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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毅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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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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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枯萎的“小树”

小树如今也已三十又五了。这个年纪再称这个名字似乎是不大合适的,怎么也该称"中树"了,但我们仍是愿意这么称他,就如同儿时在田间地头奔跑时呼唤对方一般亲呢。

小树原本同我们一起长大,放学后的下河模鱼,上树捉鸟总是免不了的,可在将要上初中那年,他走了,走得悄无声息的,没有告别,没有泪滴洒满乡间小路,只是突然的消失。

我们是从大人的交谈中才得知这个消息,他似乎是上城里念书了。我们起初是有些怪罪他的,相约若再见面我们也不同他再说话,后来便渐渐谈忘了,剩下了无尽的思念。

我们仍旧吹着暖盛夏燥人的暖风,在河中嬉水打闹,迎着秋风享受丰收的乐趣,着冬日刺骨的寒风,堆着雪娃娃,也仍旧是四个,唯独变的是我们每天晚饭后都必须去一趟村口,无论刮风下雨,日日都不曾落下。

我们翘首望着,透过无尽的山,绕过蜿蜒的路,穿过树木渡过溪流,可总不见他身影。

转眼间便到了初三,快要中考了,是人生的大日子,那天学校发了红绳,中间绑着块小木块,上头写着"金榜题名","前程似锦"之类的话语,我特地找老师多要了一根,用的是原先环的坏了的憋脚理由,但没事,只要能多一根就行。

那天傍晚,我们照旧在村口集合,只是每个人的手中都多了一根红绳,我们笑着闹着,向着小树家的方向走。

小树家不算大,但也整洁,门口堆着的柴火垛是树奶奶日积月攒下的,老人家节俭。总舍不得用煤气,便日复一日的拾别人弃的碎木。如今也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早早吃过晚饭便上床了。恰好给了我们藏红绳的机会。

我们将它仔细藏入柴火垛中,放在最底下,又用软柴将它盖着,确保万无一失后,便坐在了他家的阶上,抬天仰望着天空,漫天繁星照亮着夜晚的村子,伴着月光洒向我们的心,或许也相隔重山带着祝福洒向了小树的心。

直到深夜我们仍旧坐着,寂静的,沉默着,直到远处亮起了一束灯光,看不清。

是车吗?你眼神好,快看看。

我看,我看,是,好像是的,就是,我没见过那车。

夜晚的小山村是不会有访客的,来了车非奸即盗,我们即刻起身隐在了房子两侧。

不会儿那车便到了我们这儿,停在了小树家门前,一个瘦弱的身影被甩了下来,没过多停留,车子扬长而去。

是谁?不知道。

会是小树吗?看看去。

我们跳出墙的阴影,向着月光快步走去。

瘦弱的躯干,颤抖的双手,眼神无措地盯着地面,衣服似乎被人为的撕烂,隐隐透着血点子,身上满是在夜晚都清晰可见的淤情,头发乱蓬蓬的如野人般。

我们好奇地打量着他,左看右看,直至有人拨开了他的头发,我们怵在原地。

真的,是他,但却又似乎不是他。

我们牵起他的手在台阶上坐下,我们有太多的话想同他诉说,又有太多的话询问,终是一夜无眠。

母亲......走了,父亲......总打我,他变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他的话时断时续的,伴着抽泣声,能清晰听见的便只有这几句,我们轻轻拍着他的背,仍由他哭泣。

天刚破晓,土色的日光撒在大地上,树叶上布满了露珠,像是小树的眼泪幻作的,有了露,便停了哭。

树奶奶起了,开门一下便认出了小树,将他搂在怀中,身子微颤着,眼眶早已红透。

这个不争气的,家都让他败没了。我可怜的小树呦。

这是我们最后听见的。而我们不知道的是最晚小树的诉说也是他最后的清醒。

放学回来,我们便来了小树家,门紧闭着,我们将红绳翻出,抛向了那条承载着记忆的河流。

他不再需要它们了。

旁的领居说祖孙俩上地里去了,我们就向那去。

树奶奶在地里忙着,小树坐在地头,穿着干净的衣裳,剪着爽朗的头发,他好似又变回了记忆中的模样,却又有种别样的感觉索绕在我们心间。

我们向他打着招呼,他却只是呆呆地望向远方,没有回应,没有情绪,如木桩子便般死寂。

他疯了,这是村子里的大人们说的,只有树奶奶不承认,我们原先也不承认,一两个月过去,也不得不认了。

一切都结束在了那个盛夏,只记得天很热,蝉很烦,我们要走了,去县里读书,这次只有小树一个人留着,这次有了道别,也有了哭泣,伴随着暴雨的猛烈的哭泣。

再次见面,就是如今了,三十五的小树还是小树,外表的沧桑磨不灭心中的稚嫩,他不是三十五的小树,而是十五岁的小树。

永远的十五岁,他的美好停留在十二岁的盛夏,如烟花般转瞬即逝,他的噩梦也开始于那个盛夏,却如梦魇般伴随一生。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的父亲,我们无比憎恨的人,他嗜赌成性,起初的小打小闹愈发变本加历,他的拳头打走了小树的母亲,也带走了小树的灵魂,如今他不知何处潇洒,只愿树奶奶的灵魂能随着他飘荡,时不时地使他惧怕活着。

小树或许也不知道他何时变了,或许也无比渴望他自原先的灵魂能够回来。带着小树的魂一道。

小树成了守村人,我们时常回来看他,给他送些吃食,陪他说会儿话,我们期盼着奇迹的发生。

那天我们三个是一道回的,提着洒,做了菜四个人围坐在小树家的桌旁,互相诉说着生活。我仍记得那天小树也说了许多话,比过去五年的都多,我们像是听着,沉醉着,兴奋着。

那天没人是不快乐的,我们的小树回来了。

我们放心地走了,可一个月后,我们接了他的死讯,他溺死在了那条承载记忆的小河,可我明明记得他的水性最好的。

我至今仍希望没有接那通电话,我便可以一直沉醉在美梦中,可我那天偏偏赋闲在家。

我替他办了丧事,送别了这位朋友。

小树,我们永远十五岁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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