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长卷里,总有一个身影在年岁的远去里愈发清晰。他是常年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是骑着大金鹿自行车带我从乡村到县城开阔眼界的至亲,是把生命里无限温柔都给了我的人——我的爷爷。
爷爷是中国石化的退休职工,一手毛笔字写得苍劲有力。在那个贫瘠的农村,我家的土墙是全村最“风雅”的存在,爷爷写的《望庐山瀑布》贴在墙上,墨香混着泥土气息,是我诗词启蒙的第一课。三岁的我,看着龙飞凤舞的字体,听着爷爷念“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诗句,我小小的心灵第一次被磅礴的意境震撼,从此爱上了诗词里的辽阔山河。
爷爷的爱,是藏在中山装口袋里的温暖。他每次都从上衣口袋认真的拿出小小手绢里裹着的人民币,抽出一块两块的给我,在那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因为爷爷的宠溺,我竟从未缺少过零花钱。
印象里爷爷带着小小的我逛县城,他骑着大金鹿自行车,我坐在前梁的小座椅上,风拂过脸颊,满心雀跃。县城里百货大楼琳琅满目的商品被灯光照得闪我眼睛,我踮着脚扒着柜台,奶声奶气地喊:“燕燕要这个,燕燕要那个。”爷爷从不犹豫,一件一件让售货阿姨递到我手里。在那个家家户户紧巴巴过日子的年代,爷爷在鲁西北的大冬天买来市面上稀缺的西瓜,满眼含笑的看我把自己吃成小花猫。以及每次去县城酒厂打酒,都给我带回来香喷喷的糕点,这些温暖的回忆点亮了我整个童年时光。
爷爷是出了名的孝子,对老奶奶孝顺恭敬,什么好吃的爷爷从来都不舍得自己吃一口。每次有请爷爷写毛笔字的人送来礼品,爷爷都是悉数不动的拿到老奶奶房间。然而老奶奶对孩子的教育非常严苛,怎么走路说话、怎么吃饭起坐都有明确要求。爷爷对于老奶奶的恭顺,唯独在我这里经常“破例”偏袒。
小时候的我是一个极度顽劣的孩子,调皮捣蛋是家常便饭。不是把老奶奶茶碗打翻,就是偷藏老奶奶拐杖,或者踩着凳子偷拿老奶奶房梁上挂着走亲戚用的点心。每当老奶奶发现板着脸数落我时,我还肆无忌惮嬉笑挑衅,惹得老奶奶总举起拐杖要打我,这时爷爷便会站出来,不顾老奶奶意见,把我护在身后。老奶奶则生气的说:再宠就宠成傻瓜了。爷爷一边低眉顺眼应付老奶奶对我的批评,一边满脸宠溺的看着我。
最难忘的是那次去亲戚家吃喜酒。简陋的舞台铺着红地毯,在我眼里却华丽得像宫殿。我一时兴起,挣脱爷爷的手冲上台,对着满堂宾客做自我介绍,还咿咿呀呀地表演了节目。台下哄笑阵阵,我转头看向爷爷,他站在人群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自豪。爷爷的脾气不算好,可只要对着我,眉眼间的怒气便会化作绕指柔,笑容里的宠溺,是爷爷对我最温暖的爱。
命运的风暴,总在不经意间席卷而来。毫无征兆爸爸遭遇改革下岗,奶奶被横梁砸伤脑袋,八十岁的老奶奶瘫痪在床,家里的天,一下子塌了。更让人绝望的是,爷爷患上了小脑萎缩,病情恶化得极快。在县城医院的那一个月,我与弟弟年龄太小,只能看着表哥在爷爷床头端屎端尿,看着那个曾经挺拔的老人,一点点被病痛吞噬。
三年时光,像一把无情的刻刀,把我们家本该平静安稳的日子刻得支离破碎。爷爷走了、老奶奶走了、奶奶也走了。我和弟弟,从此失去了世间最醇厚的隔辈亲。再也没有人骑着大金鹿带我逛县城,再没有人从中山装口袋里给我掏出零花钱,再也没有人用宠溺的眼神,包容我的顽劣。我永远失去了我的爷爷,从此,这个世间再没有宠溺我的人了。
如今,每当读到“飞流直下三千尺”,我总会想起爷爷贴在墙上的毛笔字,想起他温暖的大手掌,想起他口袋里的手绢,想起那包香喷喷的糕点。泪水一次次模糊视线,爷爷的模样,却愈发清晰。
爷爷走了,却把最浓的爱留在了岁岁年年里。其实我知道,那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从未走远。他在墨香里,在诗词里,在我每一个怀念的瞬间里,笑着看我如何站在风雨中顽强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