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病魔的较量
从西充返回的当天下午,我的精神好了不少,可一身疲惫还是没逃过妻子的眼睛。睡了一觉醒来,呼吸又变得困难,妻子连忙搀着我赶往医院。刚进急诊室,医生就指出我氧饱和度不足、血压偏低、血红蛋白也低,必须立刻入院治疗。他说,新冠后期这类病人并不少见,多是后遗症所致,若不及时干预,病情可能加重甚至危及生命。妻子忍不住埋怨:“春节后新闻就提醒有病毒,你偏要去西充,这下惹上麻烦了。”
住进感染科后,医生按感染病例进行消炎治疗。妻子始终守在病床边,从早到晚跑前跑后地拿药送饭,嘴上虽有抱怨,那颗关切的心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我。一周后病情逐渐好转,因新冠后医院床位紧张,医生建议回家休养。我捧着一大把药回到家中,不能外出,每天只能在室内和阳台上打发时光。
两个月后,病情再次加重,每晚都无法躺下入睡——一躺下就呼吸困难,只有坐着才能稍微缓解。妻子打电话咨询曾担任过几家医院院长的同学李迁,他也没明确病因,只建议先买台制氧机试试。妻子花了几千元买来制氧机,我晚上睡觉确实舒服了些,可没过多久情况又恶化了,只能再次入院。这次金堂县第一人民医院将我收治进心脏科,做了血液、尿液、心电、超声、B超等一系列检查,最终诊断为心脏问题。医生按流程上了氧气和心电监护仪,看着自己被当成重症病人对待,护士又接连挂上几大瓶液体,我躺在病床上,只觉末日将近。窗外天色昏沉,室内弥漫着药味,液体一滴滴输进血管,身上贴满监测探头,连动都不敢动。每天清晨,一大群医生护士来查房,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却只能听天由命。问起病情,医生也说“还不确定,先输几天液看看”。妻子凑近我耳边说:“得请华西的医生会诊,才能明确病因。”
到了第四天,输液仍在继续,我却感觉越来越严重——不仅呼吸困难,连走路都变得艰难。绝望充斥着脑海,自己却无能为力。又输了几瓶后,那种痛苦简直让人“欲死欲仙”。我拉着妻子的手说:“老婆,我感觉这次可能熬不过去了。这辈子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还总让你为我的病担惊受怕。”妻子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紧紧握住我那焦黄无力的手:“老刘,别怕,总会有办法的。别说这些丧气话,我跟了你,就会照顾你一辈子。你要有信心,这里不行,咱们就去华西医院试试,那是全国最好的医院,肯定有办法。”妻子向来能干果断,没过多久就回来对我说:“老刘,我联系好了华西,收拾东西马上走。”能娶到这么好的妻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我忍不住红了眼眶——生病的人总是格外脆弱,一酸心、一激动就容易掉眼泪。妻子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行李,平时去华西都是她开车,这次却想到县医院是华西领办的,用救护车或许更方便。尽管救护车700元的车费需要自费,妻子在关键时刻的果断还是让我震惊。她背上行李,推着我就往急诊科的救护车走,即便医院医生建议等华西医生下来会诊,她也坚决拒绝,执意要立刻赶往华西。救护车鸣着警笛一路疾驰,见缝插针地超车、抄近路。遇到车辆不让行时,驾驶员就用话筒大喊:“请让路!请让路!有病人!”好在其他司机都明白事情紧急,纷纷避让。躺在担架上的我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熟悉的景象只能从窗外掠过的树叶和天空辨认,只有从驾驶员的声音里,才能感受到生命正在与时间赛跑。从前看到救护车从身边驶过,只觉得警笛声刺耳,从未体会过车里的紧张。直到自己成了车中人,才明白救护车的速度就是生命的速度——窗外的云彩一晃而过,树影飞速掠过,仿佛是生命与终点的距离在眼前不断缩短。平时要走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救护车只用了五十多分钟,就稳稳停在了华西医院急诊科门口。急诊科的工作人员立刻行动,推着担架迎上来,将病人送到就诊台。量血压、测体温、询问病情,很快开出了几张检查单。华西医院作为全国知名医院,就诊患者众多,排队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妻子心急如焚。靠在轮椅上的绿波贤人脸色憔悴,呼吸也愈发困难。这时,一位护士长模样的大姐走到他身边,摸了摸脉搏,看了看县医院的检查报告和片子,当机立断说:“这病人情况很严重,别排队了,直接走绿色通道。”
妻子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跟着来到主治医生身边。医生简单检查后,立刻吩咐护士长安排入院。护士长拿起对讲机急促呼叫:“病房,马上准备一张病床,有危重病人!”
“护士长,已经没有床位了,怎么办?”对讲机里的回复让绿波贤人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床位就安排临时病床,赶紧的!”护士长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急诊科确实没有空位,绿波贤人被安排到了临时设立的发热门诊——那是急诊科旁用样板房搭建的临时区域,需要从后门进入。好不容易找到电梯口,门口有个斜坡,妻子使出全身力气也推不动轮椅,幸好路过的病友家属伸手帮忙,两人合力才把轮椅推进电梯。妻子感激地向对方笑了笑。
到了二楼,过道里挤满了人。轮椅推进去后还是没有病床,一位护士长模样的人赶紧把轮椅推到最里面的角落。刚停稳,就围上来几位医生和护士。护士进行常规检查,医生开始询问病情,绿波贤人从他们专注的眼神里看到了希望。不一会儿,护士推来一张临时病床,几人合力将他抬上去,各种监测仪器随即连接到位。一个年轻护士先给他打了一针,医生们开始逐项检查。检查结束后,医生把妻子叫到一旁,详细询问了病情,最后说:“今晚先住在这里,我们会安排会诊,明天出结果后再制定治疗方案。”
妻子眼含泪水,双手合十恳求道:“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家老刘!他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全靠你们了!”
医生安慰道:“你放心,进了百年华西,治病救人是我们的职责,我们会尽全力。对华西要有信心!”听到这话,妻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躺在硬邦邦的临时病床上,绿波贤人依然感到胸闷,但医生的话让他安心了不少。妻子租了个硬板凳,守在床边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身心俱疲,眼神里满是迷茫——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天色渐渐暗下来,靠在凳子上打盹的妻子突然接到通知:急诊科有床位了,需要转到抢救室。她立刻起身收拾行李,跟着往急诊科赶。
这次医院派了护工,两个壮汉推着临时病床快步前行,一路喊着“让开,让开,有病人!”护士提着输液瓶,妻子背着行囊跟在后面,一行人匆匆往抢救室走去。躺在病床上的绿波贤人,心里似乎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到了急诊抢救室门口,里面出来几位医护人员,将他转移到专用病床上往里推。妻子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哽咽道:“老刘,这下好了,终于入院了,你一定要好好配合,我在外面等你。”
“老婆,辛苦你了,找个酒店休息一下吧,别累坏了!”绿波贤人虚弱地说。
旁边的护工见状,职业性地提醒:“家属在外面等,有事会叫你们,别担心,病人交给我们就放心吧。”
话音刚落,病床就被护工快速推进了抢救室。绿波贤人回头望去,妻子的眼里已满是不舍的泪水。随着天花板和灯管不断向后移动,他感觉自己被拐了几道弯,走了好一会儿,才被推到最里面的一张床位。过了片刻,几位医生和护士走了过来,开始全面检查,他的身上很快贴满了各种监测电极……几分钟后,床头便挂满了输液袋。这次输入的液体呈黄色,通过一台机器加压输注。绿波贤人无法动弹,只有手臂尚能伸展——想喝水时按铃呼叫护工,需要如厕也得麻烦护工。护士叮嘱完注意事项便离开了,他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一具僵尸,望着明晃晃的顶灯,眼角余光能瞥见医生、护士和护工匆忙的身影。
抢救室病房十分宽敞,摆着几十个病床,按病种分区排列,像极了停尸房。病人的呻吟、医护人员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将这个大房间变成了一座“交响乐大厅”。从声音里能分辨出:左边病床上躺着个全身长水泡的病人,正不停地叫唤;右边是位因工地受伤接受治疗的农民工,嘴里也哼哼唧唧。
病房里除了药品的气味,就是消毒水的味道,还夹杂着屎尿的腥臊,像个大染缸,又像儿时去过的广兴场屠宰场。绿波贤人从这些气味和声响中,感受到生命的顽强与煎熬,也体会到医生护士的辛劳、护工的付出。
液体不断灌入体内,这个一辈子不肯低头的硬汉渐渐昏昏欲睡。迷糊中,死亡的阴影与绝望感袭来,仿佛与世界告别的时刻越来越近。随着输液管的滴答声,他终于沉沉睡去。
几小时后,尿意胀得厉害,绿波贤人醒来,用左手摸索着床头的呼叫铃。不一会儿,一位穿蓝色工作服的女护工走了过来,凑近他耳边问:“大爷,您需要什么?”他不好意思地说:“想解手。”“大便还是小便?”“小便。”护工转身离开,很快拿来一个尿壶,语气生硬地说:“小便用这个,您自己接着,别尿床上了。”面对女护工,绿波贤人有些难为情,把尿壶塞进被子里,小心翼翼地解手。完事后,他从被子里递出尿壶,护工熟练地接过,看了一眼,朝总台喊道:“92床,300毫升!”总台那边一个男人应道:“晓得了!”
护工把尿壶放在床头,说:“大爷,有事就喊啊!”便转身离开了。原来,观察尿量是每个病人的必修课——医生要通过输入与输出的数值,判断排泄是否顺畅、正常。又过了几个小时,既没有医生过来,也没有家属探视。绿波贤人问护工才知道,探视要到夜里十点才开放。他请护工帮忙通知妻子带饭,顺便把手机带进来,方便和外界联系。护工高声喊道:“通知93床家属,带手机、带刀削面,准备探视!”
探视的铃声响起,绿波贤人望着抢救室入口的方向,期待着妻子的身影。其他病床前陆续来了家属,可他等了半天也没见到妻子,心里越来越急。这时,从相反方向传来熟悉的喊声:“老刘,我来了!”
与亲人见面在此刻成了奢望。见到妻子的瞬间,绿波贤人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妻子握着他的手说:“老刘,见到你就好!我在外面一直担心,蹲在墙角等广播叫你的名字,终于能进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见到你我就放心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在外面也辛苦了。我一直在输液,现在感觉好多了,就是还没医生来说怎么治疗。”绿波贤人激动地说。
“别急,医生治疗有流程的,一定要相信华西医院——你住的可是全国最好的医院,放心吧!先吃刀削面!”妻子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希望的光。
她打开热气腾腾的刀削面,香气扑鼻。这碗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面,今天吃起来却格外香。绿波贤人吃完面,连汤都喝了个精光。放下一次性碗时,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是太饿了,也许这就是“最后的晚餐”。这种复杂的感受,只有他自己明白。
妻子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愿松开,眼里含着泪花,转身用纸巾擦掉,留下红红的眼眶。尽管如此,她脸上仍带着微笑,眼神里透着坚定。没过多久,广播响起:“探视时间到,请家属立即离开。”
妻子舍不得走,靠在床边,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说:“老刘,坚持住,过了这关,我带你去旅游。”
“猪(对妻子的昵称),辛苦你了……你跟着我一辈子,净受累受苦,我对不住你。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报答你。”“猪”这个昵称是绿波贤人对妻子的专属爱称,平日里极少出口,唯有在最悲伤或最幸福的时刻,他才会这样唤她。妻子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这时护工匆匆赶到,语气不容置喙地要求他们立刻离开。妻子将手机塞在床头,转身离去。
这一夜,依旧是输液,那台加压机器“嗡嗡”的声响从未停歇。他的身体无法随意动弹,只能平躺着,偶尔动动脚、伸伸手,像被牢牢固定在老虎凳上的人。望着天花板,绿波贤人思绪翻涌,这辈子的时光如电影般在脑海中闪过——爱人、亲人、父母、兄弟,还有同事朋友……或许这就是人们说的回光返照吧。所有的情感恩怨、成败得失、平凡与成就,都已成过往。有些事他曾引以为傲,也有些事让他追悔莫及,可如今一切都来不及了,只能听天由命。这个从不信命的人,此刻却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宿命,认了吧。
一整夜,耳边充斥着邻床病人痛苦的呻吟,远处还传来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抢救无效的哀鸣,是生死离别的信号。不时有病人被推出急诊抢救室,转往其他科室接受后续治疗;也有新的病床轮子碾过塑胶地板,停在空出的床位旁。迷迷糊糊挨过一夜,清晨的阳光透过高窗玻璃洒进病房。守了一夜的医生护士换了班,脚步匆匆地来到床前,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最后,广播里传来呼叫:“请92床家属到医生办公室。”十几分钟后,妻子眼含血丝、一身疲惫地走到床前,强颜欢笑问道:“昨晚睡得好吗?”“不好,迷迷糊糊的,太吵了。”绿波贤人回答。妻子又说:“刚才医生叫我去了,说要是在这边住院,得等很久——心脏科病床很紧,排到下周了,可你的心脏问题不能等。他们建议转去天府华西医院,能马上入院手术,你看是等还是转?”
“还等啥?能手术就马上走!”绿波贤人急声道。
“我怕遇到医托,把你骗去小医院,花了钱还治不好。要转的话,我再去问问情况。”妻子有些犹豫。
“你再确认下,要是华西本部安排的,就转,别犹豫。”绿波贤人说。
妻子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向医生办公室,不一会儿便带着笑容回来了:“走,我们去华西天府医院!那是家新医院,但医生都是华西心脏科的,放心吧,抓紧时间。”
护工很快开始安排转院。两人熟练地将绿波贤人从临时病床移到推车上,麻利地整理好各种监测仪器的线路,把悬挂的输液袋小心固定在推车挂钩上。妻子背着早已被汗水浸湿的行囊,紧紧跟在推车旁,目光一刻也没离开他苍白的脸。一行人再次穿过那条长长的急诊抢救室走廊——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耳边是嘈杂的声响,但这一次,绿波贤人心里少了几分绝望,多了一丝对未知的期盼,还有对手术的渴望。
华西医院的救护车调度紧张,妻子只好叫了辆出租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里只剩绿波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出租车平稳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象从密集的高楼逐渐变成开阔的道路和新建的楼宇。他侧过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风景,心中五味杂陈:这家未知的天府医院,会是他生命的转折点吗?
大约一小时后,出租车抵达华西天府医院。夜色渐深,医院的灯光在寂静中闪烁,仿佛也在为这位与病魔顽强抗争的老人默默加油。
2026年5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