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之梦

       　 一

在宜良后街的花桥上，不知有多少人做过梦，而兰罄和段老师做的梦是同一个——山茶花之梦。

每到山茶花盛开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万家凹段大爷的那一园火红的山茶花，还会想起三年前在万家凹的路上侄女兰馨的俏皮话。

姑姑，段爷爷可神了，他只要喊一声茶花，她们就开十朵，喊八十八声就开成八百八十朵含羞带娇的新娘，开满段爷爷的花园。

我说：当然，茶花也是有灵气呢！她能听懂主人的话。

兰馨是云南农大园艺系毕业的大学生，在宜良县匡远村委会当大学生村官。记得当年兰馨在读大二，对茶花栽培很感兴趣，暑期来向段大爷学习茶花嫁接技术。行前我对兰馨说，万家花园是宜良县花卉种植业的发源地，段文斗老师是万家凹的种花大户，被宜良人称为“茶花大王”。能拜段老师学习茶花种植技术是天赐的缘份，你要好好珍惜，但愿你也能象段老师一样，有一个陪伴一生的茶花梦。

兰馨静静地听着。我又说，段老师从小就跟着父亲和叔叔种植茶花，很多种植枝术得到完整的学习和传承，成为最早常握用白茶枝纤插育苗枝术的人。

姑姑，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山茶花，还记得你带我到万寿山看山茶花的情景吗？所以我考大学时报的第一个志愿就是农大园艺系，我想学好后把山茶花种植在我们家的房前屋后，农田里，成为像段爷爷一样的茶花大王。

兰馨的话勾起了我的回忆。那时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兰馨只有六岁，三叔在万寿山的明良煤矿小学教书，山茶花开时三叔打电话叫我去赏茶花。在弥漫着松脂香味的树林里，我第一次看到了那满目鲜红，灿若云霞，开得如火如茶的山茶花海洋。兰馨和我在花海中徜徉，红灼灼的花朵，美得惊心动魄，枝头涌动的笑脸，鲜艳欲滴，她们总是探头探脑地伸到你的身边，映入你的眼帘，在你眼前妩媚。又似一匹流动的绝美锦缎，丰盈壮阔。

花海定格在我的记忆中，想不到还深深烙印在兰馨的记忆里。

后来，兰馨学了茶花嫁接技术，就在我家一百多平的楼顶实验了起来。我买来了二棵高大，枝叶茂盛的牡丹茶，从昆明朋友处要来十多棵小白茶花，兰馨利用周末从昆明下来，把所有的白茶花一盆盆的嫁接在了牡丹茶的花树上。

看着兰馨一身的泥土和被太阳晒红的脸，我笑着说，兰馨，看你活像一个村姑，如果你大学毕业后来种茶花，看有谁愿娶你？

兰馨伸开粘满了红土的手说，看不上村姑的我还不嫁呢，想娶我的人一定也要像我一样喜爱美丽的山茶花！最好是找一个文艺青年，像你一样写山茶花的诗给我。

听了兰馨的话，我看看茶花，又看看兰馨忙着的身影说，姑姑给你写几句吧，奖赏一下你吃苦耐劳的精神。

一树山茶向阳开，红颜含笑春欲来。

未见彩蝶花间舞，已觉东风过云台。

        二

过了几个月，嫁接的茶花活了，兰馨更有信心了，她决定明年五月到万家凹再多购买几个品种，把楼顶都种满茶花。

春节万家凹的茶花开了，兰馨带上她的同窗好友彩梅从昆明下来赏茶花，顺便看望一下段大爷。

来到段老师建在村口的花园别墅，院子里的茶花正值花期，满园的茶花竟相开放，花红如火，香气扑鼻，让我们惊叹不已。凡是有空地的地方都是茶花的天下，茶花树上都有一张纸板写着茶花名。早桃红、紫焰、松子鳞、朱砂紫袍、童子面、玉狮子、鸣凤蝶翅、白鹤飞舞、大玛瑙、鹤顶红、牡丹魁……。彩梅高兴得手舞足蹈：多漂亮的花啊！连花的名字都像一首首抒情诗。她掏出个小本狂抄着，不时向段老师问东问西，还拿出手机狂拍。

“这栋别墅就是段老师种茶花盘出来的果实。”兰馨给彩梅介绍着。彩梅看着这红红粉粉的茶花说，段爷爷，我看这茶花比牡丹耐看。

段大爷接过了话题。你说的太对了！茶花不像牡丹那样故作雍容，有拒人千里之外的贵族之气，而山茶花有傲视权贵的骨气，最可贵的是亲民。她喜欢长在田间地头，房前屋后，把她灿若云霞的身影留在民间。她和这块土地以及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们贴得是那样紧，那样近，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犹如一位谦和有礼的邻居，又像家中亲如手足的兄弟姐妹……

我听了点点头，沉思着，心想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花农也懂得这么多，由衷地敬佩起段大爷来。

沉思中，段大爷用水管边浇花边唱起了山歌。“山茶花来山茶花，十呀个大姐采山茶……”洪亮的歌声音是那样欢快，充满了对山茶花的痴爱和对现实生活的热爱。

段老师给我们讲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段氏家族的历史和他一生的茶花梦。历史上的段氏、万氏，还有叶氏都世代种花。据《段氏家谱旧序》记载，因万姓先入为主，而段氏属后为客。旧时的万家花园，是万家凹村一万姓人家的私人花园。段氏祖上是大理国国王段家的后裔，不知因何来宜良，把大理国种花爱花茶的传统带到宜良，种植美丽的山茶花，最终经营出一个一百多年历史的大花园。可以说段氏种花的历史就是宜良种花的历史。

解放后万家花园归集体所有，好多花木都被砍伐，一个鸟语花香的茶花园变得荒草凄凄、花木凋零。在那个吃饭都还成问题的年代，段老师一家却没有放弃种植茶花，没有花园种在房顶，种植茶花是段老师一家世世代代传承的梦想。

七十年代段老师承包了万家花园，一包就是十多年，把一个频临倒闭的花园经营成真正百花齐放，树木参天的大花园。从此万家花园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景区。

段老师接着还给我们讲了他种植茶花的一些辛酸事。他说要想得到名贵的茶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段老师当年到大理和楚雄去买茶花，就发生了付款后，拉到路上又被人抢走，真是叫天天不应，有地地不灵，那辛酸真是难于言表。所以段老师对来之不易的茶花爱之如命。但段老师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花痴也不惜相赠。如此一来，这种方式赠送出去的茶花，一接十，十变百，宝洪牡丹这类茶花才得以繁植几百株。现在段老师家有近百株宜良宝洪牡丹茶，花朵硕大，形状好，色彩艳丽，是茶花中的仙品奇葩。

老段有两个儿子，都有了自己的花场，那年他儿子从大理引进新品种“恨天高”十棵，十棵就是十万元，这是好多年的积畜啊。村里种茶花的人都说，这小子是疯了。这时段老师多次出外考察，了解和研究了茶花市场的走向，不管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默默地帮助儿子种植、嫁接，忙得不亦乐乎。他嫁接的“恨天高”成活率高，百多盆新苗，枝叶健壮，冒出新绿，好多人都佩服他嫁接花卉的水平。

接着是一系列的惊喜出现了。不知是从哪儿传来的消息，“恨天高”要天价上涨。不久竟然有一伙人来到他的茶园，一棵“恨天高”幼苗给他二千，他有些兴奋，卖了五棵。接着又来了一伙人，给价更高，每棵幼苗给五千，他又卖了十棵。段老师数着钱，手都在不停地颤抖。他的儿子嘻笑着说，老爸，惊喜的还在后呢！端阳节小心把你老的手数酸了！端阳节期间，段老师天价买了的一棵“恨天高”，创下了一棵茶花卖十万元的神话。

接着段老师的儿子把赚来的钱用来扩大“恨天高”茶花的种植。然而花市就象股市一样也有崩盘的一天。那年的茶花价格一落千丈，普通的一盆茶花50元都卖不出去，“恨天高”再也没人出高价买了，段老师的儿子捶胸顿足，心痛极了。但段老师安慰儿子说，能有今天已经不错了，比起过去缺衣少穿还要种茶花强百倍了！再说种茶花再不济，总比种蔬菜和农作物强吧，我们要感恩茶花，要记住茶花永远是我们家的花神！

段老师就是这样坚持着种植茶花，不管市场好坏，茶花是他一生的梦想和事业。我和侄女听了段大爷真诚朴实的话，心里都很感动，都露出敬佩的目光。

段老师还没说完，家里又来了客人。我们走时段大爷还是没忘了叮嘱兰馨。他说，管理茶花最重要的是细心，更讲究用心。要及时浇水，拔除长出的青草；如果长了虫子，就要及时除虫。最传统的种值技术和方法才能让花自在的生长，开的花才是最漂亮的。

        三

去年兰馨大学毕业专门考了万家凹所在村委会的大学生村官，她不但把我家的楼顶种满了茶花，还向银行贷了八万元的资金承包了十亩地真正种植起了茶花。

嫂子很担心，生怕侄女把钱亏空了还不上贷款，几次从村里赶来让我劝兰馨不要鼓捣茶花，好好学习考公务员。还说捧上铁饭碗才是正道，当村官不是长久之计。末了还骂道，这个死妮子，茶花都卖贱了还要种茶花，是不是中了茶花仙子的邪了，我和你哥挡都挡不住啊！她从小就和你亲，你就劝一下她吧！

基于茶花市场不景气，兰馨只种植了一些价格中等，花型漂亮，又好销的茶花。嫂子见劝不回女儿，老俩口住进了在茶花园建盖的简易房子里。嫂子每天早晨起来就会到自己的茶花园，仔细查看每个角落，生怕哪棵花出了问题，要确认每棵茶花都长得好好的，嫂子才会松一口气。

兰馨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对于她想做的，就会尽心尽力，利用各种门路和渠道。首先最得力的是她在各大林业销售网站做广告，不出家门就引来买花的人。接着她又在花园的四周和空处种植了绿化苗，和昆明几家单位签订了绿化合同，根据单位场地的大小征求单位意见后，在电脑中设计出绿化园艺图，每一个图中不忘把茶花放进去，这样她的山茶花和绿化苗就推销了出去。

一天我有空到兰馨的茶花园，置身于万绿丛中的兰馨正在给茶花打药。她动作娴熟，手脚麻利，短衣长裤，扎朝后的马尾辫随着身子左右摆动着。红红的太阳帽下是一双闪烁的大眼睛，一张红朴朴的圆脸。我走近她，喊她才发现了我。只见她朝着我莞尔一笑，放下背上的药桶，抬起另只手悠然地揩了把额角的汗水，风趣地说，姑姑你视察工作来了，看一下你侄女的茶花园达标不？美不美？我说，不错，美，美极了！但距你姑姑的愿望还远着呢！你可不能骄傲自满啊！

兰馨把帽子摘下，朝我做了一个鬼脸说，你侄女是谁啊，我的梦才起步呢，哪能骄傲？下一步我要购一批名贵的茶花来，省得在搞绿化时有的单位指定要用名贵茶花，我还得去别的茶花园挑选，费时间不说，还把大把的钞票给别人赚了。她停了一下又说，姑姑只是资金还没有完全回笼。

我听了故意讥笑说，是不是又要向伟大的银行贷款啊？兰馨听了哈哈大笑道，姑姑你做梦也猜不到吧，本人存款已有15万！我想也没想就说，是不是哪个有钱的男人看上你，甩一把钱，想把你和你的茶花园一起收入囊中！兰馨笑得弯下了腰。这个算盘打得不错，姑姑你前世是不是个男人啊，好手段！可惜你没猜到，这次是我妈心甘情愿地把我的嫁妆钱拿出来的，我那个高兴啊，比找到个好小伙还高兴哪！

接着的事顺理成章，兰馨买来了比较受客户欢迎的茶花品种，牡丹魁、靖安茶、鸣凤蝶翅、白鹤飞舞。接着是嫁接，联系销路，忙得不亦乐乎。

嫁接的茶花活了，茶花打花骨朵了，有几棵茶花开了，兰馨不无得意地给我汇报着，每次听到她兴奋的声音，我心理就乐滋滋的，给予她快乐的回应和赞美。

春节前兰馨参加了宜良县首届茶花节，把园中开得好红红火火的茶花都拉到了土桥花木城。看着一条街的茶花，涌动的花潮，涌动的人群，我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为兰馨的茶花梦而惊叹，为来参展的花农而祈祷，愿他们多卖出一些茶花，卖一个好价钱，过一个和和美美的快乐年。在逛茶花街后回来，我按耐不住激动的心，为这次茶花街写了一首诗，送给深爱茶花的兰馨和所有的花农，以及所有看过茶花笑脸的人们。

在珠江源头，赤水之畔，一个个的茶花园铺陈在宜良的大地上。山茶花开了，山茶花笑了，一张张红彤彤的脸开在了人们心里，开在我人生最美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