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又回了趟老家。爹娘不在了,满弟搬到了镇上,老屋空了十几年,墙角的青苔厚得能掐出水。可我还是常常回去,住上两天,在村里走走。
夜里歇在老屋,躺下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声音吵醒。
叽叽喳喳,不是三两只,是一大群。窗外还蒙着灰蓝,天没亮透。是鸟叫。我愣了一会儿。
躺着,再也睡不着。五点刚过,它们就热闹开了。我披了件衣服,推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空气凉丝丝的,草叶上挂着露水。院外几棵老杨树上,密密麻麻全是鸟。麻雀最多,灰扑扑一团团,在枝间蹦来跳去,压得细枝轻轻晃。白头翁头顶一撮白毛,天光里显眼。喜鹊站最高处,翘着尾巴叫得脆。院墙上蹲着斑鸠,咕咕的,沉稳。
我站着听,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刚醒时还有点烦,转眼就成了暖意。这声音太多年没听过了。小时候的每个早晨,都是这么过来的。
上一次被鸟声吵醒,该是五十年前了。
那时候新洲垴的鸟,到处都是。长江边树林成片,田地一眼望不到头,沟渠旁、草丛里,哪儿都能见着鸟。麻雀多得像星星,八哥、喜鹊、斑鸠司空见惯,老鹰也常在头顶转。
那会儿我们对麻雀又爱又恨。爱它闹腾,给村里添活气;恨它贪嘴,稻子熟了,黑压压一片扑下来,穗子被啄得乱糟糟。田明哥当队长,稻子快熟就犯愁,扎稻草人。竹竿架上裹稻草,扣顶破草帽,披件旧蓑衣,绑根红布条。风一来布条飘着,远看还挺唬人。没几天麻雀就看透了,绕着飞,落旁边照样吃。田明哥又拎个破铜盆敲,当当当,麻雀轰地飞起来,满天灰影,飞不多远又落回去。后来他也懒得弄了,摆摆手:"算了,雀子也得活,由它们去吧。"
冬天雪厚,麻雀没吃的,就在屋前转。我带着弟弟扫块空地,撒谷子,把抓鱼的竹罩支起来,绳子牵到门后躲着。等麻雀钻进去啄食,猛一拽,罩子扣下来。那时小不懂事,几回下来就有鸟闷死了。有一次我逮到一只灰背白肚的,舍不得放,拿绳拴住脚。搁纸盒里过夜,第二天早上打开,硬了。心里别扭了很久,再没捉过鸟。那会儿村里鸟真多,一棵树上能有一两个窝。
后来鸟慢慢少了。我高考出去,读书,工作,一晃三十多年。九十年代有年回家,忽然觉着村里空落落的。走在路上,耳朵里清静得难受。从前那股子叽叽喳喳没了。站院里等半天,偶尔一声,短促冷清。抬头看树,光秃秃的,鸟窝也没了。
我问满弟。他叼着烟:"药死的。农药打得多,吃了田里的谷子就死了。再说,有人捉了卖钱。"
我一愣。满弟又说:"你还记得三叔公?打了一辈子鸟那个。他儿子在镇上开馆子,收野味,一只斑鸠二十。""什么鸟都打?""咋不打?村后头那棵老杨树上的窝让人捅了,两只小鸟仔掏走了。刘老师带学生去劝,还吵了一架。"
有次同学聚餐,桌上盘炸得金黄的东西。我夹了一筷子,嚼出细细的骨头。同学说是雀子,斑鸠麻雀都算野味。一下就没了胃口,吞不是吐不是。他们聊捕鸟的事,我一句没接,心里堵得慌。后来再回去,鸟更少了,树也稀了,江水浑了,滩涂全开了荒。有时转一圈听不见一声鸟叫,静得人发毛。
有一年,娘坐着叹气:"喜鹊都见不着了,村子不像村子了。"贵叔接过话:"瞎搞呗。呋喃丹拌种,雀子吃一口就死。还有人下粘网,一网几十只,拿去卖。我拦,人家怼我管得着吗。后来地也不种了,人都往外跑,村里只剩些老骨头。"
好转是近些年的事。新农村搞起来,保护野生动物喊开了,不许捕鸟,馆子不让卖野味。气枪收了,粘网拆了,保护条例写进村规。垃圾有人收,污水不往河里排,村里还修了小广场,栽了景观树。
真正让大家醒过神来的,是虫灾。那年夏天稻子抽穗,田里闹虫。没鸟吃虫子,家家打药,虫子抗药了,越打越多。贵叔几亩田,穗子被啃得花白。他蹲田埂上说:"要是雀子还在,哪至于这样?"镇上农技员来了,教用低毒药,搞绿色防控,田边栽了几排树,弄农田林网。队长老周挨家做工作:"树长起来,鸟回来,帮你们吃虫,省下的药钱比地值。"树活了,鸟也真回来了。
前年回去,满弟说三叔公让抓了一回,出来再不碰鸟了,反倒天天在院里撒谷子喂。他中风后半边不灵便,儿女在城里打工,一个人躺老屋。冬天几只麻雀落窗台上,他扔把米,麻雀抢着吃。后来天天放一碗,麻雀准时来,比人还讲信用。有回我碰见他坐门口晒太阳,麻雀围一地。递烟,他摆手:"不抽了,省下钱买谷子。"我逗他:"三叔公,您成菩萨了。"他瞪我:"菩萨个屁!我欠它们的。"贵叔听了说:"人都是让日子教的。穷时候跟鸟抢食,日子好过了,也该让它们活。"
这次回去,路上就觉着不一样。路宽了平了,两边新栽的树冒着嫩芽,隔不远就有保护野生动物的牌子。车窗外面,鸟影子不时掠过。村子也变了,老屋翻新,路硬化了,村口立了太阳能灯,院墙上画了风景画。地有人种有人荒,荒着的长满草,倒成了鸟的天下。
鸟真回来了。路边灌木丛里,常有鸟扑棱棱飞起来,头顶喜鹊喳喳叫,远处杨树上斑鸠咕咕的。我站那里闭眼听,满耳朵都是鸟声,高高低低,远远近近,比什么曲子都强。
又一天早上,我在鸟叫声里醒来。那声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恍惚间好像躺在老屋床上,窗外是同样的鸟叫,灶屋飘着红薯饭香,娘在门外喊:"快起,雀子叫半天了,还赖床。"我翻个身,眼泪就下来了。
住了三天,每天都是被鸟吵醒的。走那天,满弟问我什么时候再回。我说有空就回,鸟多,空气好。拉开车门回头望了一眼,老杨树还立在那儿,鸟声从树影里漫出来,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都是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