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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懿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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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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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上功夫

每逢不阳不雨、不寒不署时节,南洲城西老街的巷口处常有一副剃头挑子摆在围墙边上,这便是李师傅的营生之所。

一把枣红漆长方凳,斑斑驳驳有些年头了。凳腿间夹置三个抽屉,最上方一个是钱箱子。下面两个是工具箱,用来存放刀剪、推子、耳勺等理发工具。另一头是一个四条腿简易洗脸架,其中两条腿向上延伸,横柱相连成凉晒架,架子中间挂着一条白毛巾格外抢眼。侧边吊着一块荡刀布油光发亮,荡来荡去,隔老远就晃人眼睛。架子下面是一个圆形藕煤炉子,上方搁着个宽沿黄铜大脸盆。行头不算复杂,一根扁担挑起来就可以走。

理发行业有一副对联:虽为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以前觉得此联虽有些妙处,却也难免有吹牛之嫌。见识了老李的手艺之后,我不得不承认“毫末技艺”真是“顶上功夫”。老李的高明之处并不在于他做的发型有多么出众,而是修面的手艺确实称得上“顶上”功夫。所以,我常来这里修面。

往长方凳上一坐,仰头向后,你不用张开眼,只管抛开杂念闭目享受。待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皮肤便开始微微发烫,每一根毛发就像冬眠已久的种子遇到初春浸种的温水,贪婪吮吸。继而如同发酵的面团,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有极细小的气流从毛孔之中丝丝缕缕,徐徐而出,酥酥麻麻,极度放松。不知不觉便已置身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冥冥中,耳际传来阵阵清脆的“啪啪”之声,节奏明快条理清晰。若醉后清醒,思维慢慢回归。原来这正是修面刀与荡刀布长期碰撞、摩擦、契合而奏出的优美乐章。毛巾揭开的一瞬间,微风像羽毛拂过泛红的面颊,整个人就像刚从温泉池中浮出水面,清爽快意。

李师傅站到前面,将我的头扶正,左右反复审视。唰的一声,从左鬓角一刀直至腮帮下沿,干净利落,无一丝拖泥带水。哪像美发店里那些年青师傅,没有个五六刀的割“碎肉”动作根本到不了位。让人胆颤心惊,皮肤一紧一紧。尤其是刀片的口子哪有从荡刀布上磨出的那样细腻柔和,简直有一种细锯齿从脸上拉过的感觉,好像伴随一层角质层粉末刷刷滑落。

同样的动作,右边一刀到底,酣畅淋漓。不用照镜子我就能感受到两边一定是整齐划一的。随即他动作越来随心,手腕仿佛带着举重若轻的韵律,时而蜻蜓点水,时而横扫千军。但无论刀锋所过之处是脸颊、额头、鼻梁还是薄如蝉翼的眼皮,我都丝毫不用担心会伤着一丁点皮毛。不到十分钟,收刀,李师傅偏头左右细看,好似我就是他精心创作的一尊艺术品。

然而,修面还真的只是李师傅“面”上的功夫,用剃刀按摩那才叫绝活。他将我的头往前轻轻一按,左手提起后领,右手握刀伸入两肩胛之间,大约颈椎、胸椎部分。然后刀锋慢慢转动,接着由慢而快,背上汗毛断掉的声音都能清晰听到。继而,剃刀在背上有节律的快速舞动,好似有一群小精灵在一面大鼓上欢快的跳舞。立马浑身酸麻麻的,飘飘然欲仙。瞬间将汽车的喇叭声、周边的嘈杂声统统过滤成朦胧的背景音。

一通下来,仿佛剃刀带走的不仅是胡须、毛发和满身的疲惫。“沙沙”“涮涮”的声音里还隐藏着时光遗落的古老密码,可以隐约感受到千年礼仪之邦的仪式感。

下一次再来的时候,我是否还能看到那副落漆的枣红色剃头挑子,和这条油光闪闪的荡刀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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