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磨里的烟火记忆

深秋悄然而至，小区内的银杏树披上了金黄的盛装，熠熠生辉。偌大的小区，平日里竟未曾细细品味这份秋意。今日，目睹这满目的金黄，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闲适，遂决定下楼漫步，沉浸于这份季节的馈赠。

穿过小区中央静谧的小花园，一条小溪悠然映入眼帘，横跨小溪立柱之上的是九盘古朴的农家老石磨。看见它们，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七十年代，那时我居住在江苏赣榆西北的一个小山村。“山上面架石头，石头下面有圆沟，五谷倒进往下流，年年转圈年年磨。”这首谜语，正是对农家石磨最生动的写照。

在没有粉碎机的年代，石磨是过日子的必需品，在我们村里几乎家家都有一盘厚重的老石磨，也有几户人家合用一盘的。这九盘古朴的农家石磨上，磨齿深深浅浅，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藏着从前农家的烟火气。而在不远处，小区平整的路面上，停着一排排轿车，新旧两两相对，像一场沉默的对望。

在我们那，石磨主要是用来磨煎饼糊子、豆浆等，这些粮食全靠着这一方青石慢慢磨出来。它以最笨拙、最温柔的方式，磨着家家户户的一日三餐。石磨由两块厚圆石头相扣而成，上扇卡在下扇里头。两扇磨贴合的面上，錾有一排排磨齿，齿槽从里往外辐射开，像细密的牙齿，两扇旋向相反，咬得严丝合缝。新凿的石磨带着生硬的石质感，需常年水磨、转动，越用越温润，越转越入味。一台老石磨，用得越久，磨盘越光亮，磨出来的食材，也就越有地道的农家本味。

至今我依稀记得，我家的石磨在院子西面，在上扇侧面有两个对称的圆洞，各插一根20公分长的小木棍，绑上磨棍，人就推着磨棍绕着磨盘转圈圈，磨盘便会缓缓转起来。泡好的粮食从上扇中间的圆孔缓缓落入，在两层磨盘的咬合转动间，在齿槽间被碾碎，由粗变细，顺着下盘慢慢流出来。而磨盘底下围着一圈浅槽，槽口收出一个尖嘴，磨出来的食材顺着槽口流进下面放好的水桶或大盆里。

儿时的清晨，总是被石磨转动的声音轻轻唤醒。古朴的石磨悠悠转着，磨齿层层咬合碾压，发出“吱呀、咕噜”的绵长声响，不紧不慢，听着像岁月在低声念叨过年的事。而推磨是极费气力的农活，每逢磨粮，总要凑上好天气，一家人轮流推石磨。

小时候，我总爱跟在大人身后凑热闹，踮着脚往磨眼里添地瓜干、玉米粒、黄豆等。推磨转久了，脑袋晕乎乎的，可还是喜欢抓着磨棍跟着一起走。有时，父亲推磨时，会抱着小弟坐在磨杆上，跟着一圈一圈地摇晃，像坐摇摇车。当我再长大点时，每到周日，清晨四五点钟，我便会被母亲从温暖的被窝中拽起，去推石磨做煎饼糊子。那时，我总是不解，为何让我们这些小孩来推磨，心中甚至有些怨恨，觉得这是对童年时光的剥夺。泡好、发胖的小麦子（有时会掺些玉米、地瓜或地瓜干）连同水一起，被母亲一勺一勺舀着倒入磨眼，随着磨石的缓缓转动，磨盘里便流出了花白的煎饼糊子。

如今，母亲已经离世十二年了，但每次品尝煎饼时，我总会忆起母亲那慈祥的面容，以及那个充满爱与温暖的家。那些美好的记忆，煎饼中的味道，皆是父母的爱、家的印记，如同老石磨的清香，久久萦绕在我的心间。

而用那历经岁月沉淀的老石磨缓缓磨出的豆浆，细腻中带着质朴的醇香，制成的豆腐，更是风味独特，令人回味无穷。平日里，农闲时光，家家户户偶尔兴起，便动手做些豆腐，以解馋瘾。但每年腊月二十五，在我们赣榆过年的传统文化中，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用石磨做豆腐。老石磨吱呀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年的故事，豆浆如乳，豆腐似玉，整个村庄都弥漫着浓浓的豆香与年味，那是小时候过年最具烟火气的事儿。

磨豆浆前，母亲会取一块抹布，仔细擦净石磨。她拿起瓜瓢，将豆子和水一点点添进磨心。父亲握一个磨拐，我们兄弟三人各握一个磨拐，四人攥紧磨拐缓缓推动。一圈又一圈，磨盘碾过泡好的黄豆，乳白色的浆汁顺着磨槽缓缓流出。有时，我们兄弟三人会调皮捣蛋，忽快忽慢地推，导致父亲的磨拐时不时脱离他的腰部，有时甚至让他一个趔趄。母亲总会适时敲打一下调皮的我们。这时，父亲总是温和地说：“磨盘认人，你心不静，它就磨不出好豆糊。”那时我们不懂，只觉得好玩。

有一次，我找来一根粗绳子，一头系在石磨上，一头绑在自己身上，心想：“这样我就能像小马一样拉着石磨跑了！”结果，我一跑，方向却完全不受控制，一会儿撞到墙上，一会儿又差点把父母挤到一边。父母被我逗得哈哈大笑，赶紧过来解救“失控”的我。

时过境迁，后来我离开山村，去城里工作。每次喝豆浆机打磨的豆浆和机器煎饼，总觉得欠缺了用“石磨”磨出来的几分味道。直到双亲离世，我才猛然惊觉，那缺失的，是石磨转动的声响，是土灶升腾的清香，是父母忙碌劳作的身影，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后来电磨普及，老石磨慢慢被搁置，再也没有人推着它磨粮食。如今，有的进了农耕馆、非遗馆，有的立在楼宇之间，成了一件安静的旧物。我常常感念古人这份朴素的智慧，更佩服父母身上那股韧劲。

再次看见这青灰色的老石磨，所有与它有关的旧时光，一下子涌到眼前。岁月走远，烟火难忘。

其实，父辈的烟火人间，就藏在这老石磨里的轮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