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半,天还黑着,赵福根已经醒了。他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动作轻缓,生怕吵醒了睡在隔壁屋的老伴。七十年了,他的生物钟比任何闹钟都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带着露水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福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面混合着泥土、青草和远处稻田的香气。他眯起眼睛,望向东方天际那一抹微光,像往常一样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农活。
"东头那块地该除草了,西边的玉米得再浇遍水..."福根自言自语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那一道道刻痕——那是志强小时候每年生日他给量的身高。最高那道停在了一米七五,那年志强十八岁,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灶台里的火苗舔舐着铁锅底部,福根熬了一锅稀饭,就着自家腌的咸菜囫囵吞下。天刚蒙蒙亮,他就扛着锄头出了门。
村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路过老张家时,福根习惯性地朝里望了一眼——大门紧锁,院子里杂草丛生。老张去年跟着儿子搬去了深圳,据说在那边帮带孙子。
"又一家走了..."福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地在村东头,要走二里地。路上经过的田地,十有八九都荒着,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只有他那五亩地,整整齐齐地种着玉米,绿油油的秆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福根叔,又这么早啊!"村口小卖部的王婶正卸门板准备开门营业。
"是啊,趁凉快多干点。"福根笑着应道,脚步没停。
"您可真是咱们村最后一个正经种地的了。"王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敬佩,几分唏嘘。
福根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摆了摆手。他知道王婶说得没错。赵家村曾经有两百多户人家,家家户户都种地。现在留在村里的不到五十户,还坚持种地的,就剩他一个了。
到了地头,福根放下锄头,先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泥土微凉湿润,散发着特有的腥香气。他满意地点点头,开始除草。
太阳渐渐升高,汗水顺着福根黝黑的脸颊滑落,在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痕迹。但他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见迟缓,一锄一锄,精准地铲除杂草而不伤及庄稼。
"爸!"
一个声音突然从田埂上传来,福根直起酸痛的腰,眯眼望去。阳光下,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子正朝他走来,皮鞋上已经沾满了泥土。
"志强?你咋回来了?"福根惊讶地放下锄头,迎了上去。
赵志强,他在省城工作的儿子,已经有小半年没回家了。福根注意到儿子比上次见面又胖了些,肚子微微隆起,脸上泛着城里人特有的白皙。
"公司派我回来谈个项目,顺道看看您和妈。"志强走近了,皱眉看着父亲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这么热的天,您就别下地了。我不是说了吗,这地租出去得了。"
福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弯腰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才慢悠悠地说:"租给谁?现在谁还种地?"
"那就不种了呗!荒着也行啊。"志强掏出纸巾擦着汗,"爸,我和小娟商量好了,这次来就是想接您和妈去城里住。您看村里还剩几个人?连个像样的诊所都没有,您要有个头疼脑热的..."
"我身体好着呢!"福根打断儿子的话,声音突然提高,"这地是祖辈传下来的,你爷爷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福根啊,这地是咱家的根,不能丢'..."
"可时代不同了啊,爸!"志强也提高了声音,"现在种地能挣几个钱?您看村里那些年轻人,哪个不是在城里买房安家了?就您还死守着这几亩地..."
福根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他转身走向玉米地深处,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志强说的没错,村里年轻人确实都走了。去年过年,全村回来的年轻人不到十个。他记得小时候过年,村里多热闹啊,鞭炮声从早响到晚,家家户户互相拜年,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
"爸,我不是说您不对。"志强跟了上来,语气软了些,"只是您和妈年纪大了,在城里生活方便些。您要真想种地,小区后面有块空地,您可以..."
"那能一样吗?"福根猛地转身,"那是玩!这是活命!你小时候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不都是这地里长出来的?现在倒好,一个个都嫌土脏了!"
志强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激动震住了,一时语塞。父子俩沉默地对峙着,只有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
半晌,志强叹了口气:"爸,我先回趟家看妈。您...别太累了。"说完,转身朝村里走去。
福根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他慢慢蹲下身,手指深深插入泥土中。这土地,他耕了五十多年,每一寸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可现在,它似乎正在从他指缝间溜走,就像村里那些年轻人一样,一去不回。
太阳越升越高,福根却迟迟没有起身继续干活。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荒芜的田地,那些曾经种满庄稼的土地,如今长满了野草。远处,几间老屋的屋顶已经坍塌,像一张张无牙的嘴,无声地诉说着衰败。
"都走了...都走了啊..."福根喃喃自语,一滴浑浊的泪水砸在泥土上,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中午时分,福根没有回家吃饭。他机械地除着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心中的苦闷。汗水浸透了全身,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他固执地不肯停下来。
突然,一阵剧痛从胸口袭来,福根眼前一黑,手中的锄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试图抓住身边的玉米秆稳住身体,却抓了个空。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一片湛蓝的天空,和摇曳的绿色玉米叶...
"爸!爸!"
恍惚中,福根听到志强焦急的呼喊声。他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浮起来,却又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拽着。
"快叫救护车!爸,您坚持住!别吓我啊!"
福根感到一双有力的手将自己抱起,那怀抱温暖而熟悉,让他想起志强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抱着发烧的他,连夜往镇上的卫生院跑...黑暗渐渐笼罩了他的意识。
当福根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和刺眼的灯光。他微微转头,看到志强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窗外,高楼大厦林立,车水马龙——这显然不是镇上的卫生院。
"醒了?"一个护士走进来,看到福根睁着眼睛,立刻按响了呼叫铃,"您可算醒了,把您儿子吓坏了。大老远从乡下把您送来,守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福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护士倒了杯水,扶他慢慢喝下:"您这是劳累过度加上中暑,好在送医及时。您儿子说您一个人在乡下种地?这么大年纪了,多危险啊..."
福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熟睡中的儿子。志强的黑发中已经夹杂了几根银丝,眼角也有了细纹。他忽然意识到,儿子也不再年轻了。
医生进来检查了一番,表示已无大碍,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这动静吵醒了志强,他猛地抬起头,看到父亲醒了,眼圈立刻红了。
"爸!您吓死我了!"志强抓住父亲的手,"我在家等您吃饭一直不见人,回去找才发现您晕在地里...要是再晚一点..."
福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虚弱地说:"没事,爹命硬着呢...这地啊,还没种够..."
志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爸,您别种地了,跟我去城里吧。您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我..."
看着儿子泣不成声的样子,福根沉默了。他望向窗外那片不属于自己的天空,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孤独和无力。也许,儿子说的是对的?时代变了,他这把老骨头,终究拗不过...
"您知道吗,"志强擦掉眼泪,声音平静了些,"我这次回来,其实是考察农业投资项目的。公司看中了咱们这边的生态环境,想发展绿色农业..."
福根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那...那地不用荒着了?"
"不光不用荒着,还能现代化种植,科学管理。"志强握住父亲的手,"爸,我不是要您放弃土地。我是希望您能换种方式爱它...您一辈子的经验,加上新技术,不是更好吗?"
福根久久地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他的想法。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好奇地朝里张望。远处,城市的喧嚣隐约可闻,但在这病房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那...你妈愿意去城里吗?"福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志强愣了一下,随即绽放出笑容:"妈早跟我说了,只要您点头,她随时准备好搬家!"
福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越过儿子,仿佛看到了远方的村庄和田野。那些土地不会消失,只是将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而他和他的记忆,将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给我说说你那项目吧..."福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床的护栏,就像他平时摩挲锄头把一样。
志强兴奋地掏出手机,开始展示各种规划图和资料。福根听着,不时点点头,眼中渐渐有了光彩。窗外,夕阳西下,为城市镀上一层金色,就像秋日里成熟的麦田。
信息:
姓名:刘馨雨
联系地址: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山东理工大学西校区
就读高校:山东理工大学
专业:汉语言文学(师范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