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我写了篇《三十夜里的火》,讲述老家年三十的喜庆。稿子上午发出,没多久便登上了《新湖南》——湖南日报的新媒体客户端。老伴和儿女看了都高兴,儿子提议,让我再写一篇岳阳城里的元宵灯景,作它的姊妹篇,老伴也在一旁附和。我没多语,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
从事审计工作几十年,退休后反倒拾起笔墨,搞起文学创作来。我原本只想记录些工作上的往事,写着写着,笔头一拐,竟把自己拐进了烟火日子里。这些年,逢年过节我总爱出去转悠,看古街老巷,看市井百态,回来后便写上一篇小文。儿女们笑我“老来俏”,我心里清楚,是老了才懂得——日子经不起挥霍,能记下一点,便是一点。
所以,这个正月十五,我是有备而来。
一
下午三点多,我在屋里坐不住了。
老伴看我换鞋,问:“夜饭不吃啦?”我说还早,先出去踩个点。她晓得我这习惯,退休后每逢元宵总要往外跑,说是找素材,其实就是喜欢瞎忙。临走叮嘱:“早点回来,六十几的人了,莫跟年轻人挤。”我应着,便出了门,往洞庭湖边岳阳楼景区方向走去。
街上,到处都是去看灯的行人。有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手里举着风车,呼啦作响;有老人在子女陪同下,边走边聊,步履匆匆。平常二十分钟的路,今天足足走了四十分钟。早年我刚来岳阳工作,曾带着家人在五里牌看灯,那时街上人稀,灯也简单,远不如今日这般,红灯笼缀满屋檐、树杈,一盏连一盏,把整条街都浸在暖色里。
走到瞻岳门,还未入内,便听见锣鼓喧天。那节奏铿锵有力,听得人心头一振。
二
汴河街里已是人山人海。连檐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每个人的笑脸。
两侧商铺全开,臭豆腐的香气扑面而来,糖油粑粑的摊位前排起长队。老板娘手法麻利,糯米团入油锅滋滋作响,炸至金黄再裹上红糖,引得年轻姑娘连声称赞。我站在一旁看着,想起自己年轻时,口袋里没几个钱,买串糖葫芦都要犹豫半天——如今的年轻人,实在是幸福。
正感慨间,前方一阵骚动,有人喊:“龙来了!”
人群自然闪开一条道路。一条黄龙从街那头舞来,龙身缀满亮片,随脚步起伏闪烁,恍若活物。一位小伙子手举龙头,目光紧盯着前方,随龙珠引领身后十余人举着龙身,起伏腾挪。舞至人前,小伙子招呼小朋友摸龙头,图一年顺遂。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被大人推出来,踮起脚够不着,急得快哭了。小伙子见状,特意压低龙头,送到她面前。小丫头一把摸上,咯咯直笑,天真可爱。
旁边老人说,这是城陵矶的老班子,年年都来。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龙尾处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年过六旬,依旧跑得灵巧,笑容比孩童还亮堂。我望着他,想起自己也是这个年纪,却只敢在旁静静观看。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痕迹,可那份藏在眉眼间的热忱,从未褪色。
龙队远去,人群跟随涌动。我寻了个石墩坐下歇息,旁边便是猜灯谜的摊位,红纸条缠着灯笼,随风飘动。几个学生你一言我一语,轻松猜中谜底。我抬头看见一条灯谜:“岳阳楼上对君山,打一成语。”正思索间,身旁一位老者脱口而出:“山水相逢。”摊主姑娘笑着递上小灯笼,老者推辞不过,收下后满脸笑意。
我望着那盏小小的灯笼,忽然想起父亲。他在世时,总要我领着他看岳阳的元宵,听我讲灯谜里的门道。如今再看这欢声笑语的摊位,恍如隔世——一晃,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起身继续往街内走去,灯影落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都踩在暖意里。
三
走到岳阳楼门前,檐角悬挂的红灯笼,比平常更添了几分雅致。检票处见我出示退休证,工作人员客气地让我从侧门入内。
院内人不少,却比街上清静。几组新式灯格外醒目,一匹楼高的金马灯金光璀璨,踏云欲飞,马背上将军威风凛凛,几个孩子争论是岳飞还是关羽,稚气可爱。我在旁微笑,心想若范文正公见此盛景,见这满城灯火、人间欢腾,不知又会写下何等佳句。
行至碑廊,一群人围聚观看——几位身着古装的演员正在与游客对诗。一位扮作“范仲淹”,一位扮作“李白”,游客对上诗句便有小礼品。有位年轻姑娘与“李白”对诵《静夜思》,引得众人欢笑,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分不清是古是今。
我看得心痒,年轻时也爱诗文,后因工作繁忙搁置,如今退休了,也算重拾旧好。“范仲淹”主动邀我对诗。我略一沉吟,开口:“欲为平生一散愁。”对方朗声接道:“洞庭湖上岳阳楼!”周围游客鼓掌,我也会心一笑。耳畔的喝彩,竟与檐下灯笼的柔光一样,熨帖得恰到好处。
登楼楼梯狭窄,人流缓慢。前面一位七旬老妇人,由女儿小心搀扶,一步一步向上挪动。我看着这一幕,想起母亲——若她尚在,今年已是九十一岁高龄,想来也爱这般灯火璀璨,只是再爬不动这层层楼梯了。
上到三楼凭栏远眺,洞庭湖烟波浩渺,君山如青螺浮于水面。清风拂面,带着湖水的湿润清凉。站在此处,范文正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境仿佛触手可及。而我所想的,只是岁月匆匆——当年骑车要四十分钟才能到此,如今退休步行二十分钟便到了。半生光阴倏忽而过,时光如湖水,看似平静,却从未停歇。
下楼时,院内灯火竞放,将夜空映得一片通红。望着这满院光华,方才登楼时的岁月感慨渐渐消散,心底生出对这人间烟火的眷恋。我便想着往洞庭南路走去,去看看那条我记录了无数往事的老街,今夜的景致,又是何等模样。
四
从岳阳楼出来,夜幕已经降临。沿街的灯笼尽数亮起,串成一条火龙,照亮我前行的路。
我沿着洞庭南路慢行。这条路我再熟悉不过——早年陪父母走过,上班时骑车驶过,退休后更是常来常往。去年改造之后,老房修旧如旧,石板路整洁,路灯明亮,少了汴河街的喧嚷,多了一份古朴温情。我曾写过这条街的旧时光与新故事。
今夜的街道尤为喧腾。小摊林立,却不拥挤。烤羊肉串的香气混着糖炒栗子的甜,格外诱人。我买了两个糖油粑粑,站在路边慢慢吃,烫得直吹气,甜香满口。一位年轻妈妈见我手上沾了糖汁,递来纸巾,我连声道谢。一句简单的道谢,一声轻柔的回应,让这元宵夜色,更多了几分人情味。
行至街河口,又是一处猜灯谜的摊位。与汴河街的灯谜摊相比,这里更显雅致,多是文人雅士题写的谜面,灯笼的光透过纸条,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影。正看得入神,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是单位已退休的同事老陈。
他手里提着灯笼,笑容满面:“老李,你也来啦!”
老陈说带孙子来玩,孩子跑得飞快,他正等着。不多时,小孙子举着串糖葫芦跑回来,叽叽喳喳十分可爱。老陈邀我去街口吃碗粉,我推辞不过,三人一同前往。路上我们聊起退休生活、儿女家事,感慨如今孩子幸福——早年元宵,能有一盏亲手糊的纸灯笼,便足以欢喜一整夜。
粉店热气腾腾。一碗牛肉粉下肚,辣得满头大汗,浑身舒畅。老陈把牛肉都挑给孙子,祖孙情深,看得人心安。这平凡琐碎的日常,这灯火可亲的夜晚,便是最踏实的日子。
吃完粉后,老陈带孙子去看洞庭渔火季的演出,我婉拒同行。想独自再走一走,好好感受这条老街的元宵夜色,好好看一看每一簇光里的欢喜。
五
我独自往洞庭南路深处走去。
越往南人越少,灯笼却依旧明亮。老房子改造成茶馆、书店、小吃店、手工作坊……木牌古朴,氛围安静。偶尔有茶香、墨香从屋内飘出,与街头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格外惬意。
走到慈氏塔下,我停下脚步。
古塔矗立千年,夜色中更显沉稳。塔周灯光环绕,半明半暗,映得塔身的纹路愈发清晰。我常来这里,听老人说此塔建于唐代。年轻时觉得一千年遥远得不可想象,如今在岳阳生活了大半辈子,历经岁月沉淀,才懂人与塔的缘分,大抵都是在时光里,守着一方光亮,安度一段光阴。
塔旁小广场,几位老人正静静对弈。落子无声,神情专注,身旁的灯笼泛着柔和的光晕,将这份清闲衬得愈发难得。我看了片刻,转身离开,不扰这份安宁。
不远处一家“岳州剪纸”小店灯火温暾。推门而入,一位年轻姑娘正专注创作。桌上剪纸花鸟人物、楼台风景,栩栩如生。姑娘说自己毕业三年,在此传承手艺,过年期间生意很好。墙上一幅洞庭湖剪纸,配诗“洞庭八百里,渔火三两点”,出自她当语文老师的父亲。
我心头感慨:老手艺,终究是传下来了。就像这岳阳城,数十载变迁,旧貌换新颜,却始终保留着这份烟火温情与文化根脉;就像这满城灯火,一年比一年亮,照亮了街巷,也照亮了老手艺的传承之路。
临走我买下一幅慈氏塔剪纸。姑娘细心包好,送上元宵祝福。我握着这份温热走出小店,灯笼的光落在剪纸上,映出满心的喜悦。
六
往回走时,已近九点。
街上人流渐疏。不少孩子趴在大人肩头熟睡,灯影轻轻落在他们脸上,分外柔和;年轻人依旧牵手漫步,笑语盈盈。晚风轻拂,带着元宵夜的暖意,也带着这座城市的温馨。
走到家门口,我回头望去——满城灯海灿若星河,映红了半边天空。
想起早年在岳阳,元宵夜鞭炮震天,硝烟弥漫,红纸屑铺满地,那是旧时年味;如今街道干净,空气清新,人潮更盛。光景换了模样,却依旧熨帖人心,依旧是记忆里的元宵滋味。
推开门,屋里灯光明亮,热气扑面而来。老伴正看电视,听见动静问:
“回来啦?”
“嗯。”
“吃了没?”
“吃了碗粉。”
她这才转头看我:“逛了大半天,累不累?”说着便要去厨房热排骨汤。我拦不住,锅里很快咕嘟作响,热气顺着锅盖溢出,混着屋里的灯光,成了今夜最踏实的温情。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那张慈氏塔剪纸,在灯下展开。光线落在剪纸上,每一笔纹路都清晰可见。我看了许久,小心收好。这剪纸,是今夜我在岳阳多年岁月的一个小小印记。
老伴端来热汤,温存从舌尖直抵心底。窗外灯火蜿蜒,明明灭灭,一盏又一盏,映着千家万户。我想,今夜岳阳城里,何止万盏灯——每一簇光下,都有一户人家,一段故事,一份团圆。
我来岳阳工作生活至今,已有三十七年。从前和家人一起逛元宵,看满城璀璨;如今独自漫步街巷,看人间烟火,却从不觉得孤单。因为这满城光华、这街上行人,皆是陪伴;因为这座城市,藏着我的青春和岁月,藏着我所有的烟火念想,藏着我半生的牵挂与眷恋。
窗外传来邻居小两口的笑声。我拿起手机,想拍下这一幕,老伴恰好从厨房出来,嗔怪我乱拍,却还是温顺地坐下陪我喝汤。我按下快门——照片里,她低头喝汤,热气氤氲,身后是窗外的万家灯火。
我慢慢编辑朋友圈,望着窗外的灯河,写下一句话:
“三十七年,岳阳城的灯,一年比一年多。人在灯里走,日子在灯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