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星吾的头像

李星吾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9/27
分享

大石坳的味道

有些味道是用舌头尝的,有些味道得用记忆去闻。

2019年9月,我第一次来大石坳,是因工作关系。车子拐进忠防镇响山村,一路颠簸,最后停在一片荒坡上。下车四望,满眼是裸露的赤色岩壁,杂草从石缝里拱出来,半人高。脚下是一汪野水,水面浮着枯枝败叶,泛着铁锈般的浑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寡淡的、近乎腐烂的草木气,像是这片山水把自己闷得太久了,闷出了一股生涩的“生味”——活物的气息不够,死物的沉淀太多。

同行的工作人员拍了几张照片,摇摇头,没说什么。我们前后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临上车,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丹霞崖壁。日头偏西,岩体被晒得发烫,赤红色在暮色里显得有些疲惫。我当时想,这地方,沉睡得太久了。

谁想到,七年之后,一次邀约又把我拽了回去。

2026年9月12日上午,退休后的我组织《洞庭南路记忆》公众号编辑部和部分文友,一行二十余人,应景区邓总的邀请,去大石坳采风。车从岳阳城里出发,四十来分钟就到了。下车的那一刻,我愣了好一会儿。

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

我们先到游客中心。邓总迎上来,领着我们往里走。同行的杨老师推了推眼镜,凑过来跟我说:“老李,你以前来过?怎么跟你说的‘原始状态’完全是两码事?”我笑了笑,没答话,心里在拿两个大石坳做比较。

走进景区,最先扑面而来的是水汽。

一条溪流从丹霞峰林间蜿蜒而出,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溪底鹅卵石的纹路,光洁圆润,像被流水抚摸了千百年。我蹲下身,把手探进去。凉。九月的日头还烈,水却已经带了秋的凉意,凉得让人心一紧。同行的刘大姐脱了鞋踩进浅水区,踩了两步就笑了:“哎哟,这水滑得很,脚底板痒酥酥的。”

邓总边走边说,这溪流上接药菇山,下连游河港,是零污染的河港流域,水里的鹅卵石和细沙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化学污染。我听了心里一动。2019年我来的时候,这溪水还是浑的,岸边堆着枯枝烂叶,水面上甚至漂着塑料袋。如今再看,同一条溪,同一片水,味道却截然不同。那种带着泥沙腥气、闷闷的“死水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的、流动的、清冽的甜润感。水是好水,养出来的味就干净。

顺着溪流往上走,两侧的丹霞崖壁渐渐逼过来。

赤壁丹霞巍然矗立,岩体在日光映照下呈现出炽烈而沉稳的色泽,粉的、褐的、紫红的,层层叠叠,像一轴被岁月反复涂抹的长卷。我记得七年前看到的崖壁,上半截光秃秃的,下半截被杂草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全貌。如今栈道沿着山势修上去,观景平台支在合适的位置,人站上去,正好把整面崖壁尽收眼底。

邓总走到我旁边,递了瓶水过来。他高高的个头,皮肤晒得黝黑,一开口就问:“李老师,你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荒山野水老石头’吧?”

我点头:“一点没错。”

他笑了:“我给你讲个事。2023年,镇里把我聘过来当‘乡村CEO’,我第一次来大石坳,跟你当年看到的一模一样——路难行,体验单一,好山好水没人晓得。”他说着往前指了指,“当时我就想,这丹霞石头长了上千万年,水也流了上千年,怎么就没人来闻闻它的味道?”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们干了三年多。”邓总的语气很平,“修路,搭栈道,清河道,把散落的丹霞奇石串联成‘仙境探秘’游览线。给水边的石头起了名字,给崖壁上的洞穴编了故事,让每一块石头都开口说话。政府做外围配套,我这边带资入场做主体运营,村集体以资源入股。”

他说到“石头开口说话”的时候,旁边一位编辑老师凑过来,打趣道:“邓总,您这叫什么?叫给石头‘开光’。”

邓总摆手:“不是‘开光’,是‘开味’。石头本来就有味,你要会品。”

这话我记住了。

午饭安排在景区里的美食街。菜是当地的:忠防镇的土鸡、响山村的时蔬、溪里捞的小鱼小虾。一碗鸡汤端上来,汤色金黄,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香气不冲,是那种慢慢渗进鼻腔的醇厚。

我喝了一口,愣住了。

不是味精调出来的鲜,是鸡本身被时间和山水养出来的滋味。肉紧实,嚼起来有筋骨,像这块土地的性格。同桌的文友老刘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这才是鸡该有的味道。”

邓总在旁边接话:“以前村里人养鸡就是自己吃,或者挑到镇上去卖,一只几十块钱。现在景区开了,周边村民自营摊位十几家、农家乐六户,土鸡土鸭不愁销路。”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印象很深的话,“味道值钱了,养味道的人就有尊严了。”

午饭后,我们沿着环线走了一圈。全程三公里,移步换景。有一段要贴着水面走,水不深,头顶是丹霞崖壁,脚下是透明船漂过的碧水。邓总说这是“果冻色水域”,水质好到能看见水底的每一粒沙。几个文友纷纷掏出手机拍照。

我站在栈道上,闭上眼,使劲闻了闻。空气里有水汽、有岩石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微微焦味,还有远处飘来的一缕咖啡香,是从悬崖瀑布咖啡那边传过来的。七年前的寡淡和生涩,被这三种味道覆盖了。

但我知道,最浓的味道不在空气里。

下午返程前,我在景区门口碰到一位卖凉粉的大姐。她五十来岁,皮肤黧黑,戴着一顶宽檐草帽,面前摆着两张矮桌,桌上搁着几盆凉粉和酸梅汤。我买了一碗,随口问她是不是响山村人。

“是的嘞,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她拿勺子舀凉粉,手很利索,“以前在外面打工,厂里做事,一年到头见不到伢崽。景区开了我就回来了,摆个摊子,旺季一天能卖两百块。钱不算多,但伢崽放学能看见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继续舀凉粉,但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我端着碗走开,想起邓总说的分红。2025年,响山村累计分红15.12万元,景区直接提供40多个就业岗位,带动200多名村民增收,支付村民劳务报酬、带动增收合计超220万元。这些数字印在报道里是冷冰冰的,但落到那位大姐的碗里、落到那些回家的人身上,就是一碗凉粉的甜和一句“伢崽能看见妈了”的踏实。

车发动了,缓缓驶出景区。我靠窗坐着,回头看那片丹霞崖壁。九月的阳光斜照过来,赤色的岩体被镀上一层金边,溪流从峰林间蜿蜒而出,安静地往远处淌。

车上有人在讨论今天的见闻,有人在翻照片。我没说话,在心里把两次大石坳叠在一起看:2019年的荒山野水老石头,和2026年的3A级景区、果冻色水域、瀑布咖啡、分红支票。

两个大石坳,中间隔了七年的路,也隔了一种味道的距离。从生到熟,从寡淡到醇厚,从无人问津到四方来客。山的味道变了——不再荒着,有人来品了;水的味道变了——不再浑着,清到能照见人心;石头的味道也变了——不再哑着,每一块都被人叫出了名字。

而人的味道呢?

我想起那位凉粉大姐嘴角的弧度,想起邓总说“是开味”时的神情,想起邓总介绍溪流水质时眼睛里的亮光。这些人守在这片山水边,把它从荒芜里一点一点叫醒,让它有了味道,也有了温度。

车离开景区,大石坳渐渐缩成后视镜里的一个小红点。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田野里稻禾的气息。手里还捏着那位大姐找零时多给的一颗话梅糖,没舍得吃,便揣进兜里。

大石坳的味道,不在嘴上,在心头。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