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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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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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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里的一碗米线

济南的冬天,风是带着棱角的。尤其大明湖东门火车站一带,老房子的檐角裁碎了天光,北风便顺着那钢铁为骨的铁路毫无遮挡的刮在脸上,像极了少年时那些猝不及防的窘迫。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和小姐妹萌萌走出小小的村子,乘坐客车经过坑洼不平的道路来到了省城济南,挤在一间不足十平米上下铺的出租屋里,做着一份算不上体面的打字员临时工。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踩着自行车穿过半座城去上班,傍晚再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回赶。那时候的日子,像极了冰冷的河水,冷硬,且看不到一丝波澜。

我和萌萌的工资少得可怜,除去必要的开销,几乎攒不下什么余钱。一日三餐,都要计算着花的,早餐一般是六毛钱一碗的胡辣汤加两毛五一个的烧饼,午餐超过两块钱便觉得贵了。但我俩并不是精于计算的人,啥事都跟着性情走。

萌萌比我小一岁,我俩都是短头发,且性格相仿,骨子里都带着桀骜不驯的倔强。

这样两个傻乎乎的毛丫头,发工资的日子是永远跟不上花钱速度的,傍晚我跟萌萌喝完饮料在路边欢唱完两块钱一首的歌,第二天吃晚餐的钱便没着落了。萌萌黑眼珠一转,转头鬼机灵的对我说:明天下班咱去找我表姐。萌萌的表姐,在泉城路一家高端商场上班,人长得很漂亮,皮肤如雪花一样洁白而透着晶莹的粉嫩。长长的睫毛下有着黑珍珠璀璨的眼眸,像盛着暖融融的光。她见我们俩一副蔫蔫的模样,便关切的问是不是生病了,萌萌便含混的回一句没有啦。那天的北风尤其凛冽,刮得人站不稳脚跟,表姐却丝毫不在意,且很自然的对我俩说:走,先带你俩吃晚饭。她拍拍自行车后座,说:“走,我载你,让萌萌自己骑车。”

我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时候的我,敏感又自卑,总觉得自己的窘迫会被旁人看在眼里,像一根刺,扎得人浑身不自在。萌萌看出了我的心思,拽着我的胳膊往自行车旁走:“走吧走吧,表姐请客,不吃白不吃。”

表姐的自行车骑得很稳,我坐在后座上,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北风卷携着寒冷打在脸上,生疼,可我却觉得,有一股暖意从后背慢慢漫上来。穿过一条又一条老街,风里渐渐飘来一股勾人的香气,是骨汤的醇厚,混着米线的清润,还有一点点辣椒油的辛香。

那是一家极小的餐馆,藏在火车东站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云南砂锅米线”。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我们冻得发僵的身子。店里的陈设简单得很,几张木桌,几条长凳,却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雾气里,夹杂着食客们的谈笑,竟让人觉得,这寒冬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表姐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位坐下,点了三大份米线,还特意嘱咐老板,多放些汤,多加点菜且要料最全的那一种。没过多久,三大份热气腾腾的米线便端了上来。砖色砂锅里米线洁白透亮,浸在浓白的骨汤里,上面铺着薄薄的肉片、嫩绿的香菜、金黄的炸花生,还有几颗油亮亮的鹌鹑蛋。热气氤氲着往上飘,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也模糊了我泛红的眼眶。

我和萌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小小的窃喜。表姐若无其事且大方微笑着推了推我们的碗:“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筷子米线,吹了吹,送进嘴里。米线爽滑劲道,骨汤的鲜味儿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暖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肉片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香菜的清新中和了汤的厚重,辣椒油则添了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意。我们俩几乎顾不上说话,只顾着埋头往嘴里扒拉,连头都舍不得抬一下。

那一碗米线,分量实在足,满满一大碗,堆得像座小山。我吃得鼻尖冒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冻得发僵的手脚,渐渐有了暖意,连带着心里那些沉甸甸的委屈和窘迫,好像也被这一碗热汤熨帖得舒展开来。

萌萌吃得比我还快,她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汤,嘴角沾着辣椒油,像只偷吃到蜜糖的小猫。表姐坐在对面,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眉眼弯弯地笑,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时不时地给我们添点汤,剥几颗蒜。“慢点吃,不够咱再点。”她轻声说。我含着一嘴的米线,用力点点头,眼眶却忍不住发热。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得什么叫人情世故,只知道,这一碗米线,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它不仅仅是一碗米线,它是寒冬里的一束光,是窘迫日子里的一点甜,是少年心被小心翼翼呵护着的温暖。

我和萌萌把碗里的米线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滴汤都没剩下,碗底映着昏黄的灯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见我们满足的笑脸。走出餐馆的时候,风依旧很大,可我却觉得那风好像温柔了许多,像极了春天的风,温暖又带着花草的香气。表姐又骑着自行车送我们回去,我坐在后座上,看着她被风吹起的黑色长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笃定的念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后来,我离开了济南,去了很多地方,吃过无数碗米线,有精致的,有昂贵的,却再也没有一碗,能比得大明湖东门巷子里的那一碗。那些味道,早就和二十多年前的北风、老街、自行车后座的暖意,还有表姐温柔的笑脸,揉在了一起,藏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去年回济南,特意绕到大明湖东门一带,那条巷子已无处可寻,米线店也不见了踪影。一些精致的店铺更新迭代,透过玻璃窗看到很多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在优雅的进餐。我怔在原地,迎着扑面而来的风让我陷入恍惚,恰似再现那年的情景:泛黄的灯光,氤氲的热气,洁白的米线,还有两个埋头只顾吃的毛丫头,和一个含笑看着我俩的漂亮表姐。

原来,在漫长的岁月里,真正能温暖我们的,从来都不是山珍海味,而是那些在窘迫时伸出的援手,是那些不动声色的体谅,是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最朴素的善意。

在大明湖济南东站那一碗冬天里的米线,温热了我的少年时光,也照亮了往后无数个寒凉的日子。它让我明白,无论走多远,无论遇到多少艰难,只要想起那些曾经的温暖,便总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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