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名心绝

一

把名字写在流水上，水就皱了一下眉。

把利字钉进风里，风转身便成刀。

我站在二者之间，像一枚被岁月遗忘的逗号，

再也接不上前面的主语，也等不到后面的句号。

二

霓虹在高楼胸腔里跳动，像一群喝醉的鸽子。

它们把“更多”当成天空，把“更高”当成巢穴，

却忘了羽毛一旦镀上金，就再也飞不回自己的体温。

我伸手，想替它们拨开迷雾，

却只摸到一掌冷硬的广告——

上面印着：

“买下我，你就买下了光。”

三

于是我继续走，

把影子留在原地，让它替我领工资，

把指纹留在玻璃门，让它替我按电梯。

我赤足，像一封没有邮票的信，

被城市这只巨兽含在舌根，

既不吐出，也不咽下。

四

直到月光在桥洞下洗澡。

直到一只野猫把剩鱼叼进佛经第108页。

直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像一粒被踩爆的葡萄，

甜得发苦，苦得透明。

那一刻，

利，突然松开咬在我脚踝上的牙齿；

名，倏然从我耳廓里逃走，

连回声都没带走。

五

我蹲下来，

把空出来的手放进夜色，

像把一把雪放进火。

没有嗤响，没有白烟，

只有一段黑色的静，

长出细小的倒刺，

替我勾住整个荒原的沉默。

六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像一枚被世界反复使用的硬币。

我不再伸手去接，

也不再担心它被谁据为己有。

我把自己挂在窗前，

像一件晾干旧雨的外衣，

让风把“我”吹成“非我”，

让尘埃把“非我”落成“无我”。

七

后来，有人问我：

“利名心绝之后，还剩什么？”

我递给他一面裂开的镜子——

里面什么也没有，

却刚好容得下一整个天空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