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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的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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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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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

此刻一碗米粥放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热气腾腾袅袅飘着白汽的米粥被盛在一个精致的陶瓷小碗里,呈现泛着微微绿光的琥珀色,散发着混合了绿豆和红豆特殊气味的浓郁香气。

这让我不禁感到好奇:这究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呢?

喝了一小口,小米的粘稠混合着豆子的软糯随着舌尖的搅动立刻在口腔中四散开来,清新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鼻腔和喉咙中同时的弥漫散开。

于是,我鼻子一酸,不禁淌下了一滴热泪。嗯,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春天的早上,刚刚下过一场蒙蒙细雨。母亲早早起来,然后叫醒我,催促着年少的我一起和她去种豆子。

母亲的肩上扛着一个铁锹,铁锹的木柄上悬挂着一个圆形的小竹筐,竹筐里盛着红豆和绿豆的种子。

红色绿色的种子混在一起,色彩艳丽粒粒分明,委实的悦目而可爱。

经过了一个漫长冬季的等待,田野里的植物们终于等到了春天的到来,于是都迫不及待的钻出温暖的泥土,舒展开嫩绿的叶片,精神抖擞的迎接又一个新的春天的到来。

我跟在母亲的身后,用手紧紧地拉着母亲的衣角。这种太过依恋的举动一直到现在都还是村里熟识的老人们调侃我的主要议题。不得不说,起初这令我感到很窘迫。可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到了后来我也就能略显尴尬的微微一笑,可以坦然的了之处之了。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的回忆,在这些回忆里也难免会有酸楚和难堪的记忆,等到未来的某一天你突然想起它时,你会惊讶的发现,这些你当初逃之不及难以启齿的记忆好像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糟糕。

岁月总是最善于美化和遗忘,最后所有的童年记忆都会化作一抹暖暖的微笑,它让你不自觉的嘴角上扬,然后你会悄悄地告诉自己:“曾经的你可真傻!”

我问母亲田野里各种植物的名字。刚刚钻出泥土头顶上还顶着种子外皮的嫩芽叫什么?已经长出几对叶片在微风里喜气洋洋地东舞西蹈的幼苗又叫什么?头上顶着点点白色小花像一双双眼睛调皮的眨呀眨呀,向你做着鬼脸的花朵又是什么呢?

母亲总是很耐心的一种一种,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它们的名字。母亲有时也会主动的告诉我,缠上我的脚,让我差点摔了一个跟头的植物叫什么名字。

这些名字都很“土气”,有的甚至在我们主流的汉语体系里根本就找不到相对应的文字。大字不识一个文盲的母亲自然就更不可能知道所谓的“种属纲目”之分了,所以,等我入了学以后,这些丰富的知识倒也并没有对我的学业有过太大的帮助。

不过这些俗语俚称竟如此的形象而活泼,虽因太过生活化而缺乏流通的可能,但却有着一种用最简单的几个语符就能够准确把握住这种植物性格的魔力,这些名字是流动的,和脚下的这片泥土一样,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它们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我童年的记忆世界里刻下深深的印记。一直到后来,长大以后,我才知道这些东西竟然是如此的珍贵,正是它们如同一砖一瓦般堆砌了我的整个童年世界。

从这一点说来,母亲无疑是我最好的自然老师。

土地在以前是家庭重要的生产资料,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保障。农家人辛苦一年,除去交公粮的粮食,真正剩下的口粮其实也就能勉强糊口。所以像豆子这种作物是没有资格种在肥沃的田里。

被雨水浸泡过后的土壤疏松酥软,在春日柔和的阳光里闪着油亮的光泽,散发着泥土特有的清香。

母亲用铁锹插进狭窄曲折的田埂,把泥土翻起来,我丢进去两粒种子,或是红色的红小豆或是绿色表皮的绿豆,它们被放到铁锹背面的小坑里,然后母亲拔出铁锹,泥土又重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种子就被掩埋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北方的农村,土地比较集中,特别是在我的家乡这样一个鲁南地区的一个小山村里,丘陵是主要的地形样貌。土层较薄土地贫瘠,为了适应丘陵复杂奇特的地形状态,田地被切割成一个一个的小块,并且极不规则,所以并不适合大规模的种植麦稻一类的主流农作物,大家更喜欢在田地与田地交接之间的田埂上、太过贫瘠没有开垦价值的坡地上或是在蜿蜒曲折的沟壑底部种植荞麦、山豆角和各种杂粮豆子等耐旱的作物。

以现在人的经济价值的观念来看,粮食是不重要的。我们常说:“粮食不值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值钱”成了我们衡量事物价值的唯一标准,因为粮食不值钱,所以粮食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只要手里有钱,我们完全可以从国外卖进粮食,不仅质量上乘,并且价格还便宜。

粮食不值钱,豆子自然也就不值钱了。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情,却大大地改变了我一直以来信以为真的这个想法。

那是夏天的一个下午,太阳已经落山,被烈日炙烤了一天的空气却依然让人酷热难耐,母亲如往常一样,在菜园里浇灌着被晒得发了蔫的蔬菜。

在不经意间,母亲看见远处不远的自家田地里,一群山羊正在埋头大口咀嚼着田埂上生长茂盛的豆苗,而放羊人则躲在旁边的大树底下正若无其事的乘凉。

母亲放下水桶,怒气冲冲的就向田地里快步的跑去。那天母亲发了很大的火,放羊人赔了很多的礼,倒了很多的歉,说了很多的好话,才渐渐地平息了母亲的怒火。

一向与人为善的母亲那天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为什么咄咄逼人得了理却不饶人,非得不肯罢休呢?我一直都不能理解。

此刻我正驱车行驶在乡间狭窄的乡路上,两边是一片一望无际绿油油的花生田。我突然意识到,母亲生气或许并不是因为心疼这些豆子值多少钱,而仅仅是因为“这些豆子长的这么好,长长的藤蔓上豆荚长的那么密那么饱满,眼看就要成熟了……,唉!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在母亲的眼里土地就是“土地”,粮食就是“粮食”,是一家人吃喝的保障。她好像并不关心它们值不值钱,也不关心它们挣不挣钱。她只认这样一个朴素的道理:农民就得种田,种田就得把田种好。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极其严肃的事情,因为这关乎她的尊严。

每年开春,母亲总是早早地开始张罗着犁耕土地,准备种子、农药、化肥。父亲是一个坚定的”种地赔本论”的支持者,每每这时,父亲总是不住的在旁边抱怨。对此母亲往往都会选择沉默,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了,母亲也会反驳上几句,所以每年的春种时节,也是老两口发生口角最多的时候。

尽管如此,虽然村里的土地荒芜了大半,可是我们家里的土地总是被打理的清清爽爽井井有条。

镇上的超市里琳琅满目的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豆子,它们被整齐的放在格子里,上面罩上透明的罩子。在柔和的灯光下,匀称饱满的豆子如同一粒粒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闪耀着诱人的光泽。

一斤黄豆 4 元,一斤绿豆 5 元,一斤红小豆 5 元,而一个成年劳力的平均工资大约是每天140 元,这其中的经济账,只要稍微懂点数学知识的人都不难算明白。

“种地不挣钱。种地赔钱”。这是农村人最常说的一句话,不管是发自真心的也好还是自我调侃也罢,都如实的说明了现在家庭农业的窘境。

可是老一辈儿的农人骨子里对土地对庄稼还有着一份深深的执念,他们见不得土地的荒芜,见不得土地里长满野草,更见不得地里的庄稼长势不好,所以一年到头他们的地里总有干不完的活计:播种,除草,打药,浇水,施肥。

地里的野草除了一茬又一茬,种子、农药、化肥,一年更比一年更贵,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大部分的劳动和汗水换来的其实都只是制造商家财务报表上的一串串干瘪瘪的数字。

他们之所以还在苦苦的坚持,一方面当然是命运强加给他们的无可奈何,不得不为之。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觉得对土地和庄稼有一种责任和爱,因为爱所以不得不承担这份眷恋强加给他们的责任。

这是一种原始的感情,是一种父母对孩子的爱,同时也类似于孩子对母亲的生命深处的眷恋。

这种爱来自几万年前的一次约定,正是从那以后,长久以来笼罩着人们生命的无边孤寂和恐惧中,突然有了一道和煦的光缓缓流下,这种温暖这份踏实,这种生命可以依靠的安全与真实感,在一个秋天的早上,在一碗热气腾腾的软糯米粥里,再一次感动了我,让我不自觉地流下了幸福的泪。

现在,这种跨越漫长时空的联接已经濒临断裂,当我们的父母我们老一辈儿的农人相继的老去离开,这根伴随国人几千年的纽带也就要断裂了。

如今,人已经老了,土地开始大片的荒芜。村子空了,人们大多也都如愿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

可是,亲爱的朋友们啊,请你们真诚的告诉我:现在的你,是否真正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相较于现在被困在钢筋水泥中的孩子们,个人以为我是足够幸运的,赶在一个时代的没落之前,我得以亲身感受到了一颗豆子从播种到开花到结果,一直到变成一碗软糯米粥的整个过程。

我被这种磅礴的生命力所折服,我也为这种原始的依恋所感动,面对眼前这碗冒着热气软糯香甜的米粥,我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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