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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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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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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张谷英村看古村

我在张谷英村看古村

 

汽车碾过春日的阳光,轮胎与柏油路摩擦出细碎声响。我扶着车窗望向远处的笔架山,青灰色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恰似一幅被岁月浸润的水墨画。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踏上前往张谷英村的路了,今年恰逢第四届湖南旅游发展大会在岳阳召开,古村的名字又一次在媒体上热起来。而我,总忍不住在这样的时刻回到这里,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我的脚步与古村的晨昏紧紧系住。

 

张谷英村,始建于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形成于清代嘉庆时期,距今已有 600 余年历史。相传,始祖张谷英公从江西迁来此地,见这里山环水绕、风水绝佳,便在此定居繁衍。他精通风水堪舆之术,按照独特的布局规划村落,历经数代人建设,逐渐形成如今规模宏大、布局严谨的古村。其建筑风格融合了江南民居的婉约与徽派建筑的大气,以当大门为核心,向四周蔓延,屋宇相连,檐廊相接,宛如一座迷宫,现仍保存明清传统建筑风貌。

 

车转过熟悉的山弯,青瓦白墙的建筑群如老友般迎面而来。马头墙在春风里静默,檐角的铜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清响。村口的老樟树又粗了些,树干上的苔藓在晨露里泛着微光,树下的石磨盘还保持着去年的模样,只是旁边多了块崭新的导览牌,上面写着“天下第一村——张谷英村”。

 

踏上青石板路,鞋底与石面摩擦的触感依旧亲切。溪水在脚边潺潺流淌,带着青苔的湿润气息。向导老周早已等候在村口,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却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弯腰指着石板下的排水暗沟:“您瞧,这石头缝里的纹路,还是六百年前的工匠凿出来的,雨水顺着这些凹槽走,从不会淤塞。”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骄傲,仿佛在介绍一位相伴多年的老友。我知道,这骄傲里藏着古村人对祖辈智慧的敬畏。

 

当大门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门坊上的砖雕虽经风雨,人物衣袂仍清晰可辨。跨过半人高的门槛,天井里的阳光正斜斜地落着。那位总在擦拭族谱的老人依然坐在竹椅上,手中的棕刷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移动。我蹲下身,看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抚过“张谷英”三个字,突然发现他脚边多了个小竹凳,上面放着本簇新的族谱抄本。

 

“大妈今年身子骨还好吧?”我想起去年来时,他总说老伴在厨房熬茶,此刻却没听见灶台响动。老人的手顿了顿,抬头望向天井上方的四方天空:“走了半年了,临终前还说要把族谱多抄几本,怕老本子经不住年月。”他指了指小竹凳上的抄本,“这是孙子周末回来帮着抄的,年轻人字写得周正,就是总问我‘耕读继世’到底啥意思。”说到这里,老人的目光柔和下来,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孙子伏在案头的模样,“我跟他说,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当年就是扛着锄头、背着书篓,在这山沟沟里开荒读书,才有了咱们这一大家子。”

 

我伸手摸了摸抄本上的墨迹,宣纸的纹理带着淡淡的檀香。老人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舒展:“您看这神龛,上个月村里给装了玻璃罩,说是怕游客多了碰着。其实啊,谷英公的牌位在这儿立了六百多年,见过的人比这屋里的砖还多。”他的声音里带着释然,仿佛在说一个跨越时空的约定,“现在年轻人爱用手机拍照,可这族谱上的每一笔,都得用手摸着,心才能接上茬。”

 

沿着狭窄的巷道前行,两边的封火墙带着岁月的斑驳,墙面上的砖雕虽有些风化,却依然能辨出梅兰竹菊的清雅。六十一岁的泥瓦匠张师傅正在修补王家塅的屋顶,木梯靠在飞檐下,他腰间的工具袋叮当作响,和记忆中那个在房梁上雕花的身影渐渐重叠。“您还记得我去年摔的那跤不?”他看见我,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琉璃瓦,“现在学精了,腰间拴根绳子,老祖宗的房子可摔不得。”

 

天井里的排水凹槽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梅花形状的光斑。张师傅顺着房梁指给我看:“您瞧这‘二龙戏珠’,龙爪底下刻的是谷英公迁来时的地图,以前没发现吧?”我眯起眼,果然看见龙珠周围刻着细密的纹路,蜿蜒的线条像极了笔架山的轮廓,“上个月旅发大会的领导来看,说这是活的文物,比博物馆里的展品还金贵。”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抚过龙鳞,仿佛在抚摸一位沉睡的老友,“我跟那些领导说,咱们修房子不用一根铁钉,全靠榫卯咬合,就跟咱老张家的人似的,榫卯对好了,几百年都散不了。”

 

路过上新屋时,写生的学生不少,画架沿着巷道排开,年轻的脸庞在古建筑前闪烁着光彩。其中,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看见我,眼睛一亮:“伯伯您看,我把当大门的排水系统画成了树根的形状,就像古村的脉络一样。”她的画纸上,青石板下的暗沟化作扭曲的根须,延伸向远处的笔架山,“老师说我的画里有‘天人合一’的味道,可我觉得,这明明是古村自己在呼吸,那些排水的暗沟,不就是大地的血管吗?”

 

祠堂里的家训墙新刷了朱漆,“耕读继世、孝友传家”八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退休的私塾先生王老师正带着几个孩子读《论语》,童声朗朗中,我看见墙上多了幅新画:一位老人带着子孙在田间耕作,旁边的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这是村里的画家根据族谱故事画的。”王老师看见我在画前停留,拄着拐杖走过来,“现在的孩子啊,手机玩得比算盘熟,可这八个字,得让他们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他指着“耕”字旁边的小楷注释:“去年有个城里来的孩子问,为什么不把地全改成停车场?”老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忧虑,随即又笑了,“我带他去看后山的梯田,告诉他每道田埂都是谷英公的子孙用肩膀扛出来的。你猜怎么着?那孩子后来蹲在田里看蚂蚁搬家,说比手机游戏有意思多了。”说到这里,老人的咳嗽声突然响起,他捶了捶胸口,目光却依然明亮,“现在田里种了油菜花,春天一片金黄,游客们都争着在田埂上拍照,你说,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是不是比水泥地有灵气?”

 

暮色漫进巷道时,我在百步三桥遇见了那位捡落叶的母亲。她的孩子蹲在桥头看溪水,小手正往水里丢面包屑。“去年您教我认的排水口。”她看见我,笑着指了指桥栏下的石缝,“现在孩子知道了,这片瓦、这块砖都是老祖宗的东西,比玩具珍贵多了。”说着,她轻轻拍掉孩子手上的面包渣,“前几天他把积木搭成当大门的样子,说要给太奶奶看,可他不知道,太奶奶的太奶奶,当年就是在这桥下洗了一辈子的衣裳。”

 

暮色中,她的身影与古桥的倒影重叠,仿佛时光在此处轻轻打了个结。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带着落花与星光,流向村口的溪流。远处传来导游的讲解声,混着游客的惊叹,却又被晚风揉碎,散在青石板路上。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巷道里只有犬吠与蝉鸣,如今多了游人的脚步,却也多了年轻的声音——那些写生的学生、抄族谱的孙子、教孩子认排水口的母亲,都是古村新的年轮。

 

离开时,村口的老樟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旅游大巴载着各地游客缓缓驶入,年轻的导游举着旗帜,用普通话讲述着古村的历史。我站在石桥上回望,当大门的灯笼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映着青石板路,一位老人正领着孙子跨过门槛,孩子的小手摸着门坊上的砖雕,眼睛里满是好奇。

 

“爷爷,这龙爪上刻的是什么呀?”

 

“是咱们老祖宗刚来的时候,走过的山路和溪水。”

 

对话声渐渐模糊,消散在晚风中。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带走了一天的光阴,却带不走古村的故事。排水系统在地下默默工作,族谱在神龛前被小心擦拭,家训墙前的童声日复一日地响起。车窗外,暮色中的笔架山像一位沉睡的老者,守护着山脚下的古村。我知道,无论来多少次,张谷英村总会在某个转角给我新的触动。那些细碎的瞬间,如同古村排水系统里的溪水,永远清澈,永远流淌,在过去、现在与未来间,交织出一曲无声却动人的乐章。而我,愿在这悠悠时光里,继续探寻古村的奥秘,任溪水载着落花,漂向更远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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