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那天清早,舟滨打电话给家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中生他妈回老家一趟。中生迷迷糊糊的,还以为和以前一样。但他内心已经有了预感,那是一种莫名的悲伤,他再也无法入睡,只能无力地躺在床上,感受着某种失去,好似犯了死罪的刑犯,正在等待法庭的最终审判。
等到他母亲上午九点回家,他心里的那份猜想才真正得到证实。命运的仲裁法庭敲击着木槌,正式宣告了答案——他的奶奶离开了人世间。奇怪的是,与自己早已设想的悲伤不同,他的内心竟然陷入了一种完全的沉静。他知晓这一切的必然,甚至还为之感到庆幸,至少,他的奶奶再也不用承受身体上的折磨了。中生跟着母亲,提着家里的一些蔬菜回了老家,一路上他都在宽慰自己。
“九十多岁了,也算寿终正寝了,不容易。苦了一辈子,在正月初五迎财神这天才离开人世,奶奶是去当财神,为我们祈福了”。中生把这些话一股脑地吐露着,希望以此来安抚那颗本就平静的心。
生与死就此不断交替循环,属于过往那一个时代的人离开了。中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或许这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对他而言,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亲近之人的离开。他还记得往年的每一个大年初一,他都要带着饺子去老家,为的就是让奶奶欢喜。可这一年的大年初一,因为奶奶病重,他再也没机会去了。他还记得去年夏天,奶奶就住在他们家,那时还精神头十足,能自己一个人沿着街道来回走。可现在,再也见不到那场景了。
死亡用一种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从今以后,他将再也没有机会。他突然感到一阵后悔,后悔自己以往放假回家,为什么不能多去看看老人。但后悔不能挽回什么,只能徒增伤感。他忽然想起,奶奶终生都信奉上帝,他甚至还能记得自己小时候跟着奶奶去基督教会参加礼拜的画面。中生相信,奶奶一定跟着上帝去了天国。即使抛却这些宗教的任何因素,中生也对此深信不疑,至少,他仍希望以此安抚自己的灵魂。
一个人在村子里走着,中生常能见到门口贴着绿色对联的人家。他不解,为什么不贴红颜色的呢?深入了解后才明白其中缘由,原来是家中有人去世,第二年就要贴上绿色的对联,以表示怀念。那么明年,中生将亲手贴上绿色的对联。
死亡是静寂的良夜,是彻底的安眠。多年后,当他老去时,或许自己的后辈也将和他一样,在一种彻底的平静中畅想明天。到那时,这种传承将继续下去,永不断绝。
葬礼风波
伴随着老人的离世,葬礼的仪式也迅速开始,然而过程总是出人意料,各种各样的变数随之而生。早在老人离开前,中生的父辈们就已经在商讨后事了,这并非是一种不好的准备,反而是未雨绸缪,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让老人入土为安。某天晚上,舟滨和他的兄弟们坐在老院子里商量后事,他的弟弟舟元忽然谈到,舟果和舟南哥也有意趁着此事,将他们的父母的坟茔也迁到这一片新地方。
这就不得不提这个家族的关系了。舟滨和舟元是亲兄弟,他们的爷爷共育有三子,大儿子是舟果的父亲,二儿子是舟滨和舟元的父亲,三儿子是舟南的父亲。舟果现在在县城里工作,舟滨兄弟俩以及舟南尚留在村子里。他们四个人里,舟果有着一定社会地位,舟南受过高等教育,只有舟滨兄弟俩仍顶着半文盲老农民的标签。但他们兄弟俩也存在一定的差别,弟弟舟元是村里建筑队的工头,哥哥舟滨是参与其中的建筑工人,在收入上存在差距,而老宅分房时也归了弟弟舟元,哥哥舟滨则是自力更生,自己打拼着在外面买了一处房子。如上所说,舟南因为接受过高等教育,在他们几个兄弟里面就显得鹤立鸡群一般,每次谈论都喜欢掌控话语的主导权。舟元因为收入高一些,腰杆自然也就直一些,只有舟滨因为经济上不那么充裕,外加近些年欠着不少外债,总感到没有那么多的底气。造化弄人的是,自诩突出的舟南,家里生活却一地狼藉,儿子不仅没有按照他的想法外出工作,反而留在家里成为了一个自由职业者。为此,舟南没少批评自己的儿子,可儿子回怼他的只有一句话:“要不是你当时非要让我按照你的意愿走,我现在早都出去工作了。”舟南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随着日子不断向前,他的儿子已到了而立之年,他发觉儿子的秉性和脾气几乎成了他的翻版,他们都喜欢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自诩比同辈人多了一种清醒。简而言之,对于这些村子里的人,他们天生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优越感。但正因为这种优越感,常常引起舟滨等人的不满。好汉不提当年勇,结果舟南父子俩不仅言必称当年,反而仍高昂着他们高贵的头颅,不愿对现实妥协和低头。村里其他人自然不在乎你曾经多么辉煌,人们只看现在。至于那些过往的辉煌岁月,终究只能算是回忆,显然不具有什么现实的价值。实话说,这种活在过去的行为是一种胆小鬼的做派,他们只能躲在过往的光辉里,却不敢直视现在的自己;他们只能待在内心建构的世界里,不敢朝外面多看一眼。可就这,骨子里的那点傲气仍旧存在着,从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衰减。
与之相对应的是舟滨父子。舟滨虽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可是却供出了两个大学生,这在他们家族是绝无仅有的事。因为物质上的贫乏与经济上的缺失,舟滨一家反倒活得井井有条,他们将少有的钱掰开了花,把为数不多的物件归置得干净整洁。这从他家的装饰上就能看得出来,他家院子虽然很小,却井井有条;屋子里虽然仍摆着十几年前的沙发,却擦得干干净净。最引人注目的,可能就是他儿子中生买的那些书籍,将近一百本了。凳子上摆着一些旧衣服改成的坐垫,桌子上放的东西也不混乱,让人感到有种秩序的美感。反观他的那些亲戚家,屋子往往有些难以下脚,要么是随意丢着的鞋子,要么是各式各样的物品堆在一起,给人一种垃圾堆的感觉。当然,这大概是因为物件太多不好收拾,可也能从侧面反映出舟滨一家的不同。用一句老话来形容他们,就是人穷志不穷。虽然家庭条件仍然不及他的几个兄弟家,但他们很知足,因为他们能够真切地意识到,他们正在向上走。舟元一家和和美美的,虽然不像他舟滨哥那样供出了大学生,但也不妨碍他们的生活美好。中生也很喜欢和舟元叔叔家走动,因为舟元叔叔待他们家很好,总是会时不时地帮助和接济他们。中生与他舟元叔家的孩子们——一个是他的哥哥,一个是妹妹——关系都很不错,小时候也时常玩耍。毕竟,他们的父辈本就是亲兄弟,血缘关系上他们也是相当接近的。至于舟南伯和舟果叔,中生虽然熟悉,却接触很少,这就让他在心里和他们保留了一段距离。
谈完了宗族关系,就要再说明一下此次风波的另一个起因——迁坟。在乡村社会里,入土为安几乎是老一辈人根深蒂固的观念,每个家族基本都有其固定的祖坟。中生自己家分配的几块土地里,就有着别人家的坟茔。有时你站在地头往西边看,会发现一马平川的大地总会冒起几个矮矮的小土山,那其实就是不同人家的坟茔。中生这个家族自然也不例外,他们原来的坟茔也就处于同村的一个地方。中生记得,小时候跟亲人去祭拜先人共走过两条路,最早的那条路只能步行,往往要穿过狭窄的土路,抓着树枝走下几个土坡,再从仅供一人通过的小道穿过一片肃杀的树林,最终才能抵达那块埋葬着他们先辈的坟墓。后一条路是近些年常走的,因为可以开车,方便许多,下车后只需要走下一个水泥坡,再走一小段土路即可到达。中生脑海中仅剩的记忆,大概就是每次上坟时的阴沉天气与泥泞的土地。他们在别人家的土地上走着,总是会踩倒嫩绿的麦苗。虽然他们总是会拿着礼品去那块地的人家补偿,别人也一直表示着理解,但这世界上从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这样和谐的关系总归还是要走向它的尽头。这一切,大概都还要追溯到通爷爷去世后能否进入这块祖坟。
这里要插个题外话,前文的叙述中忘记了通爷爷这一脉络,这里再做一个补充。通爷爷和前面那三位爷爷并非亲兄弟关系,而是表兄弟,但因同姓又住得极近,所以相当熟悉。乡土社会中,血缘外加邻居,几乎能够超越绝大多数的关系。通爷爷的后代属于另一支脉络,他的子女们至今也与舟滨等人亲如家人。好了,大致梳理后,再回到故事中。由于时代不断发展,农村地区也渐渐开始推广火葬,但这并不能改变绝大多数乡村人入土为安的想法。虽然乡政府已经明令禁止土葬,但人们还是会倾向于偷偷摸摸地把亲人埋进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里。这并非他们主动抗拒政府的政策,也并非说明他们不是老实本分的顺民。实际上,他们比绝大多数人都要老实,不然他们也不会一辈子都留在这么一块土地上,及至死亡,还要跟这一亩三分地过不去。一边是乡政府禁止土葬的政令,一边是村民脑子中的思想钢印,夹在中间的村干部也往往感到不知所措。出于对上级政策的贯彻,他们需要与其保持一致,但他们又都是由村民选举产生的,如果细细拉扯,可能还存在着什么遥远却又现实的关系。如果他们真的完全按照上级政策执行,往往就要被自家的亲人以及村民戳着脊梁骨骂,于是他们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方面算是对上面的交代,另一方面是对乡土的温情。
村干部这边通过了,就出现了下一个问题。一个人想要埋入土地,最终还是要获得所在土地经营者的同意。按照以往的经验,往往是求人者拿着一定钱财与礼品到土地经营者的家里,双方坐在一起聊聊闲天,拉拉关系,被求者卖个人情,这件事就算是敲定了。可这次却出现了例外,人家不再愿意外人进入他的土地,所以不再允许再有人埋葬在这里。不卖这个人情,这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因为这条路无法走通,只好另想一个出路。而由通爷爷这件事所延伸出的未来,就更值得他们好好思考了。因此,舟滨和舟元不得不提前规划起了新的坟茔,最后才将目光投向了现在的这块地。之所以能够顺利地将这块地当作坟茔,还是因为这一大块地属于他们分得的可经营土地。在小农思想下,很自然地就将之视作自己可随意支配的土地,这是一个乡村共有的现象,至少在安镇是这样的。中生知道,那块地自己小时候就常去,是他家一直耕作的土地,只是因为近些年家里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去打理,这才撂了荒。那块地如果按照风水学来说,应该是不错的,从北向南看去一马平川,右手是一大片森林,地下时有水流渗出,背后又是一个天然的土坡。虽然谈不上多好,可在村里面来说,也算是风水不错的地方了。在村里阴阳先生的勘察下,最终确定了这片区域可供使用。种种原因之下,舟滨舟元两兄弟感到很开心,他们提前一年就在那里修建了坟墓,早早地就收拾好了一切事宜。前面提到,舟果和舟南也有意趁着舟滨和舟元母亲的葬礼将他们的坟茔同时迁出,舟滨和舟元两兄弟也好心帮忙,于是就答应了这件事情。谁料,许多问题就随之而起。
很多时候我们需要明白,有些事情是费力且不讨好的,特别是那些别人诉求较强的事。如果说这件事情在别人看来没什么重要的,无论你办得怎么样,都不会有大的冲突;然而如果在别人看来是必须办好的事情呢?但凡处理得不好,就可能引起嫌隙,甚至慢慢演化成矛盾。当舟滨和舟元两兄弟处理老人后事时,许多出乎意料的事情就这么冒出来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分歧最早出现在舟滨舟元的亲人之中,甚至中生在一开始也对父亲和叔叔的决定感到有些不能理解。但这个矛盾又是那么必然,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在一开始站在父亲和叔叔的对立面。这主要是因为死者为大,人们自然而然地倾向于让老人入土为安,可如果帮助了舟南和舟果,往往就要耽搁一段时间,这无疑是对死者为大观念的冲击。于是在家里,两个阵营就这么出现了,一边战壕里是舟滨舟元两兄弟,另一边则是几乎家里的所有人。在中生的家族里,年龄是最为重要的因素,也正因此,即使其他人对舟滨和舟元的决定感到不满,但碍于关系,只能提供建议而不能取而代之。那天晚上,中生的几个姑姑就拉着中生在屋子里,讨论起了帮助舟南舟果的决定。
“我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为什么咱大哥、二哥一定要帮助别人。这件事情明明是咱们自己家的事情,应该先处理好咱的事情再去帮助别人。现在我们把别人的事情也包下来了,摊得这么大,事情越弄越复杂了。”中生的姑姑在一旁说着。
中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他自己也不理解父亲和叔叔的决定,于是他也就站在姑姑一边,开始讲起自己的理解来。
“我爸就是性格上比较固执,没办法的事情。就这件事情上,我也不明白考虑的究竟是什么原因,明明一步一步可以循序渐进的事情,非要搞成如今这样火烧眉毛的境况,不能不说是性格造就的现状。”中生声援着自己的姑姑。
坐在奶奶生前居住的屋子里,看着眼前被放进水晶棺里的奶奶,中生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实在搞不清楚家乡的丧葬礼仪,对长辈口中的各种土话、黑话也常常感到莫名其妙。他不曾试图进入其中,但还是被牵扯进去,成了又一个感到无所适从的角色。除却附和与点头,中生已经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于是他只好询问起自己大姑家只比他大几个月的表哥,希望借此转移掉这个让他感到奇怪的话题,另外也有表达亲近的意思。因为小时候他常和他表哥一起玩耍,童年时光里,暑寒假中生常常跑到他大姑家找他表哥玩,有时干脆就在那里住下,一住就是半个月。之所以如此,多半是源于贪玩的性格,待在家里不仅要时常受到家庭的管束,有时还要饱受父母的批评。然而在别人家就不一样了,在那里他不仅有了一个罩着他的哥哥,而且因为是客人的缘故,总会被优待。中生小时候性格比较腼腆,特别招大人的喜欢,再加上血缘上的因素,亲人们往往都十分乐意让他留在家里。随着年龄的增长,时间的脚步以人难以理解的速度飞驰而过,转眼再见,表哥都已经开始工作了。至于中生,仍旧重复着另一部分人的步伐,在学业的道路上不断前进,而他们两人就在这相对运动中,像反比例函数的图像一般,渐行渐远了。近些年就只剩下大年初二走亲戚时的一面了。至于今年,他干脆都没见到他表哥。在这种情况下,中生自然而然地想要了解一下表哥的近况,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内心深处仿佛有个特殊的声音,逼迫他问出这个问题,好像他不问出这个问题,就显得他不那么成熟一样。于是中生不经意地询问起了表哥的近况。
“我朋哥是已经回去工作了吗?”
“已经出发了,今年腊月二十八才坐车回来,今天下午的车票就又出发了。”姑姑很快地作了答复。
中生感到一阵麻木,他的好多朋友的假期与之无异,想到这,他突然对自己的将来感到一阵悲哀。
紧接着,中生的姑姑继续谈起了朋哥工作的具体情况,谈到工作地点、薪资情况,中生听罢才有一丝安心。尽管工资不那么高,但好在较为轻松。中生想的只有这些,他不关心工资多少,只希望他朋哥不那么辛苦,因为他还记得有一年他表哥来他家时冻伤的手——那是冬天给人洗车留下的冻疮。
沉默顿时淹没了整间屋子,中生多少感到有些不自在,就在这时,他母亲走了进来。
“天不早了,你回去吧,你哥一会儿就开车到家了,你先回去开门。”母亲敦促着他。
中生忽然感到如释重负,他再也不用承受精神上的无助。从小到大,他一直很抗拒两个人的谈话,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或许只是单纯地对此感到不舒服,总之每次和别人单独相处时,他总是浑身上下不自在,总希望赶紧逃离其中,回到孤独。于是,他掩盖着内心的兴奋,故作推辞地从母亲那里拿到了家里的钥匙,随即走出了停着水晶棺的那个屋子,走出了童年的热闹与喧嚣,走进了那个孤独、寂静的夜。
第二天早上,中生仍旧沉睡在梦里。一阵熟悉的铃声响起,他发自本能地用手关掉后想要继续睡下,可紧接着又是一阵震动。睡眼惺忪的中生用手拭去眼角的分泌物,而后睁开眼睛,无意识地听着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
“起了没,收拾收拾下来吧。”那是他母亲的言语,在中生听来,竟带有一点乞求的意味。
“好。”中生有气无力地答复着,身子从被窝里挣扎而出。洗漱完毕后,他叫醒自己的兄长,而后竟若无其事地坐在屋子里,抱起那把木吉他弹奏起来。琴声穿透阴沉的天空,透过浓重的灰雾,好似在传达什么似的。那是他少有感到内心纯净的弹奏,但这时间没有多长,待到兄长收拾好,他们就一起下去了。
以往走的北门关闭了,中生早已知晓。这是他们这个地方的习俗,也有着一开始秘不发丧的意味。当然,现在大部分人已经知晓了。中生没有多想,就领着兄长绕道从南门走进了这个热闹的地方。门口站着各色各样的人,他们大多都是来帮忙的邻居或友人。中生对几个面孔感到熟悉,脑海中却始终想不到该称呼什么,所以他只好低着头穿过熙攘的人群,寻找着熟悉的亲人。院子里早已站满了人,一眼望去,就是支起来的几口大锅,一旁还堆放着猪肉和各种蔬菜。锅里正炖着大烩菜,人们忙碌着,仿佛是为了逝者,但逝者并不知晓。中生把母亲需要的东西递过去,就开始在院子里寻找有没有什么自己可以做的事。他看到自己的表哥正蹲在地上整理着麦秸秆,于是他也蹲在那里,开始帮着点起数来,但这背后的寓意他并不知晓。没一会儿,院子里就招呼着吃饭,门口站立的人都涌了进来,屋子里坐着的人也都走了出来,大家自觉地拿起碗筷,用勺子从大锅里舀起菜来,一时好不热闹。中生忽然想到,死亡并非静寂的良夜,而是人群的喧嚣。他呆站在那里,似乎没有加入吃饭队伍的意思,他自以为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在审视着一切,可他也正处在被人审视的局面。母亲让他吃饭,他推辞着说不饿,好像不吃饭就能表现出他的悲伤一样,他完全是在和自己较劲。精神上的孤高被身体的反应打断,他的胃开始发出抗议的呼喊,吃饭的念头逐渐超过了那并不理性的“理性”,于是他拿起碗,和别人一样地从锅里舀出菜,然后蹲在角落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一整个上午,中生都没什么事情做。他和表妹就站在摆放着水晶棺的屋子门口,感受着整个院子的那种喧闹,以及内心那种焦躁的安静。中生看到了各色各样的人群:有为着葬礼忙前忙后的人,有站在一旁黯然神伤的人,有哭喊着进屋扑通就跪的人,也有若无其事只顾争执礼法是否得当的长辈。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烦躁,或者说是整个环境在刺激着他。他觉得身后好像有什么人在追赶着,可前面却找不到路了。
争议与理解
在人群的喧嚣中,家族里关于葬礼的争议仍在继续。昨晚的讨论最后没有改变舟滨兄弟的想法,但多少松动了一些,于是当舟南和舟果来到这里时,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们不被安排在老家吃饭。这里牵扯一个很世俗的道理:尽管他们是兄弟,但并非亲兄弟,由于他们所要进行的程序不同——舟滨舟元是为了安葬母亲,舟南舟果是为了借这个机会迁坟——所以理应分开办事,不然搅和在一起就有些混乱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一时却难以被人接受。舟果很自然地就表达着自己的疑问:“怎么都不让在家里吃饭了呢?”事实上,对这个事情抱有疑问的人有许多,家族里几个辈分高的老人也因此批评起舟滨舟元兄弟俩。在他们看来,好像舟滨他们是为了省一顿饭钱,连亲情都不要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世界上许多事就坏在这里。你一时心软的帮助,陌生人会为此感动,但有一定关系的人或许不会,甚至还会觉得你做得不够。舟滨的叔辈跑来指责他们,中生站在门外,听着屋里老头梗着脖子的叫喊,他发自内心地对其感到厌恶。但他不能说什么,一旦说了什么,他就成了不懂礼数的小辈,他们家也要背负上一个没有家教的骂名。中生就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子里那个老头,发自内心地笑着他,表面一声也不吭。
指责声也来源于另一件事——舟滨鬼使神差地跟着舟南,去到了刚才提到的那个叔辈的家里。在乡村的习俗里,当然仅指安镇这个地方,服丧期间的人是不能去别人家里的,因为人们觉得这会带来厄运。这也难怪那个叔辈会像闹事一般来到他们家里梗着脖子叫喊了,因为他觉得舟滨不尊重他。实际上,舟滨完全是糊涂了。作为逝者的长子,这些天他几乎都没合过眼,加上长期以来的高血压,精神上的压力可想而知,而在这种环境下,人完全就是丧失掉思考能力的行尸走肉。但别人根本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觉得你是蓄意而为,更何况,行为本身就已经被习俗打上了死刑。外人的批评也好,家人的不理解也罢,中生忽然同情起了父亲和叔叔。于是当中午父亲回来时,他只是安抚着父亲,没有说什么刺激的话,反而毕恭毕敬地倒着茶,嘴上也宽慰起父亲来。这一瞬间就拉近了他们父子间的关系。或许在那一刻,舟滨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而这个理解自己的人,还是多次批评过他的儿子。
屋外仍旧吵闹,屋内却其乐融融。中生和他兄长就陪着父亲坐在屋里,兄长掏出一根烟递给舟滨,舟滨疑问道:“你现在也抽烟了?”中生他兄长只是笑着应道:“抽着玩。”中生开起玩笑来:“得,咱爸可算不再是孤军奋战了,终于找到支持者了。”兄长说我可不支持咱爸抽烟,中生说你行为上支持了。父子仨一瞬间脸上都笑盈盈的,这在过去几乎是不敢想象的画面。这一瞬间的画面或许今生都不会再出现了,但每次想到那个场景,中生还是感到心里很温暖。过了一会儿,主事者叫嚷着穿孝衣了,中生领来父亲、兄长和他自己的衣服,就坐在屋里穿起来。但因为是第一次,搞不清楚到底该怎么穿,母亲见了就走来帮助他整理好着装。随后,迎接爷爷归家的仪式就这么开始了。中生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爷爷,他哥哥也没见到过。母亲说,舟滨十四岁时父亲就去世了,从那时起,舟滨作为长兄就担负起了父亲的责任。他每天挑水干活,和弟弟舟元从地里背来大石头,就这么逐步修好了老家上屋的围墙。听到这,中生忽然想起了儿时自己曾见到过那围墙。应当说,那是一块相当广阔的地,大概有二百多平方米,他实在不敢想象父亲的辛劳。那一刻,他的内心被深深地触动了。望着躺在椅子上、因为长时间熬夜操心而迷迷糊糊的父亲,中生说不出话。他总是将父亲当作沉默寡言又严厉的形象,因为他小时候没少被父亲毒打。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渐渐发觉,父亲对他正在变得柔软,有时甚至近乎小孩子一样。他还记得父亲曾表面平静地说着,中生的哥哥从来不打电话。他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暗示,言下之意是希望他多和家里联系,但他始终没有做得很好。在他看来,维持这种从小到大的父子关系几乎已成了一种本能,他本能地对父亲感到疏离,即使心里有什么话也总是不愿表达,要么就是倾诉给母亲。有一次,父亲打来电话,言语中近乎带有些小孩子嗔怪的意味:“好久没打电话了,最近老忙吧,我这里没事儿,你有事就先忙吧。”说罢,电话那头沉默着,等待中生的审判。中生明明听出了父亲的希望,却还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将希望变成了失望。时间在不停消逝,但父子间的沉默却好似永恒。更让人心里发紧的是,舟滨都已经六十岁了。中生感到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但他却做不了什么。有时候,他就只是陪着父亲在屋子里坐着,很长一段时间都说不出什么。沉默的坚冰或许已经开始融化,至少在此刻,他感到了时间的静止,死亡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好似是命运之神的故意撮合。
中生内心静谧的下午,很快就被吵闹声带过,只剩下忙碌与喧嚣。随着事情一件一件地处理好,埋葬的日子临近了。那天晚上,舟滨和舟元正在行孝子礼,中生就站在一旁。即使他接受了许多教育,即使他明白这些都是虚妄的幻想,但他还是发自内心地尊重这个过程,至少也算是一种微茫的希望罢。当父亲跪下又起身时,他看到父亲在那里挣扎良久,只有用两只手撑着地才堪堪站起。这几乎是所有人都看到的景象,他一旁的叔叔们、负责的阴阳师、自己的亲人都提醒着他,再行礼时扶一下父亲。他默默地点着头。当又一轮仪式结束,他跑上去搀扶时,他才真正意识到,父亲已经老了。相较于永恒的时间而言,生命只是一瞬,一转眼,自己也将在未来走向坟场。他感到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只一瞬就又恢复了嘈杂。天渐渐黑了,乌漆嘛黑的夜空,只剩下一弯月牙儿。
安葬
中生醒来时已是早上。他困乏极了,却还得挣扎着起身,在家里找起母亲要他找的提篮和水壶。街道上传来了几声凄惨的羊叫,但他内心的麻木让他忽视了这些细节。等到老家时,他又被驱赶着回家去找所需的物件,纵使心里带着一些不满,但他还是脚步匆匆地跑了起来。一切收拾好后,他就跟随父母坐在停放着爷爷奶奶棺椁的屋子里。母亲熬了一夜,已经没什么精神,他感觉母亲装着什么心事,但并未多想。中生从兜里掏出母亲的降压药,扭开了一瓶水递给母亲。父亲则坐在一旁不停地抽着烟,以此来缓解身体的疲乏。外面叫嚷着开饭了,但他们一家却都不饿。父母要他去吃饭,他却又置气一般坐在那里,嘴里不停嘟囔着不饿;反过来,当他让父母去吃饭时,他们也只是摇头,说着自己没有吃早饭的习惯。等了一会儿,中生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再加上亲人们一再地劝说,他才下定了吃饭的决心。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着急忙慌地舀了一碗烩菜,加上一勺辣椒油,就着馒头蹲在一旁吃了起来。还没吃两口,就又被叫起来出去参加什么仪式。中生恋恋不舍地放下碗,跟着父亲出门参加仪式。等回到家,当他再度想要吃饭时,他摆在那个角落的碗已经消失不见,于是他只好饿着,为他早上的置气买单。
距离出殡仪式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中生回到停放棺椁的屋子,继续坐在那里守起灵来。过了一会儿,外面说要在挽联中写下逝者的姓名,于是他多年来学习的经历就有了用武之地。过往的一切就为了此刻,然而需要他做的,就只有三个字那么多。他一遍又一遍地写下奶奶的姓名,试图以此永远在心里留下她的身影,但他知晓这不可能。仪式开始了,中生麻木地跟随着阴阳师的话扭动着身子,他跪在地上,重复地叩首,即使心里对这仪式本身充满了反感,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做着。送葬的队伍出发了,他跟在后面,最前面是打着幡的兄长,紧跟着的是自己的父亲和叔叔,耳边不时传来唢呐和民间响器的声音,以及那断断续续的哭泣。不知怎的,他只觉喉头有些发哑,总也哭不出声来,于是他只好低着头默默地走着,好像从感性走向了成熟。死亡是衣物的潮湿,它带来的感受不会在那一瞬间显现,而是在今后的岁月里反复出现在你的脑海,让你为之遗憾,让你悔不当初。中生早已意识到了这一切,所以他一路上都沉默着,哭不出声,更说不出话。等到了坟茔,等到将奶奶埋进坟墓,他心口忽然感到一阵绵密的刺痛,眼角也有泪水流出的冲动。他急忙用衣袖拭去眼泪,用平静的表现掩盖着内心的汹涌。回头望去,他看到了自己的表妹和侄子。年幼的孩童并不知晓死亡的意义,还在和表妹玩闹着。中生走过去,用力把侄子抱了起来,大家忽然都笑了。笑声中,中生听见侄子用怯生生的语气问道:“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老奶了?”中生说不出话,良久才勉强挤出微笑回答:“能见到的,在相片,在梦里,在回忆。只要你记得,就一定还能见到。”“那就好,我还等着长大后给老奶买好吃的呢。”侄子开心地说着。中生和表妹都笑了,或许他们都感到了一种希望正在从侄子身上升起。“你冷不冷呐?”中生关切地问着,他忽然意识到今天的气温有些低,寒风正呼啸地吹着,天气预报还说下午有雨。“不冷。”侄子用稚嫩的童声回应着。“去跑一跑吧,小时候我就在这地里跑过,我看看你跑到地头要花多少时间。”中生微笑着把侄子放下。“好。”就这样,小侄子就在田野里撒欢一样地跑了起来。他静静地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然从孩子变成了叔叔。
时间过得太快,生命就显得脆弱,但脆弱中又充满着坚固和永恒。想到这,他感到一阵释然。逝者已去,生者的一切还要继续;死亡永生,生命就在其中开出花来。生死交替,昼夜不息,在一辈人的逝去中,新一辈人带着逝者的遗愿继续活着,这或许就是生命本身的全部意义。
返行的车要开了,家中长辈正叫喊着回去。中生收拾好心情,快步走上前去。天气仍旧阴沉着,冷风不时地穿进他的身体里,他觉得一切都太过苍凉,路边的灌木仍旧光秃秃的,让人看不到一点生机。三轮车轰鸣的发动机声在他耳边喧嚣着,车尾不时地排出黑色的气体。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对未来感到无助和迷茫。
仪式结束,人群逐渐散去,只留下一些亲人还在收拾东西。一切都显得那么现实,从热闹到安静,有时只需要一个契机。中生脱去孝衣,望了望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再也无人居住的屋子,总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坠着一般。
“我们走了啊。”身边不时传来这样的声音。他发觉世界都在天旋地转,更可悲的是,完全转到了他不期待的反面。他有一种隐隐的担忧:自己的奶奶可以说是他们一大家子的链接,过往每每过年,在老家都会碰到不同的人,但今天往后,可能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葬礼为他们一大家子准备了最后的团圆,人们为着同一个目的到来,也将因为同一个原因离开。分分合合是家族的传承,孤独寂静是每个人的人生。他再也不愿多想了,只好拿起扫把,清理起人们留下的诸多痕迹,好像也在抹去自己关于这段事情的记忆。天下雨了,中生对此感到庆幸。本就要下的雨,终于出现在了葬礼之后,这是上天对他们的安慰,也可以说是一种温柔的诅咒。在今后的岁月里,每每下起雨来,每当他们感到世界的潮湿时,心灵将被雨水浸泡,记忆的海绵会随之膨胀。这是上天为他们留下的痕迹,以便让他们不要忘记。
舟滨和舟元以及他们的朋友们聚在一起,正在屋子里沟通着他们的友谊,他们的家属就待在另一个屋子里。表妹和另一个小侄子坐在一边玩着游戏,母亲、嫂子和婶婶则在一旁说着她们才懂的话语。中生时不时地应付上几句,丝毫看不到他对此刻的珍惜。但他并非不为此刻的时光感到欣慰,他只是希望这样的时间能够慢一些,缓一点,至少让他能够享受此刻安宁,因为以后很少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时间不早了。”中生的母亲说道。在场的许多人都知晓这句话的意思,中生有些抗拒,借口晚一些再离开。婶子忽然问他喜欢吃辣椒吗,中生诚实地回复说喜欢,毕竟已经在南方待过一段时间。于是,婶子便自然地接过话,让他把炸的辣椒油带走尝尝。“那太好了,我也有口福了。”中生不客气地说着。婶子起身找到一个盛器递给中生的母亲,母亲笑着装了一些,嘴上说道:“够了够了。”“哎呀,不够,太少了,再装一些。辣椒留在家里我们都很少吃,都不太能吃辣。”婶子和嫂子在一旁应和着。表妹起身,拿起盛器就又装了起来,嘴上不停地说:“多装一些,我哥爱吃就多装一点。”中生内心泛起一阵害羞,他已经多年没有再和表妹聊过天,见面更是寥寥。他还记得小时候,他和表妹常被奶奶带着,要么去基督教会做礼拜,要么去村子里听唱戏。每每附近有红白喜事,有响器表演,他们两个就跟随着奶奶在晚上去看热闹,那是他们童年少有的快乐。随着年岁渐长,这样的时刻再也没有了。中生没想到的是,奶奶的去世竟让他再一次体会了这种亲情的感觉,再一次听到了儿时的声音,而这样的时刻在他的人生中,却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中生笑着接过表妹递来的辣椒罐,心里暖洋洋的。
告别后,中生和母亲踏出了老家的大门。今生今世,他还可以回来无数次,但他知道不会有许多次了。他还知道,过往回老家的那个契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还搞不清楚的原因。可以说是亲情,也可以说是回忆,更多的或许还是生活的继续。雨越下越大,中生和母亲小跑着回到家,他们脱下被雨淋湿的衣物,却无法褪去心底的潮湿。坐在屋子里,中生和母亲聊起了往事。
窗外的雨声不停地在地上敲击着重复的节奏和旋律,中生的内心感到一阵焦急。他延续起了在老家的话题。
“刚在老家时,婶子和姑姑让你做决断的时候怎么不说话?以后再有这种局面,说就是了。”中生教育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沉默着,重重吐了一口气。“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心里有火,不想说。”
“有什么火?到底发生了什么?”中生紧接着又问。
“还不是你爸和你叔叔做的那个决定。昨天晚上守灵时,你的几个姑姑都严肃地质问我,怎么不做好决定,把这件事搞得这么复杂。”母亲无奈地说着,把手在火炉上烤了烤。
中生忽然想起还未解决的那个争议——家族对于父亲和叔叔一定要帮助舟果舟南那个忙的不满。父亲作为长子,自然承担着更大的责任,母亲作为家里女性的最年长者,也要背负着相应的责任。
“有什么好争的,明明事情都过去了。”中生对母亲的遭遇感到有些生气,语气中带着愤懑。
“你想得太简单了。丧事本来就相当复杂,而咱家的这件事就牵扯更多东西。最关键的是,丧事不是在我们家操办的,而是在你叔叔家,也就是老家操办的。你想,我们虽然是最年长者,可到了别人家,我们没有越俎代庖的权利,自然也很难担负起相应的责任。如果说丧事真是在我们家办的,那我说一不二、说到做到,但问题就在于现实并非如此。”
中生恍然大悟,这确实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该做什么和能做什么起了冲突,如果真按照自己的想法做,怕不是要和叔叔一家又生出嫌隙。
“刚刚让我做决定,我不是不能做,而是做不了,另一方面也有表示不满的意思。不是我做不了决定吗?那我就干脆不做,把这个决定权交到她们手中。”母亲进一步说。
中生这才明白这一切。难怪刚刚他坐在屋子里,当听到几个姑姑让他打电话把母亲叫回来时,竟感到了一种压抑,好像一群人都在等着审判别人似的。于是他也走出了屋子,不愿听里面七嘴八舌的议论。一切都说得通了。
“至于过七数——农村葬礼后的程序,每逢七数需要在家纪念,按照乡俗而定具体流程。咱们这一般说的是三七和五七需要大过,她们让我决定是都过还是只过其中之一,我更不好做决断了。因为这到时候还要在老家过,我要是说都过,你婶子就得跟着忙碌;我要是说只过其中之一,你几个姑姑又可能因此心生不满,说我们对此不够重视。这不,最后还是你一个姑父说只过一个,三七太近了,过五七,才算递了个台阶,大家才愉悦地接受了这一决定。”
“没想到一个葬礼有这么多的要求,实在也太复杂了。”中生感慨道。
中生思索着,葬礼说到底不是给死者办的,而是给活人办的,一是让他人看到逝者孩子的孝顺,二是向外人展示一个家庭的团结。中生从始至终最大的隐忧,就是奶奶的逝去会让他们这个家庭分崩离析。听到刚刚母亲的叙述,他的隐忧加重了。
“好在事情完结了,以后的生活还得继续。找个机会把这件事说清楚就算了,总不至于人一走,家就散了吧。”中生安慰着母亲,也安慰着自己。
“是呀,总算结束了,虽然有点磕绊,但好在顺利完结了。”母亲长舒一口气说道。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我们家里太穷,让人有些瞧不起。”母亲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语气中没有一点底气。
“穷又能怎样?看不起又能怎样?我们眼光要放长远些,以后再看,绝对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不济,你想想你供出来的两个大学生,咱们家族有谁家能再做到?腰杆子挺直了,没人能够评判别人。”中生慷慨激昂地说着。
“中中中,有我儿子给我撑腰,我什么也不怕。”中生的母亲脸上终于绽放出了笑容。她迅速起身,问道:“饿了吧,我去做饭,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中生仍旧停留在刚才慷慨激昂的状态,重复着他以往的口头禅。
他跟着走出院子,继续向母亲阐述着他的人生哲理。母亲在一旁静静听着,用肯定的语气鼓励着中生继续说下去。
就在这时,父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一进来就问起他们在说什么。中生母亲简略地概括了整个事情,中生父亲点燃一支烟叼在嘴里,坐在屋里招呼中生和妻子过来聊天。
“这件事情,我确实做岔劈了,好心办了坏事。”舟滨很自然地接过刚才的话头,继续说了起来,“本来这件事是很简单的,不会整成这样,但因为你舟南伯,这个事情就搞复杂了。第一,我们办葬礼,因为要放到新的坟茔,就必须把你太爷一并迁来,这样才名正言顺;第二,在这个过程中,你舟南伯和舟果叔说也想把他们的父母也迁来,这个事情本来也不难,而且也符合风俗。问题就是你舟南伯非要把已故的妻子也迁来,这就让我心生反感。你想,这次办的事情都是我们父辈乃至爷辈的事情,对此我们无话可说,责无旁贷。问题是,你娘娘是我们的同辈,非要这时候搅和到这件事情里来吗?况且你舟南伯都二婚了,把已故的妻子迁到这里,又让你现在还健在的娘娘怎么办呢?正因为如此,搞得我们几天都在争论。你舟南伯和你那个光哥,真是下了很大的劲头到这件事上呐,天天拉着我们说这说那的。结果怎么样?前天早上你舟南伯说,没办法把你已故娘娘的骨灰盒带来,因为负责管理的那个机构锁门了,钥匙找不到了。这不,后面我们才顺顺当当地办了下来。你几个姑姑的不满,是因为她们不懂得这件事的根本。如果你太爷不迁,你爷爷和你奶奶也就不能迁。要不我们早就顺利办完了,何必多此一举。好在,最后的结果不错,也算顺当办下来了。”
中生沉默着,心里与父亲的距离又拉近了些。
“只是,因为我们家现在没什么钱,所以我腰杆子没那么……”舟滨哽咽着说道,好像有哭出来的感觉,但很快就又收回去了。他不停地拿着抹布擦拭着桌子,试图以此分散一下刚才积聚的情感。
中生听着父亲的话,心里不是滋味。尤其看到父亲的窘态与动作,更是感到一阵心酸。他感到喉咙热热的,眼角也湿润起来,只好也学着父亲的动作,急忙用手遮盖起自己的眼睛。
中生没有想到,父亲竟然也重复起了母亲刚才的话语,就连他自己也时常感到压抑。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完全做到超然物外,结果却仍旧深陷在这个现实的牢笼里。他忽然想起去年父亲住院时的场景……
那天下午,中生从学校赶到父亲所在的医院。一眼望去,是刚做完手术、尚在沉睡的父亲。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守在一旁,眼角却忽然滑落出泪水。见到中生这样,母亲心里也很不好受,嘴上却严厉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别哭了,没什么事情。”听罢母亲的话,中生的泪水反而决堤而出。他趴在床上,任由泪水浸湿被单。母亲也不再言语,只是轻轻抚着他的背。病房里迎来短暂的静默,只剩下医疗设备不时传来的滴答声,以及中生哽咽着吞咽口水的声响。
几个小时过去,舟滨醒了。他一如既往,强撑着说自己没什么事,却连起身都要人搀扶。中生完全明白父亲的心思,他只是沉默着,任由时间缓慢走过。傍晚饭点,他走出病房,走进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城市。远处的高楼大厦,眼前的车水马龙,总让他感到不适,好像他永远都不属于这里。他走出医院,在附近的街道上转了又转。不同的街巷藏着人间百态:有放学出来觅食的年轻人,有佝偻着背不停叫卖的小贩,还有戴着口罩、不住咳嗽的病人。中生默默看着,把一切记在心里。
正低头走着,他忽然从地上捡到一个本子。翻开来看,扉页上竟写着“中生手记”的字样。说来也奇怪,当他直起腰站起来时,街道上忽然空无一人,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自己。他揣起本子,往父亲的病房走去。
病房中,父亲已经沉沉睡去。中生翻开本子,阅读起那篇署着自己名字的记录来。
文中写道:
任何飞扬的理想,最终都会因现实的重力而坠落。无论曾经有过多么伟大的豪言壮志,有过多么美好的未来期待,我们终究会因为一些小事——一些在我们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崩溃,甚至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
曾经,我学习知识,从多少圣人君子那里学到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学到了“富贵于我如浮云”。我曾以为金钱是造成所有人见利忘义的根源,我曾以为自己可以脱离金钱的束缚而独善其身。我想,这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出身贫寒,本身就没接触过多少金钱的缘故。从小到大穷惯了,真正意识到家里条件差,是通过亲戚们的扶持吧。我始终认为,金钱固然有用,但不会是生命的全部。我也曾暗暗告诉自己:不要成为金钱的奴隶。
可是,我忘记了成为自己需要代价,养育家人需要金钱。
当我带着父亲的住院号去到医院大厅缴费时,那种手头拮据的无力感是如此痛苦,仿佛上天给我这个仇视金钱的人最严厉的惩罚。
“您好,我来缴费,住院号是×××。”
“缴多少?”
“两百可以吗?不行的话五百吧。”
“……你缴的是住院费,到现在你已经欠费八千多了。”
“……”
我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感受?我不愿回忆,也不敢回忆。我只知道,那时的我浑身上下可能都凑不出一千块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呆站了几秒,便匆忙离开了缴费窗口。我站在外面,夏天的太阳很刺眼,但我并不觉得灼热,也并不觉得那太阳有多么不可直视。我只觉得内心在煎熬,一种由内向外的无力感充斥了我的全身。
“不缴费就提不出药,先把钱缴上吧。”护士的话仍旧在我脑海中萦绕。我是该想想办法了,可是我该去找谁呢?我这个寒窗十余年的学生,这个自诩清高的君子,竟也会为了金钱而苦恼——想来该是多么讽刺。回到住院处,看着我的父亲,我低下了头。愧疚也好,痛苦也罢,总归会让我的心里好受些。这样想着,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后的自己,看着那个因为金钱而无力的自己,我不知所措。我想问问诸位,我到底该做些什么?
读罢,中生愣了愣神。他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只是不停地用手翻动着手记,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翻着翻着,忽然涌来一阵困意,他只好闭上眼,趴在床上睡去。
等再醒来,母亲正站在一旁。他醒了醒神,起身寻找刚刚看到的手记,却发现那东西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妈,你刚有见一个本子吗?我刚睡着了,我记得就在我手边放着。”
“本子?没见过,你来的时候有带本子吗?”
中生感到奇怪,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他正思索着,护士走进来说道:“×××床,欠费了啊,得去把钱交了,不然药提不出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条毒蛇,缠住了中生的心灵。他带着不安起身,朝医院大厅走去。
再没有什么比似曾相识更让人痛苦了。你在经历中一步步验证着自己内心的那个可怕构想,每一次接近都是在挑战自己的承受极限。你明知这世上不存在完全一样的事情,却还是会因为一些细微之处的相似而感到一阵心惊胆战。更让人心悸的是,此刻的这些感受,在曾经也曾发生——甚至,正是这些感受,驱使着自己一步步走向了那个最不愿见到的结局。
一切都已过去,但那段日子的印记却已被烙进中生心里。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不是吗?难道人一辈子都只能活在过去?忘掉这一切,向前看吧。中生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
他真的把这一切都给忘记了,甚至已经忘记自己的奶奶已然逝去。某个雨后的傍晚,空气潮湿黏腻,当他和父母通话时,话到嘴边忽然冒出一句——奶奶身体怎么样了?话音未落,他便猛然僵住,赶忙把话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竟然愚蠢到忘记了奶奶已经不在的事实。紧接着,一阵心悸袭来,那些曾被他生生压下的悲伤,在此刻骤然决堤。他蹲坐在那里,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沿着脸颊肆意流淌。他只是用手不断地擦拭着脸,哽咽着,没敢哭出声来。
又是一个雨后的夜晚,依旧是那样潮湿,但晚风的存在让一切都显得可以忍受。中生从父母那里知晓,奶奶的七数已然过完。同时,也得知了另一个消息——他又将成为一个小孩的叔叔。
尾声
当一个生命悄然流逝,新生也随之发生。面对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问题,人究竟该何去何从?曾经,我以为人世间不存在相同的经历、相同的认识。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似乎无可辩驳。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人生,再加上性格、心情,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交织在一起,人怎么会相同呢?
世界上不存在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但总能找到相似的叶子。我们知道它们在细微处各有不同,却又不自觉地将它们联系在一起。这大概是人生来就有的禀赋。从相同中寻找差异,从悬殊中寻找联系,从混乱中寻找秩序,从怯懦中寻找勇气。矛盾也好,对立统一也罢,人总归在面对这一切。
近代历史的起起伏伏中,现代生活的奋斗挣扎里,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然而,若将视角投向更宏大处,所谓的世事变迁,不过是宇宙层面倏忽一瞬的闪烁。但我们不能永远悬在宇宙的高度,终究要面对生活里的柴米油盐,终归要陷在现实的泥潭里,有时甚至还要跌几个跟头,弄得灰头土脸。
在生命的交替中,总有一些永恒不变的东西。人们不自觉地从上一辈人那里承接了它们,又在面对死亡时,将其传递给后来者。没有人说得清那究竟是什么。是面对世界共有的迷茫?是生存凌驾于良知之上的无奈?还是认清生活真相后安于现状的怯懦?
古今中外,一个永恒的问题贯穿始终:人们究竟向往的是安逸却平庸的生活,还是灵魂自由却物质匮乏的人生?对此,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答。正如开头所说,世界上不存在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曾经存在的相似之处,也会在岁月的冲刷下日渐斑驳,乃至呈现截然不同的面貌。当然,提出问题不意味着非要在此刻解决它。我们存在过,思考过,这本身就已足够。
记得许多个下午,我独自漫步在乡间的小路上,眼前的景象几乎一成不变:绿意盎然的麦苗,或那些飞来飞去的小鸟。我始终以为,那就是它们本身。直到某一天,我才忽然意识到,旧日里我所遇见的一切,早已随岁月悄然消逝,或在某场意外中骤然离场。而我,却依然存在着。
不过,我又何尝不是那绿树上的一片叶子?秋风起时,大概也是要被吹落的。路人从不曾将目光投向这些,正如我从不在意那些在眼中稀松平常的事物。原来,生与死早已被人习以为常。
然而,每当我再度怀着期许走入那条小径,再度将视野投向旷野与苍茫之际,鸟儿仍在蓝天飞翔,生命依旧一如既往地顽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生命早已在生与死之间完成了传递,纵使其背后尽是不可避免的苦涩,或是不可言说的悲伤
但无论如何,生命传承的烈火永不熄灭。在我出生之前,世界已然存在;在我离开之后,世界依然如故。世界不会因我的来去而增减分毫,而我却在这来去之间,曾轻轻触碰过它,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即便离开,我仍将抵达一切的尽头。因为,我不曾因时间的逼迫而停下脚步,也从未因肉体的湮灭而放弃思考。
传承是永恒的,那意味着生命的永恒。在时间面前,个体的生命不过一瞬,而他身后的那条生命之河,却与时间同源、同向,绵延不息。我们此刻的存在,是为了下一刻的消逝;而在消逝之中,又将有新的生命破土而出。在生死交替的日子里,没有什么比当下更重要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