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四点,整座县城仍像一块未点卤的豆浆,晃荡着稀薄的月色。
巷口的石板上,外婆弓身,把黑夜轻轻舀进木桶。
她的背是最后一道磨盘,把星光碾成乳白的浆汁。
风擦过旧围裙,漏下一声轻咳,像一粒熟石膏,悄悄把黎明凝固。
二
“豆腐要嫩,先让豆子做梦。”
外婆把泡胀的思念倒进石磨,一圈一圈,磨出乳白的低语。
磨柄吱呀,替她说出那些未寄出的信:
“孩子,你在外吃得惯吗?”
豆浆旋转,像一条不肯断的脐带,把远方的我系在磨心。
三
灶膛里的柴火是外婆攒了一年的阳光,
此刻噼啪作响,替她把岁月烧开。
大铁锅边缘结出一圈乳黄的痂,
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像冻裂的指纹,
把每一次翻勺都刻成私密的年轮圈。
四
卤水落下,一秒成佛。
豆浆在静默里收紧呼吸,
从浪荡的液体变成温顺的凝脂。
外婆用食指轻点,
像试一块烧红的炭,
又像一个不肯惊扰的吻。
她笑了:
“人也是这么变硬的,
在一滴不知名的卤里,忽然就学会了不流泪。”
五
她掀开木板,
豆腐香像一群白鸽扑棱棱飞出,
撞倒了我整个童年的栅栏。
我蹲在灶边偷喝第一口豆花,
烫得直跳脚,
却死死抱住那只蓝边碗,
像抱住一汪不会淹死人的月亮。
六
天刚吐白,外婆已挑担出门。
扁担吱呀,像替她说书:
“今天要去老槐树底下,
那边有群小学生,
他们零钱不多,眼神很亮。”
她走路极轻,
怕踩疼影子,
却把整条巷子的黎明,
踩得奶香四溢。
七
放学铃一响,
我冲向她的小摊。
外婆的围裙比黑板还白,
她用长柄勺敲着铁锅,
敲出一朵一朵白云:
“来,吃豆花,
今天的糖是新的,
甜得不会蛀牙。”
我低头猛吸,
她伸手替我抹掉鼻尖上的汗,
指尖的茧像一枚旧铜钱,
把童年的夏天擦得锃亮。
八
后来,我长成一只离弦的箭,
把故乡射在身后。
外婆的担子越来越轻,
轻得只剩一副回声。
某个深夜,我在异国的厨房
煮豆浆,
火开得太猛,
溢出的白沫像一场雪崩,
瞬间埋掉我。
我蹲下来,
在抽油烟机的轰鸣里,
听见石磨吱呀——
原来它一直跟在我的骨缝里转,
从未断电。
九
外婆走后,
老磨盘被搬进镇上的民俗馆,
标签写着:
“清末豆制品加工工具。”
我隔着玻璃看见它,
像看见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却仍溢出淡白的浆汁。
我伸手,
却只触到玻璃的冷。
那一刻,
我终于明白:
所谓乡愁,
不过是一滴永远点不成豆腐的卤水,
在胸腔里,
越煮越咸。
十
如今我也凌晨四点醒来,
在出租屋的小阳台
泡一把黄豆。
城市没有石磨,
我用破壁机代替,
它尖叫,像不肯做梦的兽。
豆浆打好,
我学外婆,
用指尖试温,
却再也试不出那一声
“孩子,别怕烫。”
十一
我把豆腐脑舀进塑料碗,
端到窗前。
天光未亮,
楼下的路灯像一锅冷掉的油,
浮着一层隔夜的黄。
我低头,
吹散豆花上的雾气,
忽然看见——
外婆就坐在对面空荡的楼顶,
双腿晃啊晃,
像挑担时那样。
她冲我摆手,
不说话,
只是指了指胸口,
又指了指我。
十二
我一口一口把豆腐吃完,
吃到碗底,
露出“长寿”两个暗纹字,
那是她旧年刻下的,
如今被岁月磨得只剩一截偏旁。
我端起空碗,
对着灰白的黎明,
像对一只遥远的碗公,
轻轻碰了一下:
“外婆,今天的豆浆
不淡
也不咸。”
尾声
城市开始鸣笛,
像无数列火车
把白天从远方拖来。
我洗净碗,
把最后一滴豆香
抹在唇边。
我知道,
从今往后,
我每一次把柔软的豆浆
变成坚硬的豆腐,
都是一次
偷偷的反叛——
让时间别再带走任何人,
让离别
重新长出
乳白的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