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跃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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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彩去外面，避着些也好。”
堂屋里坐满了人，大家说起云彩声音轻轻的，你一句，我一句，亲戚们说：“商量出的结果是这样。一个亲戚站台阶上喊：“阿河！”
阿河正和几个帮忙弟兄把成箱的花生奶冰红茶、杂糖饼干和纸杯纸碗从门外三轮车上往院子里搬，靠墙码放。听见有人喊，他放下纸箱走拢来，用沾了尘灰的袖子揩揩脸，仰头望着亲戚。
“听说前些天你把大门锁了，云彩出不去，爬到楼上要跳，把隔壁邻舍都惊了闹嚷嚷可是？”
云彩是阿河的奶奶，从前多爽净伶俐的人，如今是糊涂了。
阿河家的楼盖得迟慢。二十多年前他们卖掉老虎山上成片的核桃树、花椒树，到莲花坝子买了这处旧屋。屋子荒久了，土墙因为没有摏进柔韧的山草，裂得像件破蓑衣。瓦片也碎的多，下雨时盆盆盏盏都得用上，一个家是丁零当啷的声儿。到天晴衣裳也要晒，被子也要晒。后来有政策，公家出钱，自家出力，翻盖一层，过几年东拼西凑加了一层。去年又在楼顶搭了彩钢瓦，总算有了堆放杂粮和挂晾贡菜的地方。
“没法才锁的，一不留神就走远了......病也看过几回，医生说脑壳里什么东西萎缩退化了，医不转来。怕她出去跌着碰着，还怕走丢。我做活的时间也在找人，草莓熟了烂在地里，贡菜没削完就长老了。”
“难为你，我们晓得的。可眼下这家里办你爸的事情，人多嘴杂，要是云彩再有个山高水低，又怎样收场？”
阿河沉默。他有圆而饱满的脸，看人时眉尾一点点弯下，嘴角不知觉地扬起，并没有笑，却显出一种笨拙的喜气。他宽厚的肩膀能麻溜扛起谷米粮食，给老板装卸一车一车的水泥石灰，早起做到天黑，照样顶着头灯轻手快脚去草莓地里拔草、修剪徒长的茎叶。可原本那么有劲的肩膀，这时候却像被压了一扇看不见的石头，沉沉垂落。
“要么和你妈妈商量......”
阿河朝妈妈住的屋望望，那里门虚掩着，看不见哪些人在里面，也听不见说些什么。平日里，云彩的事情，妈妈也是不做主的。
“先瞧嘛，”阿河说，“您讲，怎样办好？”
亲戚就把大家商量的话说了。阿河一面听，一面又拿袖子揩脸，他觉出脑门和太阳穴那里像有长着细刺的虫蚁在爬，痒当中夹搅着辣，辣里头还掺杂着刺棱棱的疼。这才初春，坝子里的风虽然转暖，却远不算热，搬几箱东西，也累不着他，哪来的汗呢。
“出门避过这几天，也行，可是得有个人陪着云彩。”阿河说。
“这自然，你喊哪个陪着，就是哪个陪着。”
阿河心里把在场亲戚都过一遍：“云彩拗起来是啥也不管的，到时侯怕哪个都拿她没法。”
“实在没法，就是你去。”
阿河愣住：“这时候，我走开？”
“有我们，”亲戚说，“你在，你不在，事情该怎么样办还怎么样办，一样不敢马虎。”
阿河像是咬了满嘴的生柿子，苦涩得吐不出话了。他晓得他这时候要是走开，心里头落出的空，会像塌陷的山道，纵有竹木也难撑，纵有沙石也难填。可他要是不管云彩，谁还拿云彩有法？他低头思忖一回，终于走上水泥台阶，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
云彩在厨房里吃饭，她吃得慢，别人离了桌，只她还稳坐。吃好的人各有各忙，灶上掌火候的、搅锅的在煮豆浆，要做豆腐。家里新的旧的砧板都被翻找出来，按在地上切菜砍肉。这些都扰不到云彩，她筷起筷落的手势，像在穿针拈线绣花草雀鸟。阿河进了厨房，绕过大盆的猪肉、羊肉、鸡肉、山药和剥洗齐整的白菜，走到云彩身边，没出声，在她身旁蹲下，像一团乌沉的影子。云彩吃好，搁下碗筷，筷头光滑，碗底净亮，像没使过的。她这时候才瞧见了阿河。
云彩让阿河：“你吃饭。”
阿河说：“吃了。”
“吃了我们就走呀，不能赖在人家家里等下一顿饭。”
往常云彩这么约阿河，阿河要拦她：“这是我们的家，还走哪去？”
可这时阿河就站了起来。
二
阿河跟着云彩出了门。
云彩的行李是一捧手指粗细的干树枝、几片沾着晶亮松脂的明子，拿细绳扎了拎在手上，像拎着装满钱银的小包。阿河的行李是零零散散的药，胡乱揣在衣兜里。云彩个子细小，阿河个子高大，云彩的步子像风吹苇草那样轻，阿河的步子像溪水沁过沙石那样缓。
大门口停着刚才拉东西来的小货车，还有十来张两轮摩托被撂在路边，它们蔫头耷脑尘灰满面，一张红彤彤的雄狮牌三轮摩托却崭新锃亮，那是阿河上月买的。种两亩草莓的收入，除过买肥料和灭菌除虫的药，还有地膜、防雀网的钱，就得了这车。阿河爱惜它，还没舍得用它拉笨重的砖石和湿臭的粪草，只拉过沾着露水的草莓和脆嫩的贡菜，还有，开着它去找云彩，一次次从不同的地方把她带回家。
乡村公路在一簇一簇的院落之间左缠右绕，云彩埋头走一阵，步子快很了，微微地喘，就扶腰站着，四下瞧瞧，慢慢匀气息。路边椿树的叶子半红半绿，臭鼻子花连成片，粘粘草冒出芽来，云彩细细瞅着，好像都是第一次望见，要一样样瞧清楚，记心里。远处一丘连着一丘的田地，长着黄的菜花、绿的桑叶、紫的包菜，好像小娃儿才拿蜡笔涂的画，绵软的颜料没干透，摸一摸会粘到手指上来，风一吹会落满身。
“好瞧哦？”阿河问。
“好瞧。”云彩点头。
渐渐走到路宽处，是莲花镇的街道。街道两旁立着高高矮矮的屋，挂有各样牌子，镇上人取钱寄物、问事说理，都在这办。云彩一天到这街上转几回的，听人款白话，瞧人买卖东西，过秤、递钱；瞧小娃们花雀子一样扑啦啦上学放学，笑声亮花花缠绕着她，好像春风柳絮跟她一路；瞧成群成群的牛羊，晌午的时候甩蹄子把路面敲出急雨一样嘀嘀哚哚的声响，傍晚鼓着肚子拖着懒步踢踏踢踏回来......
街面上的人也见惯了她。
屋子前头给人走的道留的宽，种了果子蔬菜的人，往走道上铺块塑料布或蛇皮袋子，茄子萝卜、桔子苹果一摞摞、一堆堆倒在过路人脚面前，脸冲着脸，眼瞅着眼，一声声喊：“瞧得着就带（回去）！”“吃得着就拿！”
一只圆鼓鼓的桔子从歪斜的塑料袋里滑出，从秤盘上落下，滚入树根下的草丛。云彩弓了腰，像扑稻田里的鱼那样往前扑，自家缝的布鞋虽然轻巧，那塑料底子踩到有水渍的地方却跟抹了肥皂一样滑，她像张软厚的荞饼子，噗咚就贴到地上。
“哎呀，这声响听着疼！”
“不大事吧？”
有声音在问，可都不拢来。阿河紧着去扶，又不敢使力，生怕云彩哪块骨头折了，扶起就散。云彩摇手让他放开，自己屈腿躬腰撑起来，举着桔子要放回去，卖桔子的小伙手臂摇得像驱赶蝇虫：“别放拢，别放拢！”
云彩把光溜的桔子转给他看：“还干净的，什么也没染上。”
小伙不看桔子，淡淡的眼光扫过云彩：“你要吃就吃，不够我另给你几个，别的话不说了。”
“送我吃你有人情在，卖了有钱在，只不能叫它掉草里，白白捂烂了。”
小伙脸上显出见了蛇鼠似的厌憎：“我没叫你捡呢，跌坏不能叫我赔。”
“哦——”云彩悟过来。她扭腰给他看，踢腿给他看。她扭得很慢，踢得很轻，可是谁也能瞧出来，她的腰腿都能动。
阿河把摔在一旁的树枝捡起，理齐，重新扎紧，小心递在云彩手里。
云彩拎了树枝也不走，挨近问那小伙：“一个果子从种下到摘得，光靠铁机子不成的，你晓得要使锄头挖几回、刨几回？肩背手提上肥上药，拔草修枝，日头也晒，星宿也照，手心里的皮也换几遭......你种过不？你可怜种果的人不？”
云彩一句叠一句，把卖桔子的小伙问得无路可退，脖梗筋粗抢上前：“世上的事哪不是牛吃牛背，马吃马驮，各人做下的归各人？你来问我？”
云彩说：“问你呀。”
小伙一身乱蹿的火燃到头顶去，燃到脚手去，他把赤红的拳头捏在身后，且不管云彩，溅着火星的眼来望阿河：“老表，打一架？”
阿河不是会被怒火点燃的谷草，在那炽灼的目光里，他慢慢摇头：“我不打架，老表。”
卖桔子的小伙逗引着阿河：“我不一定打得过你，你只要把我打在这里躺着，我就服你。”
“街头街尾住着，三天两头能遇见，不用打，我也服你。”
卖桔子的小伙料不到阿河松柏一样的个子，却是棉花样的性子。他并不知道在今天，阿河有着怎样不得已的理由，才没与他相争。他不再睬阿河，捏紧的拳头杵到云彩跟前，伸出指头欺她眉眼：“我自家种的桔子，要卖要扔，喂猪喂狗，用得着你来嚼舌根？”
云彩不躲，好像那指头是山道上迎面而来的青枝翠叶，她脑壳也还没有偏一偏，话语却软了：“你给猪吃，给狗吃哦？那倒不抛洒，总归吃进肚子。”
“......”卖桔子的小伙指着云彩，一下子没接上话。
“不过我要说给你，猪不挑拣，狗吃口细，你喂给鸡鸭更好些。”
小伙还是没活，只把眼瞪大。云彩把桔子放拢，像拎着装满钱银的小包一样拎着她的干树枝，扭头走了，阿河就跟上。
三
从莲花镇的街道到县城，九公里多一点的路，阿河看着时间，他们走走停停花了四个小时。两块钱一趟的公交车歇歇过去，歇歇转来，有时在他们身边慢下来，慢下来，见他们头也不抬起来望一望，又噗嗤噗嗤摇晃开去。
过了城门牌坊，就进了县城。顺着人行道走一阵，一个宽阔的广场出现在他们眼前。这是县城最大的广场，正中间的水池子往半空里喷着雪白的水花，一圈红艳艳的天竺款围着水池。小娃们在敞地上玩，有踩滑板的，有坐摇车的，大人们在旁边低头掐手机，姑娘小伙牵手闲走。天上飞得高的是老虎风筝，飞得矮的是吹气的青蛙和大熊。广场边上有遮天蔽日的榕树，那榕树好像和天上的云彩连在一起。
云彩站下，手搭凉棚望出了神：“这地方我认得。”
阿河没说话。这地方在他心里，也曾像自家年年盘着的田地那般熟。
云彩指点着：“那儿有个栓骡马的大石墩，还有那儿，海簸粗的老树桩，不是容易搬动的呀，哪个把它搬走了？”
阿河睁大眼睛，因为云彩指的每一处都是准的，这地方从前确是这样。
“树桩朽了，石墩子听说搬进文物馆，给人瞧稀奇去了。”
“石墩子也是稀奇物？”
“年岁长了，什么也稀奇，叫人瞧着石墩子，想起上头栓过一茬一茬的牛羊、骡马，想起它们跟着主人走过山远水远的路，经过见过好多的事情。”
云彩又指着广场边上浓荫翠绿的一片：“那榕树底下，等一歇有打米凉粉的摊子摆出来，你买一碗凉粉，就喝一碗凉粉的醋水，你不要喝三碗，管饱是管饱，你肚子要痛。”
春日的太阳底下，阿河打一个寒噤。他记着那疼痛，像是有人拿把锯镰割野芭蕉一样割着他的五脏六腑，疼痛从前胸穿到后背，他说不出话，捂着肚子在地上滚，泪水和芭蕉树的汁液一样流淌。阿河吃凉粉的时候，父亲瞧着他一碗一碗喝醋水，跟着咽口水；阿河滚在地上的时候，父亲也扑跪在地上，跟着流眼泪。
“我晓得。”阿河揉着酸溜溜的鼻子，答应云彩。
好多年前，每逢初一、十五的牲畜交易市集，就在这片荒地。阿河时常跟着父亲吆着骡马牛羊，从老虎山走七八十里路来这里调换牲畜。他们在这里打转，在这里挣下谷米油盐的钱，也在这里换到过病牛，把家里好端端关着那些全都染上，长长一排木垛房，楼上的干草还摞得高高的，楼下的畜圈却一眼望到头，空得叫人心慌。
那时阿河年纪小，脚底板软嫩，每回到家都走出了血泡，云彩把阿河的脚裹在她温暖的腋下，阿河才能噙着眼泪入睡。
梦里阿河听见云彩说：“......要搬。有个时候，我们搬到县城边上住，挨着牲畜市场，逛到日头落也不慌，打碗米凉粉，吃完回家稳坐，坐多久也饿不着我的小阿河。”阿河分不清是自己在做梦，还是云彩在说梦话。
后来，竟成了真。他们搬到了离县城很近的莲花镇。坡上种板栗、种石榴，地里种草莓，种贡菜，吃喝不愁了。
四
他们顺着街道走。县城大，街道也宽，车在中间鱼一样游，人往两边密攒攒走。云彩步子乱了，不住踮起脚伸着脖子张望。阿河走在云彩身后，尽量挡住那些坚硬的皮鞋，不让它们碰到云彩的脚。绕来绕去，总算绕到窄的小巷，人少些了。云彩长吁口气，还是不住张望。
“云彩，你找什么？”
“找路呀！”
“这就是路，四处走得通。”
云彩偏头想想，急得要跺脚：“......出去的路!”
阿河明白了，带她走到人稀处，是出城的一个路口。一条浅浅的河，一座宽宽的桥，桥那头的路弯弯曲曲伸向远处，被延绵的青山遮住。路旁的桉树长满狭长的叶子，云彩闻见春风把清清凉凉的气息吹过来，有些发愣，她好像来过这里，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云彩站在桥头吃阿河路过包子铺时买的包子。包子雪白，油润润的汁水从顶部的褶皱里浸出来，云彩先把那油汁嘬了，才一口一口咬包子。
吃完两个包子，云彩想起来了：“这河水春天到脚背，夏天到膝头，雨多了有腰深，有一回我背着你走到河中间，你脚趾头浸到水，痒得呵哈笑，摇手晃脚要打水花，我搂不住你，掐你屁股，又怕把你掐疼了。”
阿河想告诉云彩：你背的不是我，是我爸呀，过的也不是这条河。城边河道宽，沿岸又有许多沟渠和田地，河水一路淌一路被分走。只有山脚的河，汇集了山上的溪水和雨水，才有腰那么深。
可是阿河什么也不能讲，只能讲这桥：“这原先是座石头桥，人从上头过，骡马牛羊也从上头过，后来嫌不能走车，拆了建这钢筋水泥的。”
“这桥结实呢。”
“云彩，这桥你以前也常过。”
“我过这桥做啥去的？”
“回去摘自留地里种的牛腰子豆，吃亲戚家娃儿的满月酒，在祖坟跟前点火把......我们从老虎山搬到莲花镇，总有些尾巴扫不干净。”
云彩下了桥，扯过路边软嫩的树叶子擦嘴擦手，往回走。
“云彩，我们不过桥？”
“不过。”云彩说得很干脆。
“为啥？”
“走过的地方是旧地方，我们往新地方去。”
五
换一个路口，阿河说：“从这条路走，我们不会遇到认识的人家了，哪里吃，哪里住，我也不晓得。”
“不怕，”云彩扬着手里的树枝，“我们有柴火呀，冷了烧火向，饿了烧火做饭。”
经过村寨，他们从不跨进人家家门，田头间装锄头背篮的土坯房、坝塘边守鱼人搭的棚子，打石头的工人住过的红砖房......走倦了，只要挡得住夜晚寒浸浸的风，都能歇得安稳。
月亮被乌云笼住的夜里，阿河终于拦不住云彩，她解开了一直拎在手里的那捧树枝，路边搬几块石头，垒个小火塘，放几截明子，搭一层树枝，再铺层干树叶，好像小娃儿搭积木，想一阵，又加上明子、添上树叶......阿河点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屏息敛气照着她搭来摆去，搭来摆去。
呜，呜，呜。
蓦地响起的哭声像林子里蹿出的长虫猛兽，惊落了阿河的手机。等阿河悟过来是云彩在哭，更慌得手颤脚颤。想宽慰一两句，却发觉寻常那些不痛不痒的话，都是只能说给旁人，不能说给云彩。阿河不知怎么办了，他从来没有瞧见过云彩哭。
云彩坐到地上，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拍打着地面：“火咋样烧燃的，我想不起了......”
阿河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手簌簌抖着，凑近叶子咔嗒按下，火苗就倏忽吐出来，燎红了叶子，叶子打着卷扑向沾满松脂的明子，火焰呼呼腾起。阿河又在四处搜刨些枯枝树根投进火塘，火越燃越旺，哔哔啵啵，呼呼啦啦，公路内侧墨绿的树，路基下面的大棚，云彩泪水斑驳的脸，漆黑的羊粪和蹦跶的蛐蛐，还有阿河落在地上布满晶亮细纹的手机，都照得清明。
“我六岁就会做饭呀！现在连烧火也记不得了......”
云彩哭得把什么也丢下，呜呜呜变成了嗷嗷嗷，哭声那么响，泪水那么多。她好像变回了一个懵懂小娃，饥饱说不出，惊恐困倦也说不出，唯一的法子是哭。
阿河捡起手机，想把手电筒点掉，但是屏幕裂得像渔网，按哪里都不灵了。他捏着手机站着，冷不防一股酸涩滋味呛进鼻腔，泪水冒出来。原来哭这东西也像笼里的虎，冲出来是管不住的啊。
夜深风凉，四野暗沉，云彩和阿河，守着一堆火，一个有声，一个没声，哭啊哭。
六
“我问一声，你们是哪里的人？这么样子哭，怕是要伤身。”
一个女人不知哪时就站到他面前前来了，个子不高，暗绿的头巾裹住大半张脸，细声细气隔着头巾说话，好像含羞带怯。手里捏着电筒，光线软软垂在地上。
阿河羞惭了，他想不到这旷地里还会有人瞧见他哭，把脸埋进臂弯里胡乱蹭了泪。
“夜里凉，外头坐不住，到我们屋里去吧。”
阿河尽力清着自己沙哑的嗓子：“谢谢你，我们不好到别人家里去。”
“为什么？”
阿河不隐瞒：“我们有热孝在身，怕坏了人家运气。”
“哦，”女人慢慢说，“我们常年在外做活，住老板搭的棚子，不计较那些。你们不嫌弃，将就住一晚吧。
阿河还犹豫，女人已一手牵起哭得昏昏沉沉的云彩，一手照着电筒，深一脚浅一脚走了，阿河只得用石头和泥土把火捂了，跟着走。
老板的屋真不远，就在公路下面葡萄大棚跟前。是那种轻巧的活动板房，里面东西不多，放得也齐整，一张床靠着墙，床尾摞着几个硬纸箱，上面搭着衣帽、手套、卷纸各样东西。靠窗的地方支一张折叠桌，洗净的碗筷装在塑料盆里，盖着纱布。旁边砖头垫起一块木板，电饭锅和电磁炉放在上面。
床上还睡着一个女人，有人进来也并不起身，只从被子里钻出一张枯瘦的脸，好像落在林间风干的栗子，顶着一头黑白参差的发，睡眼惺忪望着客人。
饭菜热出来，一饭一菜。菜是苦菜，汤汁浓翠，米饭嚼在嘴里，香气弥散，鼻腔里、喉咙间尽是清甜气息。肚子饱暖，云彩把烧火的事丢下了，搁了碗筷，跟戴头巾的女人说：“姐姐，你家的饭太香，我吃了三碗。”
戴头巾的女人把惊讶的眼来瞅阿河，阿河还没出声，她已经悠悠答应了云彩：“我们特意买的好米，为的是没菜的时候，白水配饭也能吃饱，饿着做不起活呀。”
“你别多意，”阿河讪讪说，“云彩把你喊姐姐......她是分不清自己年岁了。”
“云彩！”戴头巾的女人喊出了声，仿佛还要跳一跳，但究竟没跳起来。
床上的女人也掀开被子坐起：“啥子？她是云彩？还叫云彩？”
她们都细细打量云彩，瞧她的头发，瞧她的脸，还瞧她的衣裳鞋子。云彩也不怯，迎着她们的目光，尽她们瞧。
“你是云彩？”她们问她。
云彩说：“我是呀。”
床上的女人不住拍着床沿：“你过来，你过来，我们摆一摆。”
云彩就过去坐了。
“那你是阿河了？”戴头巾的女人问。
阿河懵懂点头，戴头巾的女人把头巾松开，露出一整张脸，寻寻常常的一张脸，像一路上遇见过的那些人，眼熟，可记不真切。
戴头巾的女人说：“上学没人跟我一路，玩耍也没人跟我一伙，只有你，肯等着我。”
阿河脑壳一下清明了：“你是隔壁阿妹！”
老虎山上，阿河家隔壁的木垛房里住着阿妹一家，阿妹才学会用刀子砍锥栗树做柴，一刀甩在自己膝盖上，差些没把脚砍下来。医院里躺些日子，家里又躺些日子，疼哑掉，再出门就走不快了。只有阿河性子慢，上学，放牛，割草......总站下等她。
床上的女人把云彩的肩膀和胳臂都摸一回，又捏一回：“你是云彩，可你又不像云彩了。你以前爱洗头洗脸，衣裳换下要拍灰，洗干净还要翻折起，人家笑你你也不睬。现在瞧你这模样，比我都不如了呀。”
云彩把自己的肩膀抖开：“你在家做灶门宝，我在外头一路瞧风景，我们能一样？”
床上的女人笑了：“你是跟我们不一样的。我们背谷米柴草，背带勒的是脑门，你勒的是肩膀，你说背在肩上，脑壳好抬起来瞧坡上长的花草，树上栖的雀鸟，还有天上游的云彩，它想化什么形样就化什么形样。你说到了八十岁，也不要人喊你奶奶、婆婆，总要喊你云彩。”
云彩笑嘻嘻听她讲：“你晓得我的事情倒多。”
“云彩，你自在呀，我和孙女就可怜了，她妈嫁别处去，她爸上人家的门，小娃儿从十几岁就跟着我到处找活做，挣吃穿，苦到如今她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哦，那我也认你做奶奶，和你的孙女搭个伴吧。”
床上的女人笑岔了气，咳得泪水淌出来：“你们听，你们听，云彩真颠了，要认我做奶奶。”
阿河和戴头巾的女人相互望望，再一肚子愁苦，也破涕为笑。
“你儿子呢，好多年不见了，还是话少么？一个家你也要做主，儿媳妇也要做主，在家歇口气的功夫，媳妇要他挑水，你喊他磨刀，自留地里媳妇喊种花生，你偏喊种洋芋。难为他两头周全。”
云彩像是听得稀奇，愣愣想一阵，使劲摇头：“这不是我们家的事情呀，你说，你是哪里听来的呢？”
床上的女人见云彩要认起真来，就扯到旁的事情上去。
三个女人睡床上，阿河躺在地铺上。熄了灯，云彩挨床没一会儿，轻轻扯起鼾来，年纪大的女人自顾说了一阵子，也呢呢喃喃，渐渐没声了。
“葡萄地里做活的人也会带来各样消息，”戴头巾的女人问，“阿河，那被耕田机器伤了的，莫不是你家的人？”
阿河喉头哽涩：“是我爸。”
戴头巾的女人“哎呀”一声。
“......使多少年田耕机了，早摸熟了脾性，哪想得到会吃它的亏。打块草莓地，来年重新种，已打到边上，一下翻过来把他压住......是吃中饭的时间了，我爸吃不上，饿着走的......”熟烂的草莓埋进泥里，褐色的血也埋进泥里，父亲疏于修剪的头发像草莓的根茎一样长，上面糊满了泥巴，甜腻的空气里回荡着扯心扯肺的哭声。阿河的泪水也源源淌进了耳朵。
清晨走的时候，云彩拉着戴头巾的女人的手，求她：“姐姐，我还跟你要一样东西。”
戴头巾的女人说：“云彩，你要什么，我有，我就给你。”
云彩说：“我的柴火没了，你能给我点柴火吗？”
七
又走了几天，看看路牌，竟接近州府了。他们在公路边吃头一晚买的麦面粑粑，喝冰冷的矿泉水，云彩忽然说：“我要管不住我的脚了。”
阿河问：“怎么？”
“痒，脚底板痒，脚背也痒。”
阿河低下头，瞧见云彩的脚背鼓起来，他蹲下去按一按，好像成熟的果子，薄薄的皮子底下蓄着饱满的汁水。云彩的脚，已经走不得了。
从州上下来的大班车恰巧在他们跟前停住，下了个人，司机师傅伸头望他们半晌，粗声说：“坐不坐？拉你们一截。流浪的，看着怪造孽（可怜）。”
阿河一眼认出班车上写的终点站，那熟极的地名把他的眼泪哗啦勾出来。他拉住云彩，身不由己跨上车去。只半天功夫，他们就到家了。
家里宽宽的，静静的，那些堆在院子里、厨房里的吃的喝的，都没有了，一片菜叶也没有，一张纸壳也没有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挤在屋里的人和停在门外的车也没有了。只有阿河妈妈躺在床上，静静流泪。
阿河从冰箱里拿出猪头肉，那是亲戚们给收好的，他把柴火灶和铁锅端到院里煮肉，用的是粗柴，火焰腾起来，肉香潽出来，漫到角角落落里去，到处都是肉的气息。
云彩喝一口汤，吃一片软滑的猪耳朵，很满意：“烀烂了。”
她不晓得家里为啥会有新鲜猪肉，不晓得曾经有一个娃，跟她血肉相连，她把他抱在怀里，喂他吃奶，教他说话，背着他上山捡柴，进田插秧，他的泪水和她的汗水都融进她的背脊。她看着他长高长大，娶了妻，眉眼生花给她磕头。她不晓得，她再不会在这世间的哪一个角落遇着他。
阿河把那辆还沾着父亲朽木枯草般汗水气息与腥甜黏腻血水气息的田耕机开回家，和他那红彤彤的雄狮牌三轮车停在一起。往后的日月，它们都是属于阿河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