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在许多作品里表达记忆,但我只能试图接近它,我知道自己的表达永远不能等同于它,但追求看清它的过程本身就让人迷恋。就好像你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了一点亮光,就好像你在空寂无人的宇宙中看到了生命的可能,就好像你在夜晚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我曾在《夏午》中写道:“我将和生命中的无数个夏天、无数个午后一同走向傍晚,走向寂静、消融一切的黑暗。”其实那就是我的记忆之夜。
这是我的写作之夜,也是我的记忆之夜。两者并没有什么不同,写作依托于记忆,而记忆本身就是在写作。我的大脑在记忆之夜总要重复忘却和记住这两个环节,谁先谁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们两者在过程中共同塑造了我。是的,那些我的记忆不就是我曾意识到的生活吗?而那些我意识到的生活必然又在我记忆的过程中被部分的改造,紧接着又反作用于我。而那些我没有意识到的生活呢?它们当然真切地存在着,可我的记忆里没有它们留下的痕迹,它们有影响我吗?我想是必然的,甚至和前者没有什么区别。特殊不意味着深刻,普通不意味着无聊,特殊只是更容易让人记得,可普通却改变了许多。
记忆之夜不只包含记忆,它还包容着忘却,或者说记忆本身就包含着忘却。
究竟如何来形容忘却,我的第一想法是空白的。不错,空白大概是形容忘却最为贴切的词语。可有时候忘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记住也与之相同。它们总是朦胧,无声息的,有时它们会自然到你不知何时就发生了转变。可有时它们又像魔鬼,总是缠绕着你的心灵,让你饱受煎熬。
忘却与记住其实并不是反义词,它们也没有那么水火不容,与之相反,我总觉得它们亲如兄妹。它们在不同时刻会出现不同的关系,或许在小时候它们是性格迥异的两人,可成长会让它们越走越近,直到互相惦念。我想这是我心中对两者最贴切的形容。
但我的形容又不是那么的完美,因为忘却与记忆并没有先后顺序,它们不存在谁先来到这世上的说法,就像我们永远搞不清楚这世界上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我曾以为是记住先于忘却,毕竟没有记住又怎么忘记呢?可我后来又想,没有忘却又怎么记住呢,人的脑子里果真能装得下所有事情吗?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过来,忘却和记住相辅相成,它们共同构成了记忆这个神奇的词语。
好了,让我们回到记忆之夜吧,回到忘却与记得的循环中。
记忆之夜只有我自己,或许还有你。还需要再额外创造一些人物吗?我想算了吧,记忆之夜虽然包含所有人,但确是私有的,索性就这样吧。沉默、对话、微笑、哭泣,不不,这些似乎都太清晰了,混沌才是记忆之夜的本色。只有一点相同,那是个群星闪烁的夜晚。
在记忆之夜,最先出现的就是你。
在我第一次对记忆这个词语产生一些想法时,你就出现了,甚至那些我没有意识到的生活里,你也是我生命中遇到的第一个人。不过这里有个很绕的道理,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并不存在记忆,或者说我忘却了那时的记忆,但你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但我得坦率地承认,你出现的那刻我并没有记得。真正让我拥有那段记忆的,是稍微长大一些后你讲述的故事。是的,你的讲述给了我未曾有过的记忆,你的故事塑造了我的过去。也就是说,在你的话语里,我才找到了我刚出生的记忆。究竟是什么时候我得到了这一记忆?我现在也搞不清楚了,但我能在幻想中看到你出现的那一刻,光亮、希望、温暖,用尽一切美好的表述都不过分。
在我繁杂无序的回忆里,在记忆之夜,有个画面烙印在了我的生命中。那是我五岁时某个夏天的晚上,晚风吹拂,核桃树叶子在晚风的拨动下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你和几个邻居阿姨坐在院子里聊着闲天,那时我已安睡在你的怀抱中。但那是你的记忆,其实我根本没睡,在朦胧中,我在听你们的对话。至于为何夜晚仍旧坐在院子里我至今都还记得原因。这绝不是热爱闲聊,而是传言将要地震,于是大家都只好都清醒着坐在院子里聊天。那时你还不愿告诉我缘由,只是一味地催着我睡觉,然后用薄被将我裹起来抱在你的怀里。聊天时,你总是把声音压低,有时还要轻轻问我睡没睡着,我当然不做声,这是我和你开的玩笑。当然,那个传言也是一个玩笑,直到第二天天亮,我都没有感到任何震动,唯一的震动或许还是你把我抱回床上。
我常感到幸运,因为我的母亲总爱看我写的那些东西,每次打电话,她又要和我聊一聊我写的那些作品,至于那些名家的她从来都不曾想过阅读,她的偏爱只给了我。我记得初中还是高中,应该都有吧,当我兴高采烈地拿着我写的作文给母亲看时,她总是凝视许久,笑着夸奖我几句。紧接着,她就会说:“其实我以前写作文也很好的,那是我读小学的时候。”每每听到母亲说到这,我都扭过身子去,嘴里还说着一些至今我想来都是在伤害她的话:“妈,你就上完了小学,怎么会写作文呢?”我妈也不生气,反而耐着性子说:“真的呀,我们那时候从小就开始写作文了。”我不接她的话,那时候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文字里,从来也没想过去理解她的表达,她的记忆。高中开始到现在,我总感觉母亲对我有愧疚之感,可能是因为在她那段时间的记忆里,多了别人却少了我。但我已然将那些日子忘却许多了,剩下的记忆多半只有自己。我想母亲完全没必要为我感到抱歉,我想这再正常不过了,生活不可阻挡。可我终究没和她说开过这些,因为我的那些想法也只是感觉,我想,没必要因为感觉去坦白一切。但我也并非没有试探过这些,每每听到母亲开口说:“最近生活怎样,我给你发些钱吧,你不要嫌少,买点自己想吃的东西。”我总是不领情地表示拒绝:“我不要妈,你自己拿着花吧,我有钱的嘞,实在不行你就拿这些钱给我侄女买点好吃的,她还小正长身体。”我发现我已很难分辨母亲的言语究竟是出于愧疚还是爱。但我想两者没有区别,因为只有爱才会觉得愧疚,才会觉得心中有所亏欠。但也不能简单地以此作为爱的标准,它只是很小的一方面。更何况,母亲从来都不欠我任何东西,与之相反的是,我亏欠我母亲太多,虽然我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在忘却和记得的交替循环中,她的记忆之夜总是少不了我。
有时我心血来潮也会问她:“你还记得我写的那些事情吗?”
“当然记得。”母亲总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可我有时总会感到母亲是因为爱我才这么说的。因为有些事情与我的表达并不完全相同,至少我不可能完全复述曾经。可我又很快明白了母亲的回答并非不真诚,相反,母亲的真诚大抵胜过所有人,她确实记得这些,只是在她的记忆里,我的表达替代了她的记忆,甚至成为了她心里对这件事情的全部认识。正如她的故事也曾塑造了我的记忆一般。
在朦胧的记忆之夜,母亲将我送给了这个世界,由此我才结识了你们。那是在日落时刻奔跑的我们,是早早起身互相寻找的我们,是夏天午后沉睡或是清醒的我们,更是群星闪烁夜晚沉浸于记忆的我们。在记忆之夜,我和你从我们中相识,从一个群星闪烁的夜晚走向了另一个月明星稀的黑夜。在记忆之夜,我和你一起走了好久,久到好像它一生都会刻在我的生命里,久到我以为那是记忆之夜的永恒。光与影、吵闹与宁静、我和你。世界小到只能装得下我们,但世界又辽阔到承载了我们背后的一切。那个夜晚,我们聊了许多,真的吗?好像也并非如此,记忆之夜在自己进行写作,它带走了一些又留下了一些东西,剩下的就成了被我们意识到的部分。我好像已然忘却真实发生的事情了,我想你也一样,但这再正常不过,忘却和记住不以人的主观想法而行动,它们只是存在着,在你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一切。我们聊了些什么呢?哦对了,应该有婉转悠长的音乐,我还记得你说会因为听到那些音符的跳动而想要流泪。还有呢?性格?成长?那一切的一切我都还记得,只是我更希望它们保持朦胧的状态。
从欢笑走到告别其实只需要一个夜晚,正如从认识到动心往往找不到一个具体的答案,所以你难免会疑惑,这究竟算什么?但我确实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我又好像不能将之定义为爱情。或者说爱情这东西本来就是无法定义的,你凭什么说这世界上这么多人,仅仅只是简单的相处和交流就敢说那是爱情。可我该怎么证明爱情呢?我想这永远没有答案,你怎么能保证在此刻信誓旦旦说的话在未来不会再说给其他人听呢?如果那样的话,你在此刻的坦白究竟还能称之为爱情吗?如果那样的话,你在未来的吐露究竟还能算作真实吗?我想那不是爱情,可我想那就是爱情。我不能否认的是,那些爱情必然掺杂着欲望,至于欲望和爱情究竟存在什么联系又是值得好好思考的问题。但我必须承认的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中必然掺杂着欲望,而这欲望却是人世间最难以实现的,也就是希望存在于他人心中,甚至成为全部。这该多么可怕啊,是啊,我的想法未免太过粗鄙了。但我还是改变不了这些,还是解释不了究竟什么才算爱情。我想,或许是当你在路上走着,会带着看见那个人的希望,或许是当你听到别人喊你名字时,会不自觉地以为是那个人的呼喊,或许是你在看见所有人时会想起那个人而在看见那个人时会忘记全部。而当一切都发生改变后,你会一边渴望见到那个人,一边又选择躲避,你会害怕是那个人呼喊你的名字,你会在某一时刻想起那个人却开始希望能够忘却这一切。但你知道那不可能,那一切已然成了你的记忆,成了可能将要终生缠绕你的东西。对此,时间也无能为力。
记忆不单单是记得那些值得回忆的事,而是忘却了许多习以为常的事。忘却的那些不是不值得回忆,而是你无法记得所有,只能选择性地忘却一些。可该忘却什么却不由你说了算。当然,这样才能称之为记忆之夜,因为记忆不是对过往一切的简单复刻,它会加入自己的感情色彩,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已经不自觉的忘却了一些而着重记得另一些。记忆是印象,不是再来一次,记忆是依托发生一切的再表达。有时你极力地想要忘却那个人,可记忆就总是浮现他的一切,有时你想好好记得那个人,可有一天你会突然发现自己已然忘却了他的音容笑貌,连名字都模糊不清了。我当然已然成为忘却的同谋,只是我仍旧希望记得那一切,索性就叫它为了忘却的记忆吧。在记忆之夜,我想要忘却一切。
忘却什么呢?我想我要忘却那些让我不安的事情,忘却那些让我心灵震颤的事物,忘却那些让我牵挂着却始终无法完全记得的人。但在忘却的这一过程中,我却记得了他们的一切,并将之塑造成了我的记忆之夜。
原来忘却的本身并不是失去,忘却是为了记得。原来为了忘却的记忆本身就让人难以忘却。换句话说,忘却不是目的,记忆才是。是的,我已不愿忘却这一切,所以就让记忆存在于我的世界里,舞动于我的想象中,让它成为陪伴我一生的记忆之夜,承载着我曾记得或是忘却的一切,在那里我将对无尽的星空低语:
我想我得忘却你,这样才更容易记得你。
当然也可以说,我得记得你,这样才好忘却你。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记忆之夜仍旧只有我和你,不,现在只有我。
在记忆之夜,不只有我遇到过的那些人,还有许多我从未遇见却始终记得的人。有时我脑海中总会浮现许多我不曾记得的面孔,他们就像或明或暗的烛火,跳动在我沉默无声的夜晚,点缀着我混沌漆黑的心灵。我遇见过他们吗?记忆告诉我没有,但我想我肯定见过他们,即使那些面孔对我来说从来都只是一些线条或是大概的轮廓。不管怎样,我们应该在这个世界上相遇过,即便那一刻无人在意,但记忆却记得。不然他们怎么会无端地出现在我的脑海呢?不然他们怎么就这么生动地出现在我面前呢?由此推想,我是否也曾出现在他人的梦境中呢?我想答案是肯定的,这绝不是我自恋,记忆之夜虽然是自己的,但记忆本身属于所有人,你能够记得一些人,肯定也会被另一些人记得,就像那首诗说的那样,你站在窗前看风景,看风景的人正在看你,由此我们就得出了另一句诗句:你站在现在回忆着过去,而回忆着过去的人,也正在被你回忆。
时间将记忆带到这个世界,又将它们送出人间,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无能为力。那些在我梦境中出现的人,不管在现实中是否出现过,我都得承认我认识了他们,正如那些我梦境中曾发生的事情,我不能说它们只是梦,至少对我来说,它们也是我的经历。我时常会在现实中经历某一事情的瞬间想到些什么,好像朦胧中有个声音告诉我,这一切曾在我的梦境中发生过。反过来呢?我们的许多梦境都是基于现实的再想象,那些你白天没有完成的事情,总要在寂静无人的夜被你的记忆重新拾起。然后你发现梦境与现实其实没什么区别。一个曾真实发生过,一个只在想象中存在,一个是经历,一个只是印象,然后呢?其实这些证明不了什么。不管你承认与否,它们都曾存在于你的记忆之夜,共同塑造了你的全部。
今夜,群星闪烁,我把自己交付给整个记忆之夜。在那里,星空漫无边际,晚风凉爽惬意,过往的一切被记忆搅拌成混沌的色彩,鲜艳、明亮却又充满神秘。我把它们涂抹进整个夜晚,试图以此在黑暗中留下我的痕迹。
在记忆之夜,命运给了我靠近答案的想象力,可我只能看到自己,那朦胧的答案让我为之痴迷,于是我把经历变成唯一,让忘却成就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