黄马骑上,马的颜色和他的眼睛一样黄。黄眼骑马走在前,春平开车跟在后,沿着一条车轱辘在草坪上碾出的路,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才拐进两山之间的一条岔沟。说是沟,又是路,说是路,又是沟,坑坑洼洼,坎坷难行。说是不远,翻了好几个山头,又走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到。两边的山势越来越高,路像蛇抬头节节攀升,直上云端。三轮车吼叫着,像一头乌龟在缓缓爬行。柴油机的“啪啪啪”声回荡在空谷回荡,高度沸腾的水箱里冒着灼人的蒸气,排气管喷出浓浓的浓烟,仿佛一团团黑色的蘑菇云。春平第一次走这么费劲的路,心里充满了惧怕和懊悔。黄眼指着前面一个高坡说,翻过这个大阪就是他的羊圈。可是坡太陡,三轮车爬到半上腰,轮胎打滑车不走,一加油门,柴油机突突两声熄了火,春平紧紧踩住刹车不让三轮车滑下去。黄眼迅速拿起一块石头稳住车轮,然后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一条尼龙绳,一头系在马鞍上,一条拴在三轮上,抄起摇把发动起柴油机。春平挂上挡,黄眼吆喝着马,连拖带拽将三轮车弄到羊圈前。

山里牧民的羊身上一般是用彩色颜料打着号,每家每户的号和颜色都不一样。黄眼的羊号却是五颜六色,一看就是杂凑来的。春平捉住一只抱在怀里掂了掂,心里拿不准份量。便用绳子绑住羊的四肢,从兜里掏出一个带钩的弹簧砰称,晃悠悠地称了一下羊的毛重,又用电子计算机算了算出肉率。黄眼看他一副外行的样子,靠在羊圈栅栏边睥睨着眼睛怪怪地笑。春平用这个办法挑了八只羊,问黄眼多少钱。黄眼走过来抓住他的手,放在衣襟捏住了他的指头。这是牧民做交易时讨价还价的手语,据说是不让外人和自家的牲口知道。被外人知道泄露了价钱,被牲口知道认为主人嫌弃它们,一旦卖不丢要生病。春平捏了半天没明白什么意思,黄眼只好放开手,比划着指头说:这八个羊囫囵一万!春平心底的数本来是九千,一看黄眼要价太硬,只好加了二百:九千二卖不卖?心想自己刚刚称了羊的毛重,如果按这个价钱买成的话,八只羊或许能赚个三四百元。黄眼却说:九千八!八八八发发发,这数字吉利。春平说:大哥,我拉到城里也卖不九千八,这么远的路,要赔钱的……黄眼不耐烦地打断说:你这人做生意磨磨叽叽,一点没有癞头张大痛快!九千八,一分钱不少,不要拉倒!春平见黄眼不松口,左思右想赔本生意不能干,只好说了声大哥不好意思,发动三轮车,一脚油门冲向大坂。

此时太阳偏西,草尖上挂满了露水,三轮车轮胎更加打滑,折腾了半天爬不上去,只好折返回来找黄眼。他见黄眼正往羊圈里撒草,从口袋里掏出半包香烟,红着脸递上来央求道:大哥,卖买不成仁义在。麻烦你再帮我拖一下车吧!黄眼一把推开香烟冷冷地说:我刚才费了那么大劲帮你把车拖上来,你拍拍屁股就想走,真是烧香砸菩萨——不知老歹!春平祈求道:大哥,你的价格太高,买回去连三马子的油钱都要赔进去,实在不能买我才走的,你就行行好吧!黄眼揶揄道:你的三马子加油,我的马难道不吃草料吗?看在你和张大同村的份上,给我三百块,就再帮你拖一回。不行的话爱找谁找谁!说完就要骑上马回镇子。春平这才意识到黄眼故意把他诳进山来强买强卖,可眼下手机没信号,附近连个人影也没有,看来不给钱是跳不出他设的的圈套了。与其白给三百元的拖车费,还不如把羊拉回去碰碰运气。想到这里,他只好硬着头皮把那八只羊装上车,付了九干八百元,黄眼这才吆喝着马帮他把车拖上大坂。

春平憋着一肚子气,晚饭也没有吃,开着车原路返回,颠簸到半夜才回到家。第二天将那八只羊拉到城里的市场上出售,从早晨到下午,过了十几个买主,他们出的价钱比本钱还差很多。春平想想自己辛辛苦苦忙活两天,来回跑了四百多公里,搭上人工油钱不说,反而要赔一千多元,心里郁闷至极。想想单靠种地不能让全家人过上宽裕的日子,连贩羊这等小本生意都干不成,难道自己就这样窝囊一辈子不成?

正烦恼着,金菊又唠叨起来:那个黄眼明明不是个好东西,你偏偏睁着眼睛入他的套!他把羊肚子里的粪都算成钱了,你拉回来不赔才怪呢!春平气得直跺脚: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哪个坏人的脸上写着字?你以为山里的羊随便就能拣来吗?你日能自个去贩好了,老子不干总行了吧!金菊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过,柔下声音说:俗话说,男子面软,受害不浅。这回吃了亏,以后注意就是了。贩羊虽然挣不了大钱发不了大财,总比种地强吧?万事开头难,入了门何愁挣不钱!春平觉得媳妇说的也有道理,自己做为男人,家里的顶梁柱,不应该在女人面前摞挑子。原以为贩羊是个粗笨营生,只要会估肉斤会看口齿就能搞定,想不到第一次就栽了跟头。难道正如张大所说,干什么都得日鬼才行?可他觉得黄眼那样的人总是少数,他不相信离了歪门邪道就干不成事!他知道自己性子急面情软,做事不圆滑,不会精打细算,很容易吃亏。可他是个不轻易服输的人,嘴上虽然说着气话,心里还在盘算:这次就当缴学费吧。那八只羊先放到家里养着,等育肥了再卖,或许还能保本。过几天继续进山拉羊,我就不信自己连张大都不如!

   四

春平后来才知道,黄眼是那个镇上的二道贩子,他羊圈所在的地方叫野狐沟,意思是只有狐狸才能进去的地方。他经常把不熟悉情况的外地人诳进沟去,如法炮制,强卖强买。春平吸取教训,再不和黄眼那种人打交道。他们都是人精,满肚子的花花肠子,心眼比马蜂还狠毒。好果以后当天买不到合适的羊,不用急着回家,在镇上住一宿第二天继续。

第二次进山,心情不再紧张。天空湛蓝,太阳朗照,好一个九月小春阳。三轮车沿着野马河逆流而上,经过一个岔口时,山那边传来一阵呜呜呜的经号声。悠扬的号声伴着白云从空中飘过,打破了草原的宁静。春平开着车拐进岔口,饶有兴趣地循声寻去,转过几个山头,一个宽阔壮美的山湾豁然开朗在眼前。老远看见一处气势恢宏色彩炫丽的寺庙座落于大山脚下,寺届后的山坡上,六个白石镶嵌而成的“南无阿弥陀佛”大字赫然入目。

经号声雄浑深沉,给寺庙涂上一层庄严肃穆的色彩,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撼力萦绕在寺庙上空。春平在一棵状如华盖的松树下停下三轮车,将羊皮大衣和兔皮帽脱下放在驾驶座上,拂去衣裤上的尘埃,怀着无比虔诚的心情,跨入一道琉璃瓦和瓷砖砌成的穹形山门。寺院内苍松翠柏,绿树成荫。高台之上大雄宝殿蔚为壮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古色古香,金碧辉煌。悠扬顿挫的诵经声萦绕梁间,袅袅香烟弥漫殿堂。五六个善男信女匍匐在大殿前的木廊下,此起彼伏磕着长头。大殿内供奉着释迦牟尼佛慈祥伟岸的金身,十几个身着紫红袈裟的喇嘛,神情庄重地围站在佛像下,敲着法器朗声诵经。禅音萦绕耳际,春平顿感浑身悚栗,心跳加快,似饮醍醐,肃然起敬,周武正王地跪在殿门口的蒲团上,朝着殿内的佛像毕恭毕敬磕了三个头,又向功德箱里塞了几张零钞。随后跟在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翁身后,绕着大殿转动经筒,并模仿他的动作和口气,每转一个经筒,念一句“哞嘛呢叭咪吽”。

转至殿后,忽闻几声咩咩咩的羊叫。春平最近对羊叫声格外敏感,张目顾盼,发现几棵大树下的木栅栏里闪过羊的影子。走过去一看,栏里共有九只羊,个个毛色鲜丽,背平尻圆,肥得流油。每个羊耳上都系着红绒绳,羊背上涂着五颜六色的颜料。一个穿着紫绛色僧袍,大纪大概十三四岁的小喇嘛,坦露着红黑色的右臂,正将一些馒头、水果、糕点之类的食品掰成碎块,扔进木槽里喂羊。春平问:小朋友,这是你的羊吗?小喇嘛抬起头打量着他,黑黑的额头泛起三道波浪似的皱纹,轻轻地说:这是咱寺庙的羊。声音有点沙哑,那种正在变声带的破音。春平问:卖吗?小喇嘛说:这是放生羊,不卖的。春平知道,寺院的放生羊有的是牧民们布施来的,有的是信众从屠行刀下买来捐给庙里的。喇嘛们将它们集中在寺庙饲养,享受着神灵般的照顾,不宰不杀直到老死。小喇嘛喂羊的那些食品,就是从佛堂上收来的贡品。

看着这些羊们的待遇,春平心里充满了羡慕和感慨,不禁喟然长叹:一只普通的羊放了生,就能得到佛的庇佑,受到特殊的待遇。我堂堂七尺汉子,难道就不能改变命运吗?!想到这里,他的心隐隐作痛,初来时的兴致惝恍无存,千思万绪像蛛网一样罩在脑际。转身刚走出几步,小喇嘛突然叫住他:老板!你买羊去干啥?春平闻言,马上意识到草原上流行的一个交易规则:大多数信仰佛教的牧民,处于好生戒杀的信条,都愿把自家的牲口卖给养殖户而非屠家。当然,这样的信条,并不是所有的牧民都在遵守。春平买羊心切,便撒起谎来:我是搞养殖的,买回去当然要养喽。小喇嘛一听,紫黑色的脸颊泛起两团淡淡的红晕,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笑着说:有个女人要卖她的羊。她的羊不卖屠家,只卖给养羊人。唔……如果你是个正儿八经的养羊人,我可以带你去。

春平担心这次如果再买不到合适的羊,且不说老婆嗤笑,自己的树立的信心也将会彻底抹杀。心想:不如顺着小喇嘛的意思,去看看羊再说。如果有利可图买回去再说,至于将来或养或宰,除了我谁知道?于是拍着胸膛说:我搞养殖已经好多年了,家里还养着羊呢……你若不相信,跟我一块出山看看不就知道了么!小喇嘛说:我刚才见你给佛爷磕头时很虔诚,信佛的人是不打诳语的。我相信你的话,可以带你去看羊。春平闻言,心里不由地增了几份敬畏感。可对于他这样一个急于挣钱养家的人来说,只要能买到便宜羊,至于将来怎么处理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眼下只能用善意的谎言为自己辩护。他绕着圈子试探道:我是只祠养不宰杀的,可好多人都在宰杀呀!再说了,牛羊天生就是供人吃肉的,如果谁都不宰杀,人们吃的肉怎么解决?庄娃挠着光光的脑袋想了半天,噘起微微泛起汗毛的嘴唇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卖羊的那个女人这样说了,她的羊只卖给养羊人!春平正为买不到羊发愁,趁热打铁说:小师父,刚才和你开了个玩笑。我现在要扩大养殖场规模,还缺几百只羊。如果你能带我去看羊,我还给你报酬的。小喇嘛说:谁图你的钱?我是看你不像屠户,才告诉你的,不过路挺远的。春平问:什么地方?多远?你和那个女人什么关系?可靠吗?小喇嘛说:月牙湖,离这儿二十多公里。唔……那个买样的女人是我亲戚,当然可靠了啦。

春平闻言,忽然想起黄眼把他诳进野狐沟的教训,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将信将疑地问:这么远的路,你可不能哄我呀!

小喇嘛指着头顶的天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在佛爷面前说了谎,会得到报应的!

春平想想自己刚刚那些言不由衷的话,感到脊背一阵发凉。然而事己至此,只能顺势而为了,小心地问:你可以带我去吗?

小喇嘛:可以,我去给师父说一声。

     五

小喇嘛身上裹了一块紫红色氆氇,和春平并排坐在驾驶座上,三轮车向太阳落山的方向行驶。那里的山顶上拥挤着一团团红彤彤的云霞,阳光透过云霞像水银一样洒在黄绿色的草甸上,牧草随风舞蹈,闪烁出五颜六色的光点,整个草原像大海一样波涛起伏。

貌似平坦的山坡下,蓦然闪出一条深邃狭窄的沟谷,蜿蜒曲折的凹盘山路像一条灰色的长绳缠绕在山间,路两侧的松树时而和路面看齐,时而坠入谷底。对面山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仿佛轻如白纱的烟岚。三轮车顺着山路缓缓驶下,刹车声吱吱吱响个不停。头顶的天湛蓝湛蓝,一团团云朵像白絮似的悬在头顶。谷底是一道U字形的大山沟,一条小溪从半山腰的一个泉眼喷薄而岀,顺着沟底的小溪汩汩流向远方,在渐渐暗淡的余晖下晶莹闪烁,宛若一条嵌满珍珠的玉带。

这里草长林密、寂静幽深,给人与世隔绝的感觉。一群正在山坡上吃草的羊,突然被三轮车啪啪轰响的马达声惊吓,一个个昂头甩尾,四蹄生尘,像一阵风似地卷进山脚下的一个土围子里。土围子和小喇嘛差不多高,他跳下三轮车,拿起几根木椽将土围子的门叉住,指着圈里的羊对春平说:这就是那个女人的羊,你看看吧。春平站在土围子外数了数,大大小小总共四十九只,体格和膘情还算不错。他正准备进去抓一只掂掂分量,只见羊圈坡上的敖包里,彳彳亍亍走出一个头发凌乱的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只黑头白身的小羊羔。她看见小喇嘛,猛地小跑着迎上来,颤抖着声音叫道:庄娃,我可怜的孩子!小喇嘛看了一眼女人,像木头似地立住不动。女人泪眼婆娑地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想和他亲热一下,他用力甩开后把头扭到一边。女人浑身觫觳站立不稳,打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紧搂住怀里的羊羔,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春平觉得蹊跷,疑惑地看着小喇嘛,悄声问他:庄娃,她到底是你什么人,你为啥不理她?小喇嘛憋着满满一眼眶泪水一声不吭。春平从他们的表情早已看出,小喇嘛和这女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接下来的一幕把春平惊得目瞪口呆:女人怀里的小羊羔咩咩咩叫了几声,用粉红的嘴唇熟练地拱开女人胸前的衣襟,一口噙住黑枣般干瘪的乳头,像孩子似地吮了起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还不时用嘴顶一下乳房。女人痛得吸了一口气,身体弯成一张弓。阿妈!小喇嘛见状,突然凄厉地尖叫一声,扑过一把抢过女人怀中的羊羔,高高举过头顶作摔下状,然而犹豫片刻却没有摔下去。羊羔挣脱他跑向女人,小喇嘛泪水如决堤之水奔涌而下。春平如梦初醒,赶紧上前劝了劝他,然后将瘫倒在地上的女人扶起来,把她搀进毡帐内休息。

经春平耐心劝导抚慰,小喇嘛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告诉春平:他俗名叫庄娃,这个女人是他母亲。他的父亲好吃懒做,不务正业,酗酒后经常殴打母亲。他五岁时父母离婚,他随了父亲。然而父亲把他送到寺院后,说是去打工挣钱,却在外面与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从来没去看过他。母亲改嫁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后父却因盗窃锒铛入狱。他恨透了父母,也对人生失去信心。打算今生今世以寺为家,以佛为伴,古刹青灯,再也不与父母见面。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墙,越是不好的事,越像插了翅膀似地在草原上传播。他的母亲一个人在这大山深处的月牙湖牧羊时,他同母异父刚刚一岁的弟弟,大白天被狼从敖包中叼走,至今下落不明。母亲受这么大的刺激,从此精神恍惚,时而正常,时而疯癫,一百多只的羊群,丢的丢,死的死,只剩下四十九只。他得知这个情况后,不忍心再让母亲一个人受苦,想帮她把羊卖掉,送她去养老院。谁知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竟然将死了母羊的羊羔当做自己的孩子喂奶。他看到这个情景心上仿佛捅了一刀,痛得他眼里几乎冒岀血来。他双手合十,面向西方迎风而立,带着哽咽的哭声,口中念念有词:“嘛宁突噜嘎努蒂,嘛得司禄泠呐西呀。嘛西汗伦叹莫多,呼噜磙露果啊布哒对,哞嘛呢叭咪吽,哞嘛呢叭咪吽,哞嘛呢叭咪吽……”

此时,半个金桔似的太阳带着几束紫红色的尾巴坠入山底,天色由蓝变紫,由紫变黑。黑暗渐渐吞噬了草原上的一切。当晚,春平住在敖包里,盖着皮袄和衣而睡,庄娃和他的母亲睡在另一头。中间用绳子隔开,一盏铜制的羊油灯悠悠地挂在绳子上。秋风掠过敖包,敖包像地震似地摇晃起来。庄娃依偎在他妈怀里,母子俩睡得正香。春平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潮像忽闪忽闪的灯焰起伏不定。

一股贼风忽地掀开门帘,吹灭了羊油灯,眼前漆黑一片。春平披上衣服,悄悄走出敖包,凉风拂面,秋高气爽,满天的星星向他眨着惺松的眼。粉红色的月牙掰成了两半,一半挂在山上像镰刀,一个落在溪中像牛角。羊儿们静静地卧在羊圈里,摇摆着下巴无声地反刍,一颗颗蓝莹莹眼睛像一只只静止不动的萤火虫。草尖上挂着亮晶晶的露珠,在月辉下弯成一个个小小的问号。在这深秋的夜晚,草原上到处都是这样的问号。一阵带着雪沙的风掠过头顶,钻入春平敞开的脖颈,他打了个冷战,浑身猛地一爽,顿感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此刻,他对屠家的行当彻底失去了兴趣,只想如何尽快凑些钱来,把这四十九只羊全部拉回家去饲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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