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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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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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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民间公众号主编的年味

2026年的春节,日子走得格外缓。岳阳城的街巷早早被染红,灯笼挨着灯笼,串成一挂挂熟透的果子,将冬日的寒气细细焐暖。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飘来,脆生生的,轻轻叩醒了沉积许久的岁月。我坐在自家阳台的藤椅上,手中捧着一杯君山银针,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窗外的景致,也悄悄洇湿了过往的时光。

六十六岁,退休已有数年。三十八年的公务员生涯,恰似一部老电影,胶片偶尔在脑海里缓缓转动,有严谨的数字,有沉甸甸的责任,也有落幕时那份平静的欣慰。这个春节长假,格外清闲。儿女们各有忙碌,孙辈的笑闹声从客厅漫过来,而我,反倒成了家里最“闲”的人。可闲下来,心却静不下来,总惦念着那件事——那件耗尽我退休后大半心血的事。趁着年节的暖意,我想为它、为这半年,也为和我一样的一群人,留下些温热的文字。

这一切,始于2025年6月。那时,我把原本专注审计的专业公众号彻底改头换面,定名《洞庭南路记忆》。念头朴素得纯粹:为岳阳的民间文学,为我们这些散落在市井街巷的书写者,搭一个能安心说话、能听见回响的亭子。三十八年审计工作养成的脾性,是务实,是较真。原以为退休后这些特质便无用武之地,不曾想,它们换了种模样,悉数灌注到这件新事里,成了最坚实的底气。

万事开头难,最难在人心。起初,编辑部七个人,热热闹闹聚在茶馆里商议。茶香氤氲中,分歧也像杯中茶叶般慢慢舒展开来。老S觉得,该留住审计的根基,“那是我们的看家本事”;老Z则认为,不必太过较真,“转载些文章,轻松又热闹”。我望着眼前的老伙计们,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吐出的,还是心底最固执的那句:“我们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图个乐呵,是想为岳阳的普通人,留下点有温度、真正属于这片土地的文字。”

会散了,人也散了。老S和老Z终究选择了离开。看着他们转身的背影,我坐在茶馆里,久久未动。窗外阳光明晃晃的,心里却空落落的。五个人的编辑部,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那几天,我常常在书房枯坐,对着空荡荡的微信群发愣。一把年纪了,何苦这般折腾?可念头一转,想到那些或许正伏在灯下、满怀期待的作者,想到岳阳城那些沉默的老街、藏在街巷里的故事与人情,那股不服输的劲又涌了上来。不能退,绝不能退。退了,对不起这份看似心血来潮却深沉的热爱,更对不起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烦恼催人前行,迷茫终会散去。我开始四处寻访,找那些退了休、心里仍燃着文学之火,且愿意默默为人“做嫁衣”的同路人。我的标准很简单:热心、无私、能干事、不计较。

运气不算差。第一位请来的,是八十二岁的老报人C老师。去他家拜访时,他正坐在满墙书卷前,戴着老花镜细细写着笔记。听我说明来意,他摘下眼镜,笑着点头:“这事好!我这一肚子的文字,总算有地方能为家乡的年轻人垫垫脚了。”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握上去的那一刻,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只剩心安。

接着,退休的中学语文教师W老师来了,话不多,可看稿子的眼神,既有犀利的严谨,又有慈爱的包容;企业里干了一辈子文秘的Y老师也来了,七十二岁的年纪,依旧精神矍铄,笑着说“改稿子比带孙子还有趣”;还有热心肠的W哥、笔头利落的老通讯员……大家像溪流汇入小河,编辑部从最初的五人,慢慢增至九人,最后竟有了十五人。其中两位年过七旬,其余也都华发丛生。没有一分报酬,没有半分名分,可微信群里的热闹劲儿,却一天比一天浓——讨论稿子、商议选题、打磨字句,我们仿佛都回到了年轻时,浑身有使不完的干劲。

队伍齐了,我的心却依旧悬着。我们这群老伙计,满腔热忱有余,可眼界与专业度,难免有所欠缺。这时,我想到了两位先生:一位是深耕文学数十年的大学老校长Y教授,一位是著作等身的一级作家X局长。我怀着学生拜见老师般的虔诚登门求助,没想到,两位先生竟都一口应承下来。Y教授说:“你们这是在做功德,文化的事,贵在细水长流,我一定支持。”X局长说得更直接:“民间藏着最真的文章,这个平台,我帮定了。”那一刻,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我们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转机,来得恰到好处。那时,岳阳正全力筹备旅游发展大会,《中国网》岳阳工作站急需大量宣传本土风貌、讲述岳阳故事的稿件。我们当即开了紧急会议,W老师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这是我们亮相的好机会,编辑部每个人,至少写两篇,带头冲!”W哥紧接着补充:“还要敞开大门征稿,让更多岳阳人,用自己的笔,讲自己的家乡故事。”

那阵子,编辑部的每个人,身上都像上了发条,连轴转着。C老师腰疼的老毛病犯了,便靠着硬木板椅,一字一句地推敲稿件、修改字句,从未停歇;W哥每天哄睡孙子,便坐在台灯下伏案敲键盘,眼睛熬得通红,也从未喊过一声累;而我,成了“全天候客服”,审稿、沟通作者、排版推送,常常忙到深夜,窗外的月光与灯光相伴,竟也不觉得孤单。家人常常不解地问:“你退休金够吃够喝,这般劳心劳力,到底图什么?”我答不上来具体的缘由,只知道,这份忙碌里,有热爱,有坚守,更有一份心安——图个心安,图个喜欢,便足够了。

我们组建的文创群,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越来越广。投稿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讲述老街沧桑变迁的老人,有记录市井烟火日常的中年人,还有用稚嫩笔触描写校园与家乡的中学生。我们坚守初心,坚持每日推送一篇原创稿件,每一篇,都经过反复打磨、精心修改,绝不敷衍。当第一篇稿件被《中国网》转载的消息传到微信群时,所有人都沸腾了——没有鲜花,没有奖金,可那份被认可、被看见的喜悦,比任何东西都甜,都珍贵。

平台渐渐稳了,我们便想做得更深、走得更远。我们特意请Y教授做了一场专题讲座,题目是《文学批评的多个维度》。讲座那天,雨丝风片,寒意侵人,可会场里,却坐满了人,足足有一百五十多位作者赶来聆听。Y教授毫无架子,不讲空话、套话,只说实在话、心里话,指导大家如何写作、如何打磨作品。讲座结束后,一位从县城赶来的作者,紧紧拉住我的手,声音还有些颤抖:“主编,我写了十几年文字,从来没有人这么系统地教过我,今天这一趟,值了!”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芒,我更加笃定,我们所有的付出,都值得,我们做对了。

光听还不够,还得亲身去走、去看、去感受。我们先后组织了两次采风活动。一次,我们走进岳州窑,拜访传承人周国防先生,看他如何让千年窑火绵延不绝、生生不息。泥土在他的手中,渐渐有了生命与温度,而我们,便用文字,小心翼翼地捕捉这份温度,留住这份千年传承的匠心。另一次,我们走进古老的树德堂,抚摸着斑驳的木柱,仰望着精巧的雕花,指尖划过岁月留下的痕迹,仿佛能触摸到过往的时光。采风归来,一批饱含深情的散文、诗歌,便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我们顺势推出《岳州窑专辑》《树德堂专辑》,读者留言刷屏不断:“原来,我的家乡,这么有底蕴;原来,那些沉默的老建筑里,藏着这么多动人的故事。”

年底,我们发起了三场主题征文活动——《我的2025》《我与洞庭南路记忆》《普通人平凡事》。没想到,投稿竟像雪片般飞来,一个月不到,就收到了六十三篇稿件。我一篇篇仔细品读,读到了一位城郊菜农的手稿,字迹歪斜,却笔力沉厚,他用朴实无华的文字,追忆去世整整一年的母亲,洋洋洒洒写了八个章节,字里行间,全是化不开的思念与深沉的爱;读到了一位退休老人的回忆散文,他说,是《洞庭南路记忆》这个平台,给了他勇气,让他第一次提笔,写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完整的故事……这些文字,没有精巧的结构,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最动人的质地——那是真实的生活,是滚烫的热爱,是诚挚的真心。

半年时光,倏忽而过,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此刻,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稠密起来,春晚的欢歌笑语隐约可闻,年味越来越浓。我轻轻抿一口手中的君山银针,茶汤微苦,而后回甘,恰如这半年的时光,有迷茫与艰辛,更有喜悦与收获。这半年里,《洞庭南路记忆》累计推送了四百二十篇原创稿件,总字数达百余万。其中,百余篇稿件走出了岳阳,被中央、省、市各级报刊网络转载,让更多人看到了岳阳的美、听到了岳阳的故事。公众号的关注者,也突破了一万,那些上万次的留言、点赞与转发,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陌生的朋友,隔着屏幕,给予我们最温暖的握手、最真诚的鼓励。

数字是冷的,但数字背后的心血与热爱,却是滚烫的。这份热气,来自老编辑们伏案忙碌的背影,来自顾问先生们无私的指点与帮扶,更来自数百位民间作者,那份沉甸甸、毫无保留的信任。我们从未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搭建了一个小小的亭子,让那些散落在洞庭南路、乃至整个岳阳城的文字与声音,有了落脚之处,能被更多人听见、看见。

年味正浓,暖意渐深。这份属于我的、格外特殊的年味里,有君山银针的清醇茶香,有三十八年职场生涯的淡淡回忆,更有一种历经奔波与坚守后,那份饱满而安宁的平静。六十六岁,人生仿佛踏上了一条全新的小径,沿途的风景,与前半生的严谨规整,截然不同,却更显温润动人。前路或许依旧有坎坷,有迷茫,但这支白发队伍,心是齐的,血是热的,这份热爱与坚守,足以支撑我们一路走下去。

新的一年,新的期许。愿我们搭建的这个小小亭子,能更坚固些,能为更多漂泊的文字、热忱的作者,遮风挡雨、保驾护航;愿岳阳的故事、洞庭的烟火,能通过我们的笔与心,传递得更远、更久,被更多人铭记。窗外的灯笼,在夜色中温柔地亮着,那一抹热烈的红,恰似我心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这火,不猛烈,不张扬,只是温煦地、坚定地亮着,足以照亮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步路,也足以温暖这个安静而丰盛的春节,温暖往后的每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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