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剑

这应当是我六、七岁时的记忆。时隔多年回望，那段往事已染上蒙蒙的灰色，却依然吸引着我向其中窥探。当时，似乎正热播着某部仙侠剧，孩子们因而对剑生出无限的向往。我们常寻来光滑笔直的树枝当作木剑，在打闹中咿呀叫喊，仿佛自己就是那御风而行的主角。若能买上一把塑料玩具剑，更足以让一个孩子欢喜许久。我自然也爱极了这样的物件，只是家境所限，从来不敢奢求。幸而，我的父亲有双巧手。经不住我日复一日的软磨硬泡，他终于在一个闲散的午后，点头应允。

那天下午，父亲带着我在家里的南屋忙活起来。他先取来一截事先准备好的木料，用斧子和刨子大致劈出剑的形状，再以刻刀细细雕琢。我安静地守在一旁，心里满是期待。在父亲手下，一把散发着木头淡香的剑逐渐成形。时至今日，我依然认为父亲无所不能，家里大大小小的问题似乎仍得靠他解决。木剑即成，我小心接过，掌心传来木头温润的触感与淡淡的香气，心中更是开心的不得了。现在想来，童年的我们大抵都活在自我的世界里，而那时我手中的木剑，在伙伴们眼中无异于仙侠剧里主角才能持有的“倚天剑”。我便终日带着它，辗转于玩伴之间，仿佛持着一份莫大的荣誉，穿梭于那段短促而明亮的时光。

后来，玩伴小a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把完全生锈、已然弯曲的铁锯。因为它不似剑那般笔直，更近于刀的形状，我们索性称它为“屠龙刀”。说句真心话，那把锈迹斑斑的陋钝铁器远不及我的“倚天剑”神气，因此每当有人想用刀换我的剑，我总是毫不犹豫地拒绝。

如今回想，孩童间的友谊真是简单纯粹。它可能是一次奔跑中的帮扶，一次辣条或是干脆面的分享，或者仅仅只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的朋友”。就这样，我和小a渐渐熟络起来。某天，当他眼巴巴地望着我的木剑再度提出交换玩具的想法时，我心底某处忽然软了一下，竟一改往日铁公鸡的架势，答应将木剑给他玩耍。

人们常说，童年的友谊能持续一生，但以我如今的切身感受，这似乎并不现实。童年的情谊，倒像热恋一般，来得炽烈，去得也匆匆，它确曾如盛夏的阳光般温暖，却也如清晨的露水，容易在不知不觉间消散。

不知从何而起，我们那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年龄最大的孩子，自然成为一群人的领头者。他们的某些做派，如今看来已带了些许稚嫩却又真实的权力意味，或许也可称之为一种早熟。小a不知为何惹恼了街上年纪最大的小z，两人的友谊就此破裂。我并非当事人，无从知晓具体缘由，但事实便是，他们再未同时出现过。我知道最不可能的是小a家出了事，或是他课业繁重。我们同住一条街，谁家有变故，总能从父母的交谈中听闻。至于学业，小a本就不是爱学习的人，又何谈“幡然悔悟”？更有力的佐证是，在以小z为首的团体里，小a的名字成了一个被刻意抹去的符号，再未被提起。

以今日的眼光看，这行为何尝不是一种孩童的政治？它或许幼稚，但在当时孩子的世界里，对错分明，阵营清晰，一次隔阂足以划出永恒的沟壑。而两人间微小的矛盾，也常会因一方的固执而导向友情的终结。小z很懂得团结斗争，或许是源于年长的心智，或许只是人性最初的演练。总之，小a被放逐了。而那个赞同（哪怕是沉默地赞同）放逐小a的群体里，也有我这个所谓的朋友。这是我至今想来仍感到难以释怀的过错。即便后来小a与小z重归于好，再度成了玩伴。即便从来没有人因此指责过我，但我仍会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想起，并为自己曾有的懦弱与背弃感到一阵迟来却真实的痛楚。因为我确实做错了事，辜负了那段友情。

讲述故事的书页被微风吹动，哗啦哗啦地翻动着。那场孩童间的“冷战”尚未终结，夏日的暴雨便不期而至。一天，小z不知从何处得知我将木剑送给了小a的消息，便怂恿我前去索回。而我，竟在一种莫名的集体意志与对孤立的恐惧中，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雨后的下午，积水未干，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蝉鸣搅得人心烦意乱。这一切就像小a的那把迟钝又生锈的锯子，在来回切割着我的灵魂与时空。我内心忐忑，还在思索如何开口，就已被小z几人推搡着来到小a家门前。我忽然想逃，便推说家里有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拗不过他们，或许更是惧怕可能的威胁与孤立，最终推开了门。一瞬间，诸多念头呼啸而过。我恼恨小z的怂恿与逼迫，也恼恨小a为何要与小z争执。但比这些更甚的，是我对自己的恼恨，我竟真的听了他们的话。回头望去，小z几人早已远远跑开，正对我比划手势，催促我进去。我心一横，踏进了院子。

我嘴唇微动，极其艰难又别扭地喊出小a的名字。声音太小，无人应答。我呆立原地，不知所措，转身想逃的念头再次升起。还没来得及行动，小a似乎听到了动静，掀开帘子朝院里望来。一见是我，他顿时满脸喜色，急忙唤我进屋。我怔怔地望着他，跟了进去。

小a显得格外高兴，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心不安地跳动着。他大概是见我失神，便打开电视，问我爱看什么动画片，一边问一边换台。我推说不用，只觉得心口被铅块压着，呼吸都有些困难。见我拒绝，他又变了个法子，从床下拖出一只鞋盒，倒出许多晶莹剔透的弹珠，一一摆好，拉我一同玩耍。我无计可施，只得默默答应。玩了一会儿弹珠，我觉得不能再拖下去，终于吞吞吐吐道明了来意。

时间的流动仿佛骤然停止。他脸上那种毫无防备的欢快，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沙滩。他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出屋，不一会儿便拿着我的木剑回来。他将剑递给我，无言地点了点头。我霎时脸红了，不知如何是好。我和他明明约好给他玩半个月，这才过了一周，我却要收回……小a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拿着剑的手又往前送了送。我懂得他的意思，接过剑，转身冲出了门。跑过湿滑的街道，跑过聒噪的蝉鸣，跑进一片令我窒息却又“解脱”的耻辱里。我不敢回头。我知道，我不仅夺回了一把剑，更是亲手熄灭了他眼中最后的那点光。

据我后来回忆，小a似乎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而我则惊慌失措，只顾逃离。当然，记忆本身未必完全真实，或许我的大脑已不自觉地将其美化或修改。无论如何，当时的我并不完全懂得这件事的意义。我只知这是自己的一次失信，但对小a而言，这恐怕意味着众叛亲离。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再度拨回，将这件事梳理清楚。我攥着木剑一口气跑回家，一路上并未见到那群为我“出头”的小z等人。但这一切都已不重要了，我只觉得自己犯了大错，却没有勇气面对小a，面对那个言而无信的自己。

夏日的蝉鸣像那把生锈的刀，反复割着我的心。我多么盼望老天能再下一场大雨，将过往的一切统统洗涤。那几天，我终日躲在家里不愿出门，对小z他们的呼喊也充耳不闻。

后来的故事渐渐模糊了。我只依稀记得，小a和小z的关系恢复了，我们偶尔仍是玩伴，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所有人都在悄然改变、成长。我与小a，小z他们，正在渐行渐远。再后来，只听说他俩都辍了学。此后我因学业不常在家，与他们的交集便彻底断了线。只是可能偶尔碰面还会打声招呼，到这时候，我们身上早已褪尽少年的稚气，举手投足间，沉淀的都是生活所带来的苦楚、磨砺与不得已。

剑是君子之器，这一点我深信不疑。但在今日的我看来，童年的我实在不配拥有那把剑。后来整理儿时玩具，那把制作精美的木剑已不知所踪，仿佛它有自己的意志，选择了与我分离。或许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吧，虽然满是遗憾，但往者不可谏，只好来日再追了。至于这印象中的木剑和伙伴，倒还封存在记忆里，算是留作日后的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