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把最长的影子铺在北方,风像一封未拆的家书,翻山越岭,落满瓦檐。
谁家的炊烟先一步起身,替远行的雪探路?
谁把最后一枚落叶夹进黄历,像夹住一句不敢喊出口的方言?
此刻,辽阔的冷,正把人间举到最高点,让每一盏灯火都变成小小的太阳。
二
我听见地下有声音——
那是种子在黑暗里翻身,是蚯蚓把泥土一寸寸缝补,是冰层下的水悄悄松开自己。
它们不说“希望”,它们只说“继续”。
继续,像一根最细的根须,像一粒最轻的呼吸,像一盏最暗的灯,在最深的渊里丈量黎明。
三
村口的老梅又开。
它把花瓣折成五瓣短刃,劈开风,也劈开自己。
劈开自己,露出红——
那红不是颜色,是血,是从冬至里熬出的第一口糖,是替春天垫付的定金。
它说:别急,我已先燃,你们慢慢返青。
四
灶王爷的糖瓜粘住了旧年的嘴,母亲把饺子捏成月牙,一弯一弯,排成通往春天的码头。
父亲添柴,火光在他皱纹里奔跑,像一场迟到的接力。
孩子把雪堆成小小的坟,埋葬一只冻僵的知了——
那是他第一次学会告别,也是第一次学会等待。
等待,像雪里埋火,像泪里埋光,像黑里埋一枚迟早要响的炮仗。
五
我走出院子,抬头——
北斗的柄已悄悄东指,像一位暗中扶拐的老人,把天下苍生轻轻推向暖阳。
这一刻,所有钟表都失去声音,所有日历都翻到同一页:
“阴极而阳始,君子宜静守,亦宜微动。”
于是我蹲下,把手掌贴在地面——
大地的心脏,果然跳得快了一拍。
六
冬至,是黑夜献给光明的情书,字字工整,句句留白。
阳生,是万物联名签署的契约,指纹是芽,签名是风。
春又来,不是季节的承诺,是万物一起抬头,看见同一束光,于是齐声说:
“可以再试一次。”
七
我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见树汁翻身的声音,像一群少年排队跳河,
“扑通——扑通——”
它们把冬天踩成跳板,把寒冷溅成浪花。
我把鼻子贴近泥土,闻到一支绿色的合唱团正在地下彩排,
他们唱:
“我们尚未露面,但我们已出发。”
八
于是我知道——
最长的夜不是终点,是弓弦拉满;
最冷的北风不是刀,是邮差;
最厚的冰雪不是被,是信笺。
它寄来一张空白明信片,邮戳是“阴极”,落款是“阳生”。
等你提笔,写下第一句回暖的诗,
邮差便转身,踩着尚未融化的冰,把春天挨家挨户地,
敲门,
递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