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星吾的头像

李星吾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16
分享

在岳阳,寻找比楼更久的东西

朋友在电话那头笑:“去洞庭南路?岳阳楼上去过了,汴河街走过了,君山岛看过了,你还去那儿做什么?”

我握着手机,站在长沙开往岳阳的高铁站台上,竟一时语塞。是啊,我凭什么要去洞庭南路?凭它网上那些半是期待半是失望的游记?凭它那些“古街改造”的标签?还是凭心底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总觉得,岳阳不该只有一座楼、一个岛、一条街。

列车启动时,我给朋友回了一条信息:“去那里寻找答案。”

到巴陵广场已是下午两点。阳光把后羿射巴蛇的雕塑照得发白,游客们举着自拍杆,背对洞庭湖,喊着“茄子”。我绕过人群,沿着湖边马路向南走。

不过百米,喧嚣便淡了。街河口那座仿古城门楼下,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打盹,蒲扇搁在膝头。再往南,慈氏塔静静立在巷子尽头,砖色斑驳,像一卷被时间浸透的旧书。

我正仰头看塔尖那只锈迹斑斑的铜葫芦,身后传来声音:“看塔呢?”

回头是个六十来岁的爷们,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下午看最好。”他自顾自地说,“太阳在西,影子向东拉得很长,像根针在巷子里走时辰。”

他姓周,就住塔后头的游击巷。“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他说,“小时候这塔能爬,木楼梯吱呀呀响,爬到顶上,看得见整个岳阳城,看得见洞庭湖上的帆。”

我们站在塔下阴凉里。他指了指西边一片老仓库:“看见没?以前是粮食仓库,现在空了。听说要搞‘岳阳三千年’。”

“前几天来了几个年轻人,扛着测量仪,问我知不知道这儿唐宋时候是什么样。”他笑了,眼角皱纹堆叠,“我说,我爷爷的爷爷都没见过唐宋,我哪知道?不过我爷爷倒说过,这塔底下以前是码头,宋朝时候岳州窑的瓷器、君山的茶叶,都从这儿上船出洞庭。”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你晓得‘慈氏塔的猫’不?老话讲这塔每块砖里都住着猫魂。建塔那年洞庭湖闹鼠灾,是满城的猫守住了粮仓,后来工匠就在砖上按了猫爪印。”他指着塔身,“仔细看,那些凹痕。”

我凑近看,青砖上果然有些深浅不一的印记,像梅花,也像某种古老的符号。

“都是老辈人传的。”老周从布袋里掏出保温杯,抿了口茶,“不过晚上风大的时候,风穿过砖缝的声音,呜呜的,还真有点像……”

他话没说完,巷子里传来喊声:“老周!你的快递!”

“来了来了!”他应着,朝我点点头,“我得回去了。你慢慢看。”

我看着他蹒跚走远的背影,想起他刚才欲言又止的样子。巷子深处飘来饭菜香,不知是哪家在煎鱼。

从慈氏塔往南,不知不觉走到一片空旷地。生锈的龙门吊像只巨大的铁螳螂僵在黄昏里,地上散落着红砖和水泥块。一块牌子立着:“洞庭四季景观工程 施工中”。

几个工人在搬运花木,一个戴草帽的姑娘蹲在地上,正对着图纸比对什么。我走近时,她抬起头,脸上沾了点泥。

“请问这是在建公园吗?”

“算是吧。”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想把这片旧码头改成四季花园。我是小薇,负责植物配置。”

她说话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最难的不是种花,是怎么让人在不对的季节想起对的念想。”她指着分区标识,“比如这片,我们叫‘春之忆’——就算冬天来,通过雾森系统和特定灯光,也能让人想起春天的湿润和生机。”

“会不会太人工了?”我问。

小薇笑了:“我奶奶去年春天走的时候,一直念叨想看桃花。可那时节哪还有桃花?我爸买了束仿真花,奶奶摸着花瓣说,‘跟真的一样香’。你说,真和假对那一刻的她来说,还重要吗?”

她领我走到湖边一片刚栽下的野桃树旁。“重要的是触发记忆的那个‘开关’。可能是气味,可能是光线,也可能只是一阵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这时,一对年轻情侣迟疑地走过来。女孩小声问:“请问……这里能拍婚纱照吗?我们想要有桃花的感觉,可现在是夏天……”

小薇眨眨眼,从工具包里掏出个小喷雾瓶,对着树梢喷了几下。水雾在夕阳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笼住新绿的枝叶。“站过去,闭上眼睛,想象四月桃花盛开的样子。”

快门按下的瞬间,湖风吹起女孩的头纱。照片里,逆光的轮廓镶着金边,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洞庭湖。没有桃花,却处处是春天的气息。

临走时,小薇轻声说:“我奶奶常说,人活着就是靠一个个念想串起来的。四季轮转,念想不息——这大概就是我想做的。”

天色渐暗,工人们收拾工具准备下班。龙门吊的影子覆盖在刚翻新的土地上。

沿着湖岸继续走,我问一个遛狗的大爷哪里看落日最好。他指了指南边:“韩家湾,新修了个木平台,好些人去。”

到的时候,太阳离湖面还有一竿高。平台伸向湖中十几米,边缘错落着各种形状的框架:圆的、菱形的、心形的。一个穿摄影马甲的老者正在调试三脚架。

“这些框子有意思。”我搭话。

他回头笑了笑,皱纹里都是风霜。“我姓陈,退休前搞了几十年摄影。”他指着那些框架,“圆框能把落日正好嵌进去,像枚印章。菱形的适合拍两个人。最妙的是那边——”他指向平台边缘的镜面装置,“能把湖面、落日和人都收进去,上下对称。”

我走到圆框后试了试。透过这个取景框,洞庭湖突然变成了一幅被精心裁剪的画:左边是君山岛的青影,右边是岳阳楼的轮廓,正中的太阳正缓缓下沉,把云烧成橘红、绛紫、金灰的渐层。

“以前拍落日,要么人是剪影,要么得后期合成。”陈老师调整着相机参数,“这个设计妙在利用光学,让人脸能被余光照亮,又不抢落日的戏。”

平台上人渐渐多起来。有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独自靠在栏杆边,望着湖面出神。陈老师压低声音:“她连着来了三天。第一天哭,第二天沉默,今天……好像平静些了。”

最佳拍摄时间临近,人群骚动起来。红裙姑娘却一动不动。我走过去,轻声说:“太阳快碰到湖面了。”

她看了看,慢慢走到心形框架后。就在落日触到湖面的刹那,整个天空燃烧起来。陈老师按下快门。

姑娘看着相机屏幕,忽然捂住了嘴。照片里,她眼角还有泪痕,整张脸却被温柔的金光包裹,身后的落日巨大圆满,正沉入水墨般的远山。

“他今天结婚。”姑娘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说过要一起来看洞庭落日。”沉默了很久,湖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但站在这里,看着这么……这么辽阔的落日,忽然觉得我的悲伤好小。小得像一粒沙。”

“沙也能聚成洲。”陈老师说,“明天的落日会不一样,你要不要来看看?”

最后一线光消失时,天边泛起奇异的蓝紫色,像一块渐变染布。人们陆续散去,平台空了,只剩下我和几个收拾器材的摄影师。

陈老师点起一支烟:“我拍了四十年洞庭落日。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落日本身,是看落日的人。”青烟融入暮色,“三年前,有个坐轮椅的老人被儿子推来,说是想最后看一次。那天云厚,大家都以为看不到了。可就在最后一刻,云忽然裂开一道缝——光像瀑布一样泻下来,正照在老人脸上。”

他怔了怔:“老人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抓了抓,说‘接到了’。一周后他走了,很安详。”

夜色从湖心漫上来。远处岳阳楼的灯亮了,像一枚金色的印章盖在墨色天幕上。

“您觉得,”我问,“洞庭南路能‘活’起来吗?”

陈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它本来就没死过。有塔站着,有船走着,有人记得、有人回来、有人为它哭和笑——它就在呼吸。”

第二天清晨,我从洞庭南路往北走。街河口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打太极的老人收起招式,慈氏塔在晨光中泛着青灰的光。

穿过瞻岳门,岳阳楼就在眼前。时间还早,游客不多。我第三次登上楼,看那幅“水天一色,风月无边”。范仲淹没来过洞庭湖,却写出了这片湖的精魂。可见真正的连接,不在脚步,在心念。

下楼时,遇见个导游带着研学团。她指着北边:“岳阳楼让我们知道这座城市的历史有多厚重,而那南边的街巷,让我们知道这份厚重是怎么一代代传下来的。”

一个戴眼镜的男孩问:“老师,哪个更重要?”

导游笑了:“你现在站在楼上,觉得历史很宏伟。待会儿走进巷子,摸摸那些老砖,听听街坊聊天,又会觉得历史很亲切。等回家后,你既记得楼的雄伟,又记得巷子的烟火气——这时候,岳阳在你心里才算是完整的。”

她带着孩子们走到巴陵广场与洞庭南路的交界处,让他们蹲下摸地面:“左边是新铺的石板,右边是旧的麻石。一脚踩在新旧之间,是什么感觉?”

孩子们叽叽喳喳。有的说“硬的”,有的说“凉的”。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轻声说:“我觉得……时间在从我脚底下流过。”

午后,我坐在汴河街茶楼二楼。窗外游客如织,窗内几个老茶客在下棋。

“听说洞庭南路要搞‘三千年’?”一位大爷落子时说,“可别把咱们这儿比下去喽。”

对座的白发老者头也不抬:“汴河街热闹,南路安静,各有各的味儿。就像喝茶,有人爱碧螺春的鲜,有人爱普洱的醇,非得比个高低?”

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一响。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岳阳楼是庄重的史书,汴河街是热闹的戏台,而洞庭南路,是一本可以随手批注的札记。它们不是竞争关系,而是一首诗的三个篇章:楼是起句,磅礴;街是承转,繁华;南路是合句,余韵悠长。

离开岳阳的前一晚,我仍在洞庭南路。

慈氏塔亮起了暖黄的灯,像支巨大的蜡烛插在夜色里。巷子深处,知行书屋还开着门,老板在整理旧书;根雕坊传来细微的打磨声;新开的小酒馆飘出民谣吉他,唱的是《洞庭鱼米香》。

我在塔下的石阶上坐下。手机振动,朋友发来消息:“找到答案了吗?”

我抬起头。塔尖的铜葫芦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若有若无的声响,像遥远时代的回音。远处,洞庭湖沉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航标灯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想起老周说起慈氏塔每块砖里都住着猫魂;想起小薇说要把奶奶的春天留在雾森系统里;想起陈老师镜头里那个伸手接光的老人;想起红裙姑娘说“我的悲伤好小”;想起小女孩说“时间在脚底下流过。”

湖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凉丝丝的。

我打字回复:“我现在的答案是——”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想了想,又把那句话删了。

重新写道:“你来一趟吧。别带相机,带本读了一半的书,在湖边找个地方读完最后几页。或者带一个想问自己很久的问题,在落日里想一想。也可以什么都不带,就在旧巷子里慢慢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发送完毕,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慈氏塔,塔身的砖在灯光下泛着青黑的光泽。那些传说中的猫爪印,在阴影里隐约可见,像无数双小小的手,从时间的深处伸出来,轻轻抚摸着此刻的夜晚。

有人说要“定格岳阳三千年风华”。但风怎么定格?华怎么凝固?

真正的风华,或许不在定格的影像里,而在离开后的某个寻常午后——当你泡茶时忽然想起君山银针在杯中竖立的样子;当你疲倦时忽然想起那片浩渺的湖水;当你快乐或悲伤时,忽然想起有那么一个平台,曾容纳过你所有的情绪。

那时候你会知道,你已经把一小片洞庭南路带回了生活。而它,正在记忆的角落,静静地生长着四季,静静地落着永不重复的夕阳。这,或许就是比楼更久的东西。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湿润,没入八百里的浩渺烟波里。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