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思

记忆之夜后面是什么？就像你说夏午之后是记忆之夜一般，记忆之夜的后面总还是发生了什么吧。L半坐在椅子上回过身问道。

其实那时我还没有想到这些，但我知道一点，记忆之夜不是尽头。

某个周末的清晨，我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忽然发觉清晨本身就是这个问题的最好答案。即使抛却时间逻辑上的接续，清晨依然承载着我的诸多思索与经历……

清晨会随着太阳与月亮的交接出现在全世界的每一个地点，并以此定义着时间，定义着“每天”这个概念。与此同时，清晨又成了我脑海中定义离别一词最为贴切的表达。它可以是短暂的分离，也可以是一个阶段的终结；它或许是偶然的相遇，也可能是不可避免的永别。不论离别的那一刻究竟发生在白天、黑夜或是任何地点，只有在次日的那个清晨，当你一如既往地醒来时，当你仍旧以为日复一日，一切如故时，你的内心会在某一时刻忽然抽动一下。即使那只是一瞬，也足以让你明白世界已然沧海桑田。

那些我曾以为还会相见的约定，那些我以为寻常不过的对话，那些我知晓难以相见的不舍，那些再不相见的永别似乎都发生在清晨。清晨就这么成了我对离别的认识，晨思就这么承载起了我对过往的思索。其实我并非怀念过去，我只是怀念那些人，以及我自以为的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你是否发现，一段关系的结束总是从言语走向沉默，就像相识时总是从沉默走向交流一般。我发觉这其实是一个循环，原来我们从沉默中走出，最后又走回了沉默。只是它们往往代表着不同的含义。

我在孩童时的某年某天，小w将要搬家离开，离开前的那天傍晚，我们几个小伙伴总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我问道：“那你明天早上还出来玩吗？”

“可能会吧，我也说不准，如果不走的话。”小w回答道。

“你走后还会再回来找我们吗？”另一个小伙伴问道。

“肯定会的，我还等你们带我去秘密基地呢。”小w故作轻松地说。

“好，那你回来了就来找我们，不在的话就给我们家门口留纸条，我们肯定会找你的。”

“嗯嗯，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

“你一定要回来，我们等着你。”

……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我再也没见到过小w。第二天清晨，当我醒来时，小w已经永远走出了我的生命。

我总以为离别一定会有一个正式的告别，就像小w那样。即使在当时的我看来那并不算道别，可至少那画面让现在的我觉得就应该是那样。然而随着年岁增长我才慢慢发觉，有些告别就藏在最寻常的清晨里。

我的清晨是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但让我印象深刻的大概还是这么一个画面。在某个寂静无声的早上，窗户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寒冷充斥着整个世界，我在让人烦闷的闹钟声中醒来，然后挣扎着起身。其实那一夜我都没有好好休息，我只是眯着眼睛等待天明。那时候父亲还在睡觉，我并不打扰他，只是去厨房简单地准备早饭，随后唤他起来。那是我离家求学的清晨，我将踏着晨雾在父亲的沉默中离开。那时他总是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放进嘴里，在桌子上摸索着他随手乱丢的打火机。啪嗒一声，一阵烟雾旋即从他脸上升起。

“东西都带齐了吗，可别忘了什么。”他叼着烟嘟囔着。

“手机，身份证都带了，别的也不重要。”我摸一摸口袋，喃喃自语道。

“那就走吧。”

天还雾蒙蒙的，有时甚至还漆黑一片，世界还沉睡着。我俩就这么伴着晨露与寒风行走着，没有鸟鸣，只有路过别人家门口时，忽然传来的几声犬吠。这样的画面，在我脑海中总是翻来覆去地出现，可它们明明并没有发生许多次。

如果从地理层面上看，家是我的原点；如果从时间的角度看，清晨就是我的原点。巧合的是，它们在此刻交汇融合，成了我对于远行最形象的体会，我想我得感谢清晨带给我的这种感觉。

我突然想起好多个早上父亲呼唤我的场景。那时候我还迷迷糊糊的，总是听到父亲踏着晨雾推开屋门，有时他会折返回来，用他低沉的语调告诉我：

“我上工去了，桌上有粥和包子，记得起来吃早饭。”

“好。”我闭着眼在黑暗中有气无力地回应着他的言语。

有时候，他还要给我说几件今天需要做的事情，我总是在朦胧中应声，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更不要说记得父亲叮嘱的话了。但清醒后，我又总会带着那些朦胧中应下来的话，步入新的一天。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些画面给我的印象无疑都是在冬天，或许是夏天我早已爬起身出去跑步了吧。后来我再一细想，其实还有另一种意味。随着我外出求学，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生活将我的四季对折成了两段，一边是春、秋两季学校的生活，一边是夏、冬两季家乡的休息。在夏冬两季中，印象又一次将它们分隔开来，前者是生命的盛放，后者是万物的安宁。于是，清晨这个让我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刻就与安宁这个词语密不可分，形影不离。

这大抵就能解释为什么我每每回想清晨，脑海中出现的往往都是厚厚的棉被以及窗外的大雪。身体对温度的感受成了我分辨冬夏清晨最好的依据。

冬天的清晨是安静的，空气是沉寂的，你无意识醒来的缘由，大抵是伸出被窝的胳膊已然无法承受那份寒冷。夏天的清晨是凉爽的，让人欲罢不能。但世界并不会因为你对那份凉爽的感受而停止转动，于是不一会儿，你就会听到村子里传来的鸡鸣、羊嚎、犬吠。但在夏天的清晨醒来并不让人难受，至少我是这么觉得，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到一天二十四小时原来可以如此漫长。我在夏天的清晨醒来，随即开始了一天的奔跑，人的一生中能有几次这样的奔跑呢？这一刻的奔跑或许就是人的一生。

在沉默的清晨里，我步履不停。对我来说，关于小w的印象已然模糊，关于父亲的记忆也早已被部分地忘却，只是在那个清晨，那些消散的过往不断地交织变换，汇合重组，转眼就出现了新的画面。

因为学业，我总要经历相识与分别的多次循环，清晨又从不缺席地见证着分别的时刻。我曾以为暂时的分别并不意味着不再相见，然而现在看来着实有些乐观。

临近大学毕业的那些日子里，我总想抓住那些时间却又不自觉地放任它们就这么从我指缝间溜走。许多个清晨，当阳光还没照进阳台，当世界依然寂静时，小h或是其他好友总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我的床边，轻声地说：“我走了哈。”

我突然被惊醒，坐起身来。

“没事儿，继续睡吧，我行李不多。”他们总是这么宽慰着我。可我已然经历了那么多次分别，当然不愿再被困意纠缠以致成了遗憾。于是我总是央求他们等等我，然后简单洗漱后送他们离开。一路上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总是想用一些笑话来掩去内心的伤感。直至他们坐上车，当我一个人或是和同样送别的几个人一起回去时，我的脑海总是会浮现过往的种种画面，以及未来同行之人和我告别的那些还未发生的瞬间。

在清晨的朦胧中，我们与彼此告别，一个阶段随之过去，许多人就永远留在了其中，而我还在向前。随着年岁增长，我遇到了许多新的伙伴，还有一些我希望永远留在生命中的人，我希望这个永远没有期限。

相较于那些经历，我总觉得它们背后的人更加重要，这当然不是说经历无关紧要，只是这里面的人更让我珍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我的好友送我踏上回家的旅途，我们在路口挥手告别。曾经无数分别的场景如潮水般在我眼前浮现，但这一次我知道，我们终会相见。

“相见时难别亦难”，我们都明白没有人愿意放弃相见而选择分别，可没有分别又怎么会有重逢的那天呢？无论那个分别究竟是暂时还是永远，我们总要对分别多一份释然。唔。好吧，你说这是对自己的欺骗，可我总觉得接受分别就是对重逢最好的期待。

儿时无数个夏夜，我总是缠着父母讲一些故事给我听，然而每当他们开始讲起曾经的经历，我却总嫌那些故事不够精彩有趣。在他们的对话中，我静静地望着布满繁星、发出幽紫光芒的夜空，脑海中总要把其中承载的无数星星联想成一个个特别的意象，总要为它的广袤无垠和神秘未知而着迷。等到第二天清晨，当我醒来时平房上只剩自己。那时父亲已然离家上工，母亲则在厨房里忙碌着，有时还要喊着“太阳晒屁股了”一类的话语催我醒来吃早饭。我常会回想父母与我的种种经历，直到某天我才忽然意识到父母也曾是孩童，也曾如我一样被人这样惦念着。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冬日清晨，父亲永远失去了他的母亲。那个在夏日清晨颤颤巍巍走动的人从此只剩下了一些剪影，甚至还没有清晨阳光投射下的影子那般清晰。

在那个更早的夏日清晨，我在奶奶的注视下跑出家门，直到我回头，才发现自己已然与奶奶的人生道路远离。以往领我走街串巷的她因为感到疲惫，终于选择留在原地歇一歇，我没有哭，因为我不想用眼泪来承认奶奶已经离去。我知道她就在我身后不远处，我知道她只是想驻足休息，我知道她依然在我的生命里。

但我坦然接受奶奶已经离世的结局。只是我依然会记得儿时的清晨，她带着我和表妹去邻居家串门，偶尔还能得一些零嘴吃；依然会记得初中那些父母不在家的日子里，她总会在周末到我家门口喊我回老家去；依然记得我上大学后每次回老家总能看到她就坐在门口，夏天她在阴凉处乘凉，冬天则在门对面的街上晒着太阳，有时还没等我走近，她就会喊出我的小名“小羊”。

岁月一次次地在她的脸上添了皱纹，我知晓我们的人生正在渐行渐远，我想她也知晓。可每当我在开学前告诉她又要离家上学时，她总是沉默着扬了扬手，然后从兜里翻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小布，她认认真真地打开着，我恭恭敬敬地注视着。然后发现打开后里面又是一层，我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这场景时曾一度把这个比作俄罗斯套娃。

只是现在，我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于是不等她把钱递给我，我就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我总是这么欺负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她则总是“骂”我：“憨块儿，拿着钱去学买点好吃的。”不过我还是没有收下。

她不会用手机，偶尔几次在屏幕上见面，还是和我母亲通话她恰好在场，只是她关心的向来和我母亲一样，总是说我又瘦了，让我在学校别怕花钱，多吃点好的。其实我在学校吃得很好，真的，我已经胖了好几斤了，她一定知道这些。我还要好好走下去，正如她不止一次地希望我变得更好一样。

我想，就像离别与重逢的关系一样，拥抱生命就是接受死亡。生命正因为其有限才更显珍贵，死亡正因为其注定才承载希望。接受死亡的结局并不会消解存在的意义，它让我明白经历是如此的唯一，进而留下许多特别的记忆。

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每当我想到将要多次面对这样的分离时，每当我意识到自己不可避免地会走到父亲的那个位置时，内心深处便油然而生一种恐惧，紧接着就是一阵侵入心神的寒意。我知晓自己对于生死无能为力，所以只好坦然接受那个结局，但在过程中，我发自内心地对死亡抱以抗拒，于是我开始对所有活动的、有生命的事物留意。我开始注意地上筑巢、觅食的蚂蚁，我开始观察在水池里偶然跃起的小鱼……透过这些事物，我开始重新认识自己。我时常回忆童年时的欢笑、哭泣，成长中的团聚、别离，凡此种种都让我感到自己真切地存在于这个世上，感受到这个世界其实是如此美丽。

同样在那个冬天的某个清晨，我早早起身。许多人在地里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场景十分热闹，但我的心却始终空缺着。年幼的孩童并不知晓死亡的意义，还在和表妹玩闹着。我走过去，把侄子抱了起来，大家忽然都笑了。笑声中，侄子问了我一个天真到让人心碎的问题。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老奶了？”他用怯生生的语气问道。

我说不出话，心乱如麻，良久才勉强挤出微笑回答：“能见到的，只要你记得，就一定还能见到。”

“那就好，我还等着长大后给老奶买好吃的呢。”他开心地说着。

围在一旁的亲人们又一次笑了，或许我们都感到了一种希望正在从孩童身上升起。

“你冷不冷呐？”我用手扯了扯他的衣服问道。寒风正呼啸地吹着，空气中弥漫的水汽被风送入我的身体，我感到一阵彻骨的湿冷。

“不冷呀。”侄子用稚嫩的童声回应着。

“去跑一跑吧，小时候我就在这地里跑过，我看看你跑到地头要花多少时间。”我把他放下，拍了拍他。

“好。”他用稚嫩的语气回答着我的问题，旋即就在田野上撒欢一样地跑了起来。我静静地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然从孩子变成了叔叔。

在那个冬日沉寂的清晨，我从寒冷中挣扎起身，推门出去，才发现外面仍在下着小雪。我静静地站在门口，街道上还很安静，除却地面积雪上留存的脚印与不时传来的铲雪声外，好像只有我一人。世界浑然一体，而我置身其中，思绪也随即开始无意识地漫舞。伴着几声叫喊，我从朦胧的状态中醒来，几个孩童正跑闹似的在我面前闪过，他们边跑边从路边的积雪中攥出一个雪球，随即互相丢去。我望了望儿时玩伴家的方向，才知道那群孩童里并没有我，但我总觉得他们又都是我。是啊，我也曾和他们一样，为着和伙伴玩耍而不避风雪。

多少个寂静无人的清晨，我从朦胧中醒来，世界一切如故，那些存在于我脑海中的梦还萦绕着我，挥之不去。我知道那些都是幻想，可还是会因为忘却它们而怅然若失。那些清晨，我曾以为世界一如既往的平淡，生活永远如此，可某个瞬间我才突然意识到，那些已然成为再难发生的过往，我已无力找回。正如人生命中遇到的那么多人，你永远不知道和他们的联系会在何时消解。

从夏午到记忆之夜，从记忆之夜到次日清晨，这在时间层面只是一天，然而它们的意味并非这么简单，它们是我们早已习惯的一生。当我从夏午的喧闹走向夜晚的寂静，也必然从沉睡的夜晚走向复苏的清晨。这是亘古不变的循环，是超越生死的永恒。

那个清晨，不管它是哪个季节，不管它发生在某年某月，我都坦然接受并从那些过往的挽留中跑出，至于去往哪里，我自己也没有一个明晰的答案。我追，为着再看到曾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那些人；我追，为着那个平淡却珍贵的午后、那个混沌却永恒的夜晚；我追，即使我依然知道这趟旅程直至结束也无法追上曾经的自己。

我不在意结果如何，或者说，我不奢求一个得偿所愿的结果。我只是奔跑着，思考着。几个孩童跑过，他们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打起了雪仗。几个孩童在我身边驻足，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约定着相见的时间。我看到一个青年从晨光熹微中走出，随后在父亲的注视下离开了家乡。我看到那个人步履不停地前行着，从白天走到黑夜，再从黑夜走到白天，斗转星移，月明星稀，时间就这么不停地来回推移，太阳照常升起。

我想我可以回答L的问题了。记忆之夜的背后是清晨，这在时间层面再正常不过了，但清晨不会是终点。至于答案究竟为何，无人知晓，不如把这些都交给时间。无论如何，它都将如同我们在清晨的思考一样，朦胧、没有条理，但你能够真切感受它的存在，它将指引你踏入新的一天，也将带你走入生命中的那无数个循环。在那无尽的循环里，或许会有这样的对话：

“你是否会因为注定的离别而后悔和他们相识？”

“那有什么好后悔的。”

“难道就没什么理由？”

“我也说不清楚，诶，你快看，天亮了。”