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午

夏天的午后对我来说是那么的特别。每每回忆从前，我最先想到的都是夏天，好像我之所以走到今天，全在于那无数个夏天的午后一般。是的，正是无数个夏午才塑造了我；是的，我也赋予了那些夏午或多或少的意义。

多年后的某个夏天的午后，一切如故，而我已经很难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连走路都可能成了一种奢望。我只是静坐在那里，夏天我待在树荫下乘凉，冬天我则半躺进阳光里享受太阳，至于春天或秋天，我从来未曾猜想，仿佛它们从未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一样。那时，我将孤独地走向生命的尽头，但我已然习惯。通向死亡的那条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自己，或许还有永恒燃烧的太阳。午后的阳光将我的影子拉得不很长，我向四周张望，发现一个孩童正跑跳进整个夏天；一个少年正沉浸于夏天；一个青年正渴望夏天；一个成年人在习惯夏天，而我将和生命中的无数个夏天、无数个午后一同走向傍晚，走向寂静、消融一切的黑暗。

一个人的生命中可以有无数个午后，多到人几乎将之忘却，好像它们从来都不存在一样。忘却了并不意味着它们从未发生，但忘却足以消除它们存在的一切可能。你能想起生命中的那个午后吗？我想你能，即使它只是一个印象、一种感觉。

几乎是无数次的，在繁杂无序的回忆里，我总会提前想到午后。而在我生命中的无数个午后中，我已很难将它们清晰地区分开来，与之相反，它们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像无数条溪水汇入了广袤无垠的记忆之海。一切都好似被同化成了一种共同的记忆，成了最具代表性的那种表达，可是，最具代表性的就意味着真实发生吗？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真的，你也不能。

在某个沉闷燥热的午后，只剩聒噪的蝉鸣或是偶然叫嚷的犬吠。父亲躺在屋内或是院子的核桃树下，鼾声不时传来。母亲则蹲在院子里，正用手搓洗着我刚脱下的脏衣裳。那时，我还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小孩儿，没有一点儿午睡的想法。但我并没有去帮母亲洗本该我洗的衣服，而是跑进了整个夏天。

再后来的一个夏天的午后，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躁动与沉闷，我早已习惯了那些蝉鸣或是犬吠声，精力却一如既往。我躺在沙发上用遥控器调着节目频道，想着看会儿电视就去学校。到今天，我已然忘却是什么样的一个节目让我睡过了头，等再醒来时已过了上学时间。我内心怕得要死，好像天就要塌下来一般，母亲从屋内走出看着我忧虑的样子，突然笑出声来：“怎么，看电视睡过了头吧，让你中午不休息。”她用明显调侃的语气问我，但我彷徨的心灵自然顾不上这一切，央求着让母亲送我去上学。“好了好了，收拾一下我送你去，迟到了也没啥。”听到这话，我的内心虽然多少平静了些，却依旧躁动不安。时至今日我还在想，我真的只是恐惧迟到本身吗？我想并非如此，我真正恐惧的是迟到带来的诸多连锁反应，老师的批评倒在其次，最核心的恐惧是同学对我投来的异样眼光，甚至会因此被他人疏离。多么可笑，可这确是我真实存在的想法，我想也是许多孩童儿时最为害怕的处境。孤独、无人玩耍，这是我在小时候最害怕的。相当吊诡的是，及至我长大，却慢慢习惯了走向这种我曾竭力避免的境遇。

那个午后的故事还未结束，等到母亲将我送到校门口时，大门紧闭着。曾经，我多少次扒着铁门盼望着下学，此刻却第一次在校门外因为进不去而感到绝望。不过这没什么区别，两者在本质上是一致的。母亲走上前和门卫攀谈起来，几句话后我就被放进了学校。随后她带着我找到班主任，我本以为会迎来批评，却不料获得的是老师的笑声。“哈哈哈，看电视睡着了啊，老师也这样过，没事儿，跟同学跑着玩吧！”她用手摸摸我的头，笑着说。我脸红彤彤的，往母亲身后躲去。她们之间的对话我早已忘却，或许在当时的情境下我自动屏蔽了这一切，我的心灵被解脱了一部分，正急忙地呼吸着空气。随后我和母亲走出办公室，我送她出了校门，她让我去教室里。我带着剩下的不安往教室的方向走着，正碰到几个同学在校园里跑闹。我站在一旁，怯生生地看着他们。有几个小伙伴看到了我，随即围了上来。我感到有些压抑。

“你去哪里了，真神气！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真不来就好了，下午过后就要放假了。”

“就算晚来了一会儿也挺好的，反正在哪里不是玩。”

我的心忽然就松了下来，也才意识到那是某个周五的午后。

“看电视睡过了头。”我笑呵呵地说。坦诚却又隐瞒了一切。

那个夏天的午后，我曾短暂地抽离其中，却又很快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十一二岁那年夏天的某个午后，我正和许多小伙伴一起疯跑。出于儿时对孤独的恐惧，我不加选择地和不同的人相识并玩闹，甚至会为之抛弃自己。我在《木剑》里曾提到，“小z很懂得团结斗争，或许是源于年长的心智，或许只是人性最初的演练。总之，小a被放逐了。而那个赞同（哪怕是沉默地赞同）放逐小a的群体里，也有我这个所谓的朋友。这是我至今想来仍感到难以释怀的过错。”谁能想到，那个曾沉默赞同放逐小a的我，也在后来品尝了相同的苦果。记得某个夏天的午后，街道的一群孩子正在一起玩闹，我的兄长给我买了一个游戏机，我们几人约定着一人一命，换着玩耍。由于小z年龄最大，他第一个享受起游戏来，但很不幸的是，他很快就game over了。因此，他不断反悔着说：“我再玩一次，刚刚没做好准备。”甚至到一些年龄较小的伙伴时，他干脆就直接抢过游戏机说：“我给你演示一下怎么玩，你都不懂。”出于对游戏的渴望，轮到我时小z希望我早些放弃让他再玩一次，他说：“你平时都可以玩，现在先让我玩玩不行吗？真小气。”我回答说：“都说好的一人一命了，不许耍赖反悔。”总之，我拒绝了他的要求。因此，他就在我一旁号召起其他小伙伴来。

“咱们去地里玩吧，那里有可多好玩的东西了，你们跟着我走，我保证让你们都快乐。”

面对小z的号召，有人很快地给予了肯定，但也有人犹豫着。

“马上就轮到我了，我想在这玩游戏。”

“我也是，快到我了。”

“走吧走吧，他平时啥时候都能玩，现在却不让我们玩，小气鬼，一点都不够朋友。你们谁去我就跟谁玩得好，谁就是我的好朋友。”

眼见有几人还是没有动静，他干脆就半威胁起来：“谁不去我以后就不跟谁玩了，你们谁被欺负我可不管。”

终于，除我以外所有人都跟着小z走了，只剩我一人坐在那里。

时至今日，我仍对小z感到恐惧，他比我们更早地洞悉了孩童，不，应该是人性。

他们走后，我也只好把游戏机收起来，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

傍晚，他们游戏归来，路过我家门口时小z带头喊着“小气鬼”一类的词语，听到这个声音，我感到气愤，匆匆跑出大门，试图跟他理论。

“明明是我的游戏机，我让你玩已经够意思了，再说我们都说好了，我不是小气鬼。”

“略略略，你就是小气鬼，你就是小气鬼。”小z嘲笑着，并带着其他人喊起来。

我越听越气，就给了他胳膊一拳。因为他大我三岁，所以在体型上我并不占优势，他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想把我扯翻在地。

“干嘛呢？多大的人了，欺负人干嘛。”路过的大人呵斥道。

听罢，他不情愿地松开手，只是轻声说：“你给我等着。”

那几天我心里总感觉害怕，眼见我茶饭不思，父母问我发生了什么，可我却只是沉默。他们也只能无奈地说：“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

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某天在学校里，小z作为高年级早已是学生会的管理者，他跑到我们班门口，喊出班长小a（是的，就是《木剑》里的那个小a），随后小a转身回到班里，走到我的身边，眼神望着小z等人给了我背后一拳。实际上，那一拳没有任何力度，但我还是感到控制不住的悲伤，好像那一拳打在了我的心口。现在想来，小a或许也不认同小z的某些做法，他只是形式上服从着小z的命令，等小z等人走后他就跑到我身边偷偷说了声对不起。

在《木剑》里，我曾在去向小a讨要木剑时有过对话，可当时我因为内心不安，没有和他多说什么。这次事后，除了小a小声的对不起，我们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我已经搞不清楚这两件事到底哪个先发生了。后来的某天下午，我俩都长大了许多，我去他家玩耍时，他忽然问我：“你真的怕小z吗？”

“怕，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坦率地回答，“你呢？你怕他吗？”

“别看他年龄上比我们大，我才不怕他呢，可我最害怕你们怕他。”

我想，这就是小z的可怕之处吧。

再后来，小z依旧带着其他小伙伴孤立着我，为了被融入被接纳，我放弃了我的原则，竟选择去讨好他。

那天，我带着游戏机去到他们家，我在门口喊他的名字，他的母亲回应着把我请进去，他正在屋里看电视。我说：“你玩游戏吗，我把游戏机带来了。”他突然站起来回答道：“玩，你快坐这，咱俩离得近一些。还是一人一条命，行不？”其实我内心深处已经不在乎了，只是点头应允。那个下午，我几乎把一切玩耍的机会都交给了他，他则开心地玩耍着，不亦乐乎。等到他母亲推开帘子问我“就在这里吃饭吧”时，我才意识到我该离开了。小z不好意思地问我：“可以让我再玩一天吗？”那语气里满是真诚和友善，我默默点点头表示了同意。他快乐地笑着说：“我跟你天下第一好！”我心里竟感到开心，好像自己被接纳了一样。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就沉浸其中，为了被接纳我不惜出卖自己，为了不被孤立，我选择一味地迁就他人。

某个夏天的午后，我在路上走着，躁动、沉闷充斥着一切，我在地上捡起了一把枪，出于好奇或是什么缘故，我对着天空开了几枪。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我以为自己开了空枪。我把枪随意地丢掉，转身又跟着一些已然长大的朋友玩闹。多年后，走在路上的我听到背后有隐隐约约的风声。我停下来转过身去，子弹正中眉心。果然，在那明媚的阳光中传来了那一声枪响，那枪声沉闷至极。

爱难说，更无法捉摸。究竟什么算作爱情，我想这是一个永恒的命题，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认识。我常常将爱情和夏天联系在一起，因为我总以为它们给人的感受是相同的。烈日、暴雨、焦躁却充满激情的氛围，当然还带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但这一切都只能是我的想象，因为我从未涉足其中。有时候我脑海中总会跳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来，我甚至为此建构了一个微型的世界。男孩小c就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他一定得是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磨难，但也多少度过不少困难时刻。是的，必须是这样，这才是多数人的常态。他按着多数人的道路成长着，不知哪一天他就迈进了那个夏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十七八岁的他恍惚间遇到了女孩小d。但那一瞬间在当时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少记忆，只是在后来的回想中他才找到了那个已经泛黄的画面。小c究竟怎样爱上了小d，作为创造者的我也想不清楚，索性就这样吧，哪有那么明确或者简单的答案呢？爱是复杂的。我告诉小c要去主动争取，可他却并未听从，事情的发展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为了和小d有更多的接触机会，小c绞尽脑汁，他好好学习，只为了选座位时能有更多机会坐在小d身旁，他养成了放学到操场跑步的习惯，只为在那里遇到同样散步的小d，但他从来没有勇气停下来走一走，只是打个招呼就跑开了。这孩子，真的是“无药可救”。小c会因为和小d多说了几句话而开心，会因为在操场上找不见小d而丢了魂，可一旦再遇到，他又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打着招呼路过。随着时间地推移，两人的关系也在日渐升温，可小c这个闷葫芦却永远不着急迈出那一步，不敢说出那句话，只把所有的心意都留在心里，他好像觉得别人真有读心术一样，真能进入他的内心深处找到那个被紧紧包裹起来的东西。好在，他终于迈出了那一步，即使在我看来那还很不成熟，但胜在勇敢。那个夏天的午后，他写了一封告白信又誊写了一遍，随后郑重其事地在封面上写下小d收的字样。他简直紧张到发抖，但还是要保持镇定，他像往常一样走到小d身旁，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随后迅速把信丢给了小d，他咧开嘴一笑，飞也似的跑开了。他跑开了，却把信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他跑开了，就再也没有出现。我常在想，小c这个我幻想出来的人物究竟是我吗？不，他不会是我。是，他确实是我。他不是我的全部，却又构成了我的全部。

如果你问我，我所期盼的夏天何时才会重回人间，其实我也不知。时间冲刷着一切，洗涤着一切，而我所期盼的夏天或许早已随着春风走远。我站在同一地点，却回不到同一时间。

又是一年，又是夏天，但我所期盼的夏天依旧没有出现。我仍愿意等待，我一如既往地期盼那个我生命中必然出现的夏天，那个独属于我自己的夏天。

夏夜温凉，月华满天。我坐在这里仰望星空，历史中曾有无数人也坐在这里。我的灵魂与意识在温凉的夏夜中与历史交融，我与一切过往生死同一。不要温和地走向那个凉夜，那里没有我的夏天。我一生的爱，我的夏天，依旧漂泊在阑珊的灯火里，散落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她不只存在于我的期盼，她正在走向我……

后来的许多我已忘却了，大抵是因为习以为常。说来也奇怪，习惯理应更使人熟悉，可它却因为太过平常而让人忽视，反而那些少有的独特经历更让人印象深刻。

我仍旧奔跑在那个夏天的午后，只是再也没有从前那么勇敢。随着年龄增长，我将逐渐习惯这个世界，习惯日复一日重复且单调的工作，以及一眼望到尽头的生活。每天早上，我不情愿地睁开双眼，穿过车水马龙，和同事若有若无地聊着天，随即开始在重复、机械的工作中消磨时间，面对上级的无端指责，我想申辩却突然发现开不了口，脑海里一个声音不停地提醒我要冷静、要权衡利弊，于是最后我选择了默默承受。中午，我终于有了为数不多的自由，但我也许不会午睡，就像熬夜的人喜欢以夜晚的时间来留住那为数不多的自由一般。或许我对工作的态度将会像儿时对学校的抗拒一般，非要耗到时间所剩无几了才匆匆出发，好像这几分钟的时间可以让我掌控自己。午后我会继续投身其中，过往的那些理想在此刻只剩下了麻木，我浑浑噩噩地工作着，也许还要在晚上“自愿加班”一段时间。但在那之后我将迎来一天最长的休息时刻，可我只是熬着夜，沉浸在短视频的快乐里。也许在凌晨时分，我才会不情愿地放下手机，睡个并不舒服的觉，做个稀奇古怪的梦，并在次日重复着过往的每一天。但我并不会因此去抗拒走进这个我命中注定都要走入的道路。夏天一如既往，我将带着曾经对夏天的诸多思索义无反顾地在这条道路上前进，在这条道路上追求生命中的那个夏天。

等到我老的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我想我会平静地接受一切，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好纠结的了，但这只能是我的希望，但既然是幻想，为什么不想得更好一点呢？如果有可能，我想在夏天的午后躺在树荫下乘凉，如果有可能，我要和许多小孩子交个朋友，我就安静地躺在一旁，听着他们欢笑，看他们吵闹，站不起身了还能让他们拉我一把。一切都变了，却好像没变，只是我已从那个玩闹的孩童变成了垂垂老矣的人，从阳光下躺进了树荫里，我又一次经历了我的一生。那时，我可能已经找到了我的那个夏天，我们坐在一起回顾着曾经的种种经历，大概还要因为一个事情而多说两句话，不过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只是笑笑，任凭时光悄悄溜走。那时，我可能已经放下所有的执念，每每再回想起曾经的那些画面，甚至还要因为自己曾经的一些行为笑出声来。

某个再普通不过夏天的午后，我从午休中醒来，头脑昏沉，空空荡荡。我艰难地爬起身，跑到院子里用凉水不停地洗脸，但并没有让我清醒多少。我无所事事地走出门去，街道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只有少数几个人在房檐或是树荫下纳凉。至于他们在交流什么，我不知道，我想我也永难知晓。岁月留给我的最深印记，无疑是我再也不能像儿时那样始终斗志昂扬。我会感到疲惫，有时甚至会因此睡一下午。

多少个吵闹的夏天，多少个静谧的午后，太阳高悬，屋内的一半被折射进来的阳光照得透亮，我总是和朋友坐在一起，那是我感到少有快乐的时光。有时我们玩闹累了就躺下睡觉，以至于某次醒来已是晚上，我们说笑着起身，忽然有人提出一个想法，我们附和着，随即就蹬着自行车去城市游荡。可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也再难像曾经一样。

此时此刻，我还在这里，在同一个夏天的同一个午后思索着曾经。甚至可以说，是我此刻午后的思考赋予了曾经许多个午后以意义。真的吗？我想我希望如此。在某个夏天沉闷的午后，我睁开眼，旋即我又将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