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之镜

一汪小湖，安卧在母校九里校园的怀抱里，平和从容、优雅尊贵，在竹浪叠翠和柳影婆娑的围屏里静悄悄地映照出一湖的天光云影。那份淡然和恬静让人会联想起徐志摩诗中康河的柔波、想起诗人再别康桥时的那个宁静的下午。于是那些岸边的金柳就成了“夕阳里的新娘”。隔着水波可以看见湖底的卵石和水草，还有“那软泥上的青荇油油地在水中招摇”。

这座小小的湖泊有个美丽动听的名字：镜湖。

华夏大地幅员辽阔，地上的湖泊像天宫娘娘散落在人间的仙珠和玉佩星罗棋布无尽可数，而其中名曰镜湖者亦是为数众多：安徽芜湖、江苏吴江，浙江绍兴，辽宁营口......各地的镜湖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诸多镜湖其得名也是形形色色、缘由各异：有的是因为湖形如镜，有的是因为水清可鉴，有的是因为湖水一年四季里总是风平浪静、清澈安宁，就像贺知章诗中故乡的镜湖，总之大多都是一种关乎外在和自然的表述。而交大校园中的镜湖则不然，它的名字完全是出自一种人文和精神的表达，是为了缅怀和纪念学校漫漫历史中一位尊贵、杰出、令后辈们深深景仰的教授——伍镜湖。

伍镜湖：被后人尊称为交大“五老”之一的西南交通大学教授，字澄波，广东台山人，1912年毕业于美国纽约州伦塞勒工学院并获土木工程师学位。

那是武昌起义枪声响过的第二年。

曾被辛亥年十月间中国发生的那场革命激动得无法自已的伍镜湖决定回国为祖国效力。那个有着和自己一样黑眼睛黄皮肤的同胞、有着悠久历史和灿烂文明却一直积贫积弱的民族终于不再属于封建王朝了！历史掀开了崭新的一页，让无数人日夜期盼、梦寐以求的华夏振兴即将随之到来，属于五千年故国的黄金时代将会以一个从未有过的面貌载入人类的史册。作为炎黄子孙的一员怎么能不为此激动又怎么能够等闲视之、袖手旁观呢？回祖国去，一定要为自己祖国未来的振兴做些什么！

亲人的劝阻、朋友的挽留、发展可期的事业前景与平静优渥的生活条件以及哈德逊河畔的绮丽风光都丝毫没有动摇他要为祖国效力的坚定决心。那是暮春时节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拥抱过父母亲人、挥别了同学朋友，在几声低沉的汽笛声和一阵阵急切的脚步声合成的晨曲中，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地登上了由纽约开往上海的邮轮，从此开始了他为祖国效力的漫漫人生。

回国后，伍镜湖先生在北洋政府的铁路部门工作了一段时间。这期间他在工作的同时还不断地去深入社会了解民情国情的现实。无论是归国的初心还是青春的热血都促使他希望尽快找到一条让祖国彻底告别贫困与落后的道路。然而现实告诉他仅凭一次推翻封建王朝的革命还远远不足以让一个民族的命运在短时间里得到彻底的改变。真正可以促进社会进步的因素一定是取决于人、取决于人的知识提升、观念更新与思想解放。而这些唯有通过普及并发展科学与教育的途径才能得以实现。效力祖国的理想不是泛泛的空谈也不是徒劳的务虚，要脚踏实地从一点一滴做起、从自己做起。于是他毅然辞去了待遇丰厚的政府部门工作，经友人介绍于1915年来到交大任教，此生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执教之初，伍镜湖教授主要讲授工程测量类的课程，包括平面测量、大地测量、道路测量、水文测量、天文学等等，几乎涵盖了所有的测量课内容。其年度授课量屡屡成为全校之首。繁重的课堂教学和课后答疑、大量的学生作业批改以及高频次的野外测量实习......巨大的工作量带来的辛劳疲惫非但没有让他产生丝毫倦怠或抱怨，心中反而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充实与快乐。那是效力祖国带来的丰盈的幸福感。如果说世间有一种力量会令人变得坚韧强大，那一定就是理想的力量，其拥有者也必定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理想主义者。

几年后，讲授铁路课程的外籍教授因故回国，铁路类的课程教学转由伍镜湖教授担任。铁道工程、隧道工程、号志工程、铁道经济、铁路行政管理......他几乎讲遍了当时所有的铁路类课程。伍镜湖教授是学校土木工程和铁路工程的首席教授，是中国教授中讲授此类课程的第一人。后来很多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或中国工程院院士的杰出人物诸如茅以升、林同炎、林同骅、黄万里等当年都曾经是伍镜湖教授的学生。

时间到了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华北沦陷，学校从此进入了一段颠沛流离的南迁岁月，先后在湖南湘潭、广西桂林、贵州平越等地继续办学，在战事跌宕、烽火连天中坚持为国家的未来建设培养和储备优秀的科学技术人材。办学之所以在战火中、在艰难中依旧得以延续，是因为无论是教职员工还是普通学生都对自己的祖国怀有深深的热爱、对抗战的胜利拥有坚定的信念、对民族未来的振兴发展拥有深邃的远见卓识。他们团结一心、艰苦奋斗，和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民一道肩负起了国家的希望和时代的重托。那是母校光辉历史中华光璀璨、写满荣耀的一页。

就在学校撤离华北南迁的第二年、在面对战时办学的困难重重之际，伍镜湖教授还临危受命于繁忙授课的同时担任起了学校教务长的职务。在那段颠沛动荡的岁月里与学校、教工还有学生们一起风雨同舟、共度时艰。于是无论是在湘、桂、黔那些简易的临时校园里还是在一次次被迫迁徙的漫漫路途中，从早到晚都会看到他辛苦忙碌、行色匆匆的身影。经波历劫、勤勤恳恳、殚精竭虑、亲力亲为，这辛苦繁杂的教务长工作从冒着日机轰炸危险的学校南迁开始一直做到一九四九年新中国的诞生。

穿过时代的风云烟雨，当人们把目光投向历史长河的上游时，那些在危难之际依旧为民族的未来孑然挺立、孜孜不倦、义无反顾的身影总是让我们不可自已地肃然起敬、凝神仰望。

伟大的含义并非一定是叱咤风云、惊天动地或是举世闻名、万众瞩目，平凡、踏实、执着、奉献、忘我、尽责、细微之处体现出的也许才是伟大更为广义的内涵。伟大也并不意味着是站在无数肩膀组成的人梯高处，而让更多的人站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则必定是一个伟大的存在。

从辛亥年间决定回国为祖国效力的激情选择，到归国后广开课业的辛苦劳累；从抗日烽火中南下迁徙时的一段段颠沛奔波，到漫漫十余载对一所大学教务工作的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和对一众学生们的关爱操劳、保全呵护；从教书育人中对课业质量的认真坚持、专注严谨，到艰难时世间为学校困难及学生生活的一次次鼎力相助、慷慨解囊，伍镜湖教授毕生所做的一切都在诠释一个质地坚实、光泽闪亮的现实，那就是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对民族和社会应尽的责任和担当。

伍镜湖教授于1974年逝世。以当时的社会氛围对于一位长时间接受西方教育、身上刻有所谓“资产阶级”印记的教授，人们似乎唯恐避之不及，其离世自然不会引起社会上更多的反响和关注。没有葬礼、没有公众告别、没有悼念和追思，时间似乎忘记了这样一个高贵灵魂曾经的存在。社会关注的内容在不同的时代是具有选择性的，对于这样一位海外归来胸怀赤子之心把毕生精力全部奉献给本民族教育事业的爱国教授，这一刻它选择了漠然视之。

两年后的那个金秋十月，一声秋日里的春雷驱散了华夏大地上已沉积十年的漫天阴霾，太阳重又露出了喷薄的笑脸。

一九八零年，西南交通大学在四川峨眉为伍镜湖教授补开了追悼会，时年已经八十四岁高龄的前校长茅以升教授亲自为伍镜湖教授题写了挽联：

“六十年以校为家、安危不移，一生律己严、课业勤、治学谨；

三千里经湘历桂、风雨共渡，长忆梅林秀、漓江碧、黔山青。“

这是对伍镜湖教授倾尽毕生精力爱国爱校、献身祖国教育事业的模范事迹以及在抗战岁月里颠沛迁徙与学校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高度总结和真实写照。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金石不朽，风节永存。

底蕴深厚、文采过人的茅以升老校长一副挽联字字珠玑，从时间的维度、空间的维度、人生的维度、情操的维度，凝炼出了伍镜湖教授的光辉生平，也透射出几十年如水光阴中师生、同事和朋友间的相知相惜与情深意切。每每想起都会让我们无数的后辈晚生们为之动容，景仰、崇敬之情顷刻间在心底油然而生。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宋代思想家张载先生著名的“横渠四句”其精神内核就是提出了作为知识分子应该对社会、时代以及民族所具有的责任和担当。这种思想精神无疑也可以理解成为一种灵魂的自省。有了这种可贵的灵魂自省，知识分子就不会沦为权力的拥趸、金钱的奴隶乃至罪恶的帮凶、也不会成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更不会为曾经有过的某些行为堕落与灵魂失格寻找辩解或开脱的理由。

张载先生的名言无疑是对知识分子思想层面的构建提出了一个宏观的精神世界，而伍镜湖教授倾尽一生精力对国家尽责、对学校尽责、对课业尽责、对学生尽责的事迹体现出的恰恰是真正中国知识分子心中所具有的这种民族责任和家国情怀，这也正是对张载先生横渠四句最为丰满、最为贴切的现实诠释。

我在交大电机系读书的时候，交大校址尚在峨眉。当年曾经为学校里的东坡、中山梁等地名仅是方位和地貌的表述与苏轼和孙文无关而心怀失落。庆幸的是母校最终落址蓉城已是一个人文复兴的年代了。我没有考证给镜湖赋名的动议出自哪位尊贵的师长，但心里却一直由衷地对他心怀敬意，感谢他提出这个英明的动议让交大人无论是在眼界里还是心目中都时刻矗立着一件精神的象征和信念的图腾。

如此说来当下的交大人是幸运的。

而对于我们这些散落四方的的交大学子，纵然与母校与镜湖不能朝夕相见，但那汪安宁娟秀、碧波如镜的湖水一定会有如日月星辰般存在于心。明丽的湖水宛若武教授温和清澈的目光，那一湖天光云影象征的正是他苍穹般的高远理想和博大胸襟。心底装着这汪镜湖每个人就都变成了虔诚的朝圣者。过往无数个生命里的晨曦与暮色，心态会改变、激情会消退、韶华会逝去、容颜也会衰老，不变的唯有镜湖带来的精神世界里的洗礼与仰望。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汪清澈的镜湖之水就是滋润我们每一位交大学子心田的活水源头。

唐太宗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李世民是一代帝王，而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以人为镜的重要意义是让人明是非、晓善恶、知荣辱。

校园里的镜湖，是对伍镜湖教授的缅怀和纪念、是对崇高者的仰望与致敬。

它是一处瑰丽的风光，纯净又温润地定格在每个交大学子的心灵深处。

它是一座伟岸的丰碑，安卧在大地之表却高耸于无数人理想国中的群山之巅。

它更是一面灵魂的镜子，在时刻提醒人们要以伍镜湖先生作为人生的楷模和品格的参照，发现并拭去心灵上的尘埃或污渍、维系心底的纯洁、保持灵魂的宁静以及恪守知识分子的责任，让高贵、善良、正直、执着、热忱与追索理想之光永远照耀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