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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望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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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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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阳打铜

湾阳物宝天华,舂陵水悠悠拐了一个湾,水流趋缓,门泊蒸湘万里船。湾阳码头携手肖家码头笑迎客从远方来。一渡两码头,相看两不厌。码头溯流而上桂阳,顺流而下衡阳。十里八乡生气汇聚如此。黄家村黄崇为从衡阳贩来的席子堆满肖家祠堂。咿咿呀呀的舟楫载着湾阳的粮食和铜制品,流向远方。湾阳占四大圩场中点位置,距上游烟洲圩7里,离下游雅江圩8里,向东12里坛下圩,“上七下八中12”。遗民犹记,清末民初,从雅江桐子山经湾阳到庙门口村绵延12里,肉摊72副。

湾阳一带扒开黄土见泥沙,泥沙下面是锡沙。舂陵水湾阳段人们习惯叫湾阳河。湾阳河耒阳一侧,遗留许多废弃矿洞口,隔几米,几十米一个,如今多堰塞或者淤积成池塘。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湾阳河上游猫公塘茶山里(公路两边),连续大雨,偶有塌方,露出深深的坑洞。茶山里山脚有“龙眼”,深不可测,洞中细水长流,常有灰斑点溜滑的柴鱼,色彩斑斓的称匠斑(斗鱼)出没,这两种冷水性鱼类佐证矿洞幽深。猫公塘村和湾阳村交界有上江家塘、下江家塘,湾阳肖家后面有口锡塘。传说这些都是西晋时期挖矿遗留下来的地理痕迹。下游庙脚下村后山还有两座一大一小癞子石,相传明末清初炼铜或炼锡留下的矿渣,晚上有鬼火闪烁。上游常宁西岭八十年代出现淘金热。中游耒阳仁义九十年代炼锰厂如雨后春笋。下游水口山被誉为中国铅锌工业的摇篮和世界铅都。八十年代衡阳市冶金公司在庙脚下和枣子摊河边露天淘锡沙、金沙,因品味低而望沙兴叹。

得益于便利水运,湾阳徐清金、徐清银两堂兄弟的父亲,庙脚下江家园徐清阳,徐清友两兄弟的父亲靠贸易成为富裕人家,各拥有两厢一厅带楼阁房产一套——家庭合院式建筑。打铜手工作坊有了“坊间”——打铜场所。

传说西晋时期官方在这里生产兵器,一些工匠流落民间成为流浪打铜手艺人。据湾阳徐仲枝、肖秀松两位老人口耳相传,湾阳打铜作坊式生产始于清朝光绪年间。宝庆(邵阳市)两位师傅结伴而行,来到湾阳富户徐清金和徐清银家架起炉灶打铜。由于年代久远,亲历者已逝,无法考证邵阳两师傅是什么关系,也无法考证徐清金、徐清银是临时出借场地,相伴日久偷师学艺;还是请师傅代加工产品,自己学得炉火纯青?总之,湾阳和庙脚下打铜声响彻沿河两岸。湾阳的地理概念随着叮当不绝的打铜声,如涟漪一圈一圈扩散,方圆3公里之遥。

湾阳打铜一条街是统称。湾阳一带打铜、打锡、打银、打铁、补锅等手工艺人众多。到解放初期,庙脚下徐清孝和儿子徐高智、高宇打铁。猫公塘徐传贺补锅。湾阳李光金打银、打锡。打铜作坊也打锡、打铝制品。

打铜分为打大件和翻沙。大件指铜锅、铜壶、铜脸盆、铜镜等。翻沙指月亮牌子(箱子牌)、帐钩、饭勺、锁、睫毛夹等。解放后湾阳主要是翻沙。翻沙工具有10多种。钻子、风箱、大锤、小锤、夹镰、罐子、生铁垫子、案桌、糙刀、灰架、灰盆等。八十年代置办一套工具需100多元,其中风箱10多元,灰架10多元。翻沙一个主要的工具是灰。灰由烟煤(泥碳)灰、谷壳灰等按比例混合,经过“十筛九浸”等工艺才能够粘而不干,湿而不水。翻沙工艺需把握好制模型和后期加工。从灰盆盛灰放到灰架里,压实,放模具压型,取出模具,合上另一个灰架,把两个灰架固定好,然后把滚烫的铜水,从两个灰架的孔洞倒进去,铜水顺着模形凝固成型。夹出初品,浸水,打磨......在湾阳河清洗灰架时,会有碎铜掉落,比起邻村小孩哭爹喊娘求零花钱,湾阳儿童常常去河里摸碎铜换钱买冰棒。

湾阳打铜的传承方式是传统的师徒制、子承父业。徐清银门徒众多,先后有湾阳肖家肖俊江、肖俊湖、肖秀桂、肖秀福等拜师学艺。徐清银教学严谨,传说肖俊湖15岁学徒时“倒模”产品稍不如他意,他操起夹镰夹敲打俊湖脑壳。严师出高徒,肖俊湖的手艺响当当,在当地有口皆碑。1944年出生的徐仲枝10岁光景想跟徐清银学艺。徐清银叫他拿铜来才教他。他偷了家里唯一的铜饭勺,自个儿拉起风箱,融铜试手,作品是一坨铜。通过师傅带徒弟,湾阳打铜逐渐向坛下乡周边村发展,如刘秀村刘功胜父亲、戌塘村徐术礼、徐术平、曾洲村曾祥石等师从徐高春;湾阳徐新成徒弟屈家村屈友成;肖俊湖徒弟屈家村屈富桂,罗家冲罗宝生;徐高运徒弟庙脚下徐品宝、徐望生。庙脚下徐清阳传给徐高旗,徐高辽。徐术礼、徐术平两人幸自走郴州,为铜艺下潇湘。永塘、江山背等从湾阳学得打锡手艺。六十年代坛下人民公社召集工匠组建坛下铜锣厂(后称福利铝制品厂)。八十年代谷家州村谷长跃从坛下乡铜锣厂离职,父子三人自立门户。周边村落农耕文明伴生浓厚地域宗族色彩文化,湾阳形成浓郁的传统手工业文化,重利,人情淡漠。

湾阳打铜起起落落。在文革“割资本主义尾巴”中,只有肖秀桂夜阑人静时偷偷摸摸做点货。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开了冰封的湾阳河。湾阳打铜一条街焕发新的生机,叮叮当当的打铜声和通红的炉火预示着湾阳村民走在奔小康的康庄大道。徐高法、肖开成、肖金成、肖保成、肖秀龙、肖秀松、肖俊海、肖冬生、肖长根、肖捡生等18户农闲打铜,剩下8户或做木匠、篾匠、艄公,或加工面条,贩卖鱼苗,纯种田户不足一二。送废铜的,卖融铜罐子的,卖块煤的,贩铜制品的穿梭大街小巷,热闹非凡。打铜一般夫妻档。妻把风箱拉,夫把铜来打。拉呀拉,打呀打,一天八块八毛八,红红火火发发发。湾阳成为远近闻名先富裕起来的村。有两个数据对比,当时初中一学期学杂费17元。一担稻谷粮站收购价17元。湾阳打铜作坊成为坛下乡纳税大户。年底乡政府完不成税收,就找湾阳。打铜小高潮延续到九十年代末期出现外出务工潮。2024年2月肖秀桂永别了心爱的打铜作坊,2025年11月徐高春再也听不见打铜声......随着四位90高龄的老艺人走进黄土高坡。湾阳打铜声销声匿迹。而徒子徒孙发扬光大,曾祥礼父子开办铜锣厂,软石村罗冬元开办锣鼓厂,他们引进空气锤等机械规模化生产,开发新产品,延长产品线,产品远销东南亚。湾阳打铜薪火在别处相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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