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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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炉火】
把黄昏折成纸船，放进炉膛；
一点星火，便载着整座故乡远航。
锅铲是桨，汤勺是舵，
油盐酱醋在浪里排成星座。
我听见水花“哗”一声展开翅膀，
像少年时跃入河汊的月亮。
此刻，厨房比世界辽阔，
烟火是大地最柔软的脉搏。
【第一章·择菜】
菜篮是清晨的码头，
露水还系着叶脉的缆绳。
我替青菜脱下夜色的外套，
为胡萝卜剪去黄昏的须根。
择掉的枯叶并非死亡，
是风把旧的信笺寄还天空。
每一次掰断茎秆，
都听见泥土里传来一声“咔哒”——
那是根与大地解除契约的脆响。
【第二章·洗菜】
水龙头的喉咙吐出整条小溪。
我把菜叶放进透明的漩涡，
像把一封封信投入流动的邮筒。
污泥是旅途的邮戳，
虫眼是星光漏下的针孔。
洗呀洗，
直到每一根叶脉都亮起灯盏，
直到水声渐轻，
像一场雪在掌心悄悄化尽。
【第三章·刀工】
刀锋是冰凉的落日，
在案板上切出细长的黄昏。
“哒哒哒”——
节奏比鼓点更准，
比心跳更轻。
土豆丝排队跳进水里，
像等待检阅的月光部队；
姜片张开金黄的掌心，
准备为夜晚把脉。
刀尖划过最后一瓣蒜，
“嗤”地一声，
夜色被划开一道银色的拉链。
【第四章·热锅】
锅是倒扣的夜空，
油星是提前点燃的萤火。
“滋啦”——
一声裂帛，食材纷纷跳伞。
葱末最先着陆，
炸成满地碎玉；
干辣椒在空中翻飞，
像谁把夕阳剪成碎片寄回盛唐。
油烟升腾，
把厨房熏成一间小小的庙宇，
锅铲敲响铜磬，
油花溅起，
是众生在跳锅庄。
【第五章·翻炒】
手臂是摇橹，
锅是月亮的背面。
菜叶在热浪里翻身，
像一群练习跳伞的云。
盐是雪，
糖是化开的晨曦，
酱油把夜色涂得更深。
我听见它们在锅里交谈：
“慢一点，再慢一点，
让火候把故事熬成老酒。”
于是香气开始发芽，
爬上窗棂，
爬上邻居的鼻尖，
爬上整条街的回忆。
【第六章·熬汤】
汤是时间的湖泊，
火是湖底长明的灯。
骨头先沉下去，
像把旧年的雪埋进梦里；
玉米棒是漂木，
载着金黄的候鸟缓缓旋转。
咕嘟、咕嘟……
汤在暗处打开一扇扇门，
让骨髓里的星光渗出，
让生姜的暖、胡椒的辣、
八角的小宇宙依次绽放。
三小时后，
汤面只剩下一枚月亮的指纹，
轻轻一吹，
整个夜晚都皱起温柔的涟漪。
【第七章·等候】
关火，
让锅里的潮汐慢慢退下。
我倚在门框，
像一位老船长抚摸褪色的舵。
窗外，
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长又剪短，
像谁在反复修改一封长信。
而厨房里的香气仍在散步，
从门缝溜出去，
沿着楼梯，
一层层往下走，
像小时候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
把整栋旧楼
重新系上一条温暖的围裙。
【第八章·盛盘】
白瓷盘是初雪，
菜是雪地里长出的灯火。
一勺、两勺……
我把滚烫的星图缓缓铺平。
最后撒一把葱花，
像给夜空补上缺失的北斗。
端起盘子的瞬间，
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
父亲把第一碗米饭递给我时说：
“捧稳，
这是大地托我们转交的体温。”
如今，
这体温穿过我的掌心，
继续向远方赶路。
【终章·举箸】
筷子是桥，
一头连着此刻，
一头连着童年的炊烟。
我轻轻夹起一瓣月光，
放进嘴里，
像含住一条温暖的河。
咀嚼声里，
山川后退，
雁声归来，
母亲在灶前拂去额前的碎发，
父亲把旧餐桌擦得锃亮。
原来，
所谓人间烟火，
不过是
把漫长的一生
炒成一盘可以慢慢回味的
——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